乾清宮的早朝,氣氛肅穆。
裴知晦站在新科進士的首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出鞘的青竹。
授官的聖旨由大太監親口宣讀。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在京城這個一磚頭拍下去能砸到三個三品官的地方,六品官微不足道。
但在場的每一個老狐狸都清楚,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翰林修撰,掌修實錄,記載天子言行,是真正的儲相之地。
上一世,裴知晦為了這個位置,在吏部熬了整整三年。
這一世,他隻用了不到一個月。
“微臣領旨,謝主隆恩。”
裴知晦跪地叩頭,聲音清潤有力,聽不出半分狂喜。
皇帝坐在高位上,看著這個不卑不亢的年輕人,眼中滿是讚賞。
“裴愛卿,翰林院清苦,你可莫要讓朕失望。”
“微臣定當竭儘所能,不負聖恩。”
裴知晦起身時,餘光掃過站在文臣列首的林相。
林相微微頷首,眼神複雜,那是看接班人的眼神。
走出皇宮大門,裴知晦被一群同僚簇擁著。
恭維聲、試探聲,不絕於耳。
他遊刃有餘地應對著,臉上的笑容溫潤得像是一張完美的麵具。
而此時的青花巷,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狀元及第的餘熱未消,裴家的門檻幾乎被京城的媒婆踩爛了。
秦夫人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裡攥著一疊紅豔豔的請帖,臉上的肉都在顫抖。
那是興奮,也是極度膨脹後的傲慢。
“老夫人,這是林相府上的帖子。”
一名穿著體麵的媒婆,滿臉堆笑地遞上一張灑金紅帖。
“林家的小小姐,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林相的意思,是想請狀元郎明日去府上賞花。”
媒婆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這是要招婿。
秦夫人斜眼看了看那帖子,冷哼一聲,直接將帖子扔在了桌上。
“賞花?我家二郎每日公務繁忙,哪有時間去賞花?”
她拍了拍手邊的桌子,語氣極其不屑。
“再說了,什麼才女不才女的,能有我家月容貼心?”
媒婆愣住了。
她行走京城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不識好歹的人。
那可是當朝首輔!
“老夫人,您可想清楚了,這可是林相府……”
“林相又如何?”
秦夫人拔高了聲音,生怕外頭的人聽不見。
“我家二郎那是天子門生,前途無量。”
“實話告訴你,二郎在老家早就有了一門娃娃親,那是指腹為婚的緣分。”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身旁嬌羞扭捏的蘇月容。
“那孩子,自幼便與二郎相合,這正妻的位置,早就定下了。”
蘇月容順勢低頭,拿帕子掩住半張臉,露出一副“我就是那個未婚妻”的模樣。
媒婆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變成了一種極其古怪的鄙夷。
她看了看蘇月容那身妖裡妖氣的俗氣打扮,又看了看秦夫人那副暴發戶的嘴臉。
“既然狀元郎已有婚約,那老婆子便不多打擾了。”
媒婆收起帖子,轉身便走。
剛出大門,她便對著等在巷口的其他幾位夫人啐了一口。
“呸!什麼東西!”
“那老貨怕是還冇睡醒,竟然拿個偏房出身的蠢丫頭跟林家小姐比?”
“還指腹為婚?看那丫頭的樣貌,一股子脂粉氣,哪家的高門能養出這種貨色?”
旁邊一位將軍府的嬤嬤也冷笑道:“我瞧著也是。”
“那裴狀元清風朗月一個人,怎麼攤上這麼個上不得檯麵的長輩?”
“聽說是北境那邊鑽出來的窮親戚,見著二郎高中,巴巴地跑來打秋風呢。”
“這種人家,以後咱們還是少沾染為妙,冇得惹了一身騷。”
夫人們的議論聲雖小,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京城貴圈。
秦夫人還坐在屋裡,做著當狀元郎嶽母的美夢。
她渾然不知,自己這一通操作,已經把裴知晦在京城頂級社交圈的名聲,敗壞了一半。
西廂房內。
沈瓊琚靠在軟榻上,聽著沈鬆繪聲繪色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她真這麼說?”
“千真萬確。”
沈鬆無奈地歎了口氣,“現在全京城都知道二爺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了。”
“那位蘇小姐現在走在院子裡,都恨不得橫著走。”
沈瓊琚放下手中的遊記,眼神清冷。
“讓她鬨吧。”
“鬨得越大越好。”
裴知晦那種人,最看重名聲和權力。
他能容忍秦夫人到現在,不過是為了某種計劃。
但如果秦夫人真的斷了他的青雲路,他會親手送她們去死。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沈瓊琚轉過頭,看向窗外。
“回大少夫人,通關文牒已經到手,城外莊子上的接應也安排好了。”
沈鬆壓低聲音,“隻是……最近盯著西廂房的人,多了不少。”
沈瓊琚的手指緊緊扣住書脊。
她知道那是誰的人。
“不急。”
“等到放榜後的瓊林大宴,那是他最忙的時候。”
接下來的幾日,裴府門前上演了一出出荒唐戲。
由於秦夫人對外宣稱裴知晦已有“娃娃親”,京城那些愛惜羽毛的高門大戶紛紛退避三舍。
他們不屑於跟一個名聲受損、家教堪憂的新貴爭執。
但這卻給了另一群人機會。
那些家底不厚、急於攀附,或是家裡有“爛攤子”待處理的人家,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他們打聽清楚了。
裴家現在冇個正經長輩,隻有一位寡嫂在操持。
而這位寡嫂,不僅貌美如花,手裡還握著日進鬥金的瓊華閣。
於是,提親的帖子開始變了風向。
有的竟然是衝著沈瓊琚來的。
“大少夫人,門外又來了一個。”
裴安苦著臉,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禮單。
“這回是誰?”
沈瓊琚坐在廊下,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枇杷。
“是禮部一個主事的偏房弟弟,說是剛喪了妻,想尋個能乾的續絃。”
裴安越說聲音越小,“他還說,隻要大少夫人肯帶著瓊華閣嫁過去,他保證不嫌棄您……您是再嫁之身。”
沈瓊琚剝皮的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荒謬的笑意。
“不嫌棄我?”
“他還真是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