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拿定遠侯府來壓我!”秦夫人惱羞成怒,“你一個寡婦,跟那些紈絝子弟牽扯不清,還要不要臉麵?今日我便做主,這院子裡的下人全部換掉,你就在西廂房閉門思過,抄寫《女則》一百遍。冇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這是要直接軟禁她。
沈瓊琚站直了身體。
她收起了剛纔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樣。眼底的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與冷漠。
“堂伯母要換下人,要我禁足。”沈瓊琚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可以。但需得等二爺今晚出宮,由他親自下令。”
秦夫人猛地站起身。
“反了你了!我是他長輩,我管教一個不懂規矩的侄媳婦,還需要向他請示?”
“堂伯母慎言。”沈瓊琚直視秦夫人的眼睛,“二爺脾氣不好。這院子裡的護院,都是他親自挑的。您若不信,大可現在走出門去,看看能不能支使動他們分毫。”
秦夫人轉頭看向門外。
院子裡不知何時站了幾個勁裝大漢。個個麵無表情,腰間鼓鼓囊囊,透著一股子殺氣。
裴大老爺雙腿有些發軟。“母親,這……這二郎怎麼養了這麼多凶神惡煞的人。”
蘇月容也嚇得往秦夫人身後躲了躲。
“你……你敢威脅長輩?”秦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瓊琚不敢。”沈瓊琚微微欠身,“隻是二爺臨走前交代,殿試期間,任何人不得擾亂府中清淨。堂伯母既然是長輩,便請在客房安歇。一切事宜,等二爺回來再議。”
她轉頭看向沈鬆。
“帶老太太和表小姐去東跨院的客房。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沈鬆立刻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老太太,請。”
秦夫人知道今日討不到便宜。她狠狠地瞪了沈瓊琚一眼。
“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商戶女。等二郎回來,我看你還怎麼張狂!”
秦夫人帶著兒子和蘇月容拂袖而去。
正堂恢複了安靜。
沈瓊琚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她太瞭解裴知晦了。
那個佔有慾強到病態的瘋子,彆說是這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敢動他院子裡的東西,他也會直接不留情麵的轟出去。
她現在隻需要等。等裴知晦回來,讓他親手去處理這群打著規矩旗號的族人。
日落西山。
皇城厚重的朱門緩緩開啟。
參加殿試的士子們魚貫而出。大多神色疲憊,步履沉重。
裴知晦走在人群最後。他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隻是眉眼間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鬱。
今日殿試的考題,他答得極好。那頂狀元的烏紗帽,已經是囊中之物。
但他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昨夜馬車裡,沈瓊琚那死寂的眼神。
“二爺。”
裴安牽著馬車等在宮門外。見裴知晦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裴知晦上了馬車。
“回府。”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街道上。
“家裡今日可好?”裴知晦閉目養神,隨口問了一句。
裴安在車外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二爺,家裡來人了。是京城分支的秦老夫人,帶著大老爺和一位表小姐。”
裴知晦冇有睜眼。“來做什麼?”
“老夫人拿著烏縣姑奶奶的信。一進門就以長輩自居,讓大少夫人交出對牌和賬本。還說大少夫人拋頭露麵不守婦道,要關大少夫人的禁閉,讓那位表小姐接管內宅。”
車廂內瞬間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裴安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他跟著裴知晦這麼久,最怕的就是這種無聲的沉默。
“她交了?”裴知晦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
“大少夫人冇交。大少夫人說,家裡的一切都是二爺做主。老夫人氣得不輕,放話等二爺回去,要讓二爺替大爺休了……休了大少夫人。”
“砰!”
車廂內傳出一聲悶響。
那是拳頭砸在木板上的聲音。
裴知晦緩緩睜開眼。
那雙原本漆黑平靜的眸子,此刻佈滿了可怖的血絲。眼底的戾氣如實質般翻湧,像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惡獸。
規矩?長輩?
就那一支膽小如鼠的族人?
“裴安。”裴知晦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小的在。”
“讓馬車快點。”他死死盯著車簾,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扭曲的弧度。
裴知晦走下馬車。
青花巷的夜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動他青色的襴衫下襬。
他站在緊閉的院門前,冇有立刻進去。
那雙眼睛隱在夜色中,黑得深不見底。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撫平袖口微不可察的褶皺。
再抬起頭時,眼底的暴戾與陰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溫潤如玉、謙卑有禮的裴家二郎。
院門被裴安推開。
裴知晦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向正堂。
東跨院的客房裡燈火通明。
秦夫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聽見腳步聲,立刻換了一副麵孔。
裴知晦跨過門檻,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沈瓊琚安靜地站在角落裡。
她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截冇有氣性的木樁。
裴知晦的視線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眼神微暗。
隨後,他轉向主位上的秦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禮。
“侄兒知晦,見過堂伯母。”
秦夫人見他這般守禮,眼底閃過一抹得意。
她連忙站起身,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
“快起來,快起來。”
秦夫人聲音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她拿著帕子按著眼角,老淚縱橫。
“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你那可憐的兄長走得早,留下你一個人在這京城打拚。”
“我這老婆子在京城,日日夜夜都在佛前替北境的你們祈福啊。”
她拉著裴知晦的袖子,哭得情真意切。
一旁的蘇月容也適時地湊了上來。
她髮髻上斜插著一支赤金步搖,走動間,步搖輕晃,帶起一陣甜膩的脂粉香。
“二表哥。”
蘇月容聲音嬌滴滴的,帶著幾分哽咽。
她遞過一方繡著鴛鴦的絲帕。
“老太太這一路上不知落了多少淚,表哥快勸勸吧。”
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脈脈含情地看著裴知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