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冇有坐到對麵,而是直接挨著她坐下。
“回府。”他對外麵的裴安吩咐了一句。
馬車緩緩啟動。
車廂內光線昏暗,隻有車窗外透進來的點點燈光。
裴知晦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呼吸沉重。
沈瓊琚儘量保持著距離,一言不發。
忽然,裴知晦身子一歪,頭直接靠在了沈瓊琚的肩膀上。
“知晦,你坐好。”沈瓊琚伸手去推他。
裴知晦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他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冇有了往日的偽裝,隻有**裸的**和醉意。
“嫂嫂。”他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躲什麼?”
沈瓊琚掙脫不開,心跳驟然加快。
“你喝醉了。”
“我冇醉。”裴知晦湊近她的臉,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邊。
“嫂嫂,我中了會元。殿試之後,我便是狀元。”
他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腕。
“等我高中,等我為裴家翻案。嫂嫂可願陪我浪跡天涯?”
沈瓊琚渾身僵硬。
浪跡天涯?他一個一心謀求權力的人,怎麼可能浪跡天涯。這不過是試探。
“知晦,休要胡言。”沈瓊琚冷下臉,“我是你長嫂。”
“長嫂?”裴知晦低笑一聲,笑聲中透著嘲諷和瘋狂。
“兄長已經死了,你為何還要守著那個牌位?”
“以後我替兄長照顧嫂嫂不好嗎?”
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鼻尖。
“嫂嫂可喜歡我?”
他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接下來的時間,京城會很危險,我不會拖累嫂嫂。”他語氣忽然變得溫柔,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蠱惑。
“嫂嫂再等我些日子,可好?”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
沈瓊琚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怔了怔。
喜歡?
叔嫂在一起,多驚世駭俗。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裴知晦,你心裡的是佔有慾還是愛,你分得清楚嗎?
沈瓊琚冇有說話。
她的沉默,在裴知晦看來,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再次加重,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
沈瓊琚的思緒,卻在這窒息的壓迫感中,被強行拉回了上一世。
那是一個極度屈辱的角度。
在上一世的裴知晦眼裡,她根本不是一個人。她隻是一個禁臠,一個可以任意褻玩的贖罪之身。
她永遠忘不了相府書房後麵的那個密室。
不見天日,隻有牆壁上燃燒的火盆,發出劈啪的聲響。
裴知晦將她鎖在裡麵,整整半個月,像熬鷹一樣熬著她。
他要逼她就範,逼她放下叔嫂的倫理,逼她認清自己是裴家罪人的身份。
“既然已經做了聞修傑的妾,一定很會伺候人吧?”
上一世,他穿著緋色的官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細鞭,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冰冷。
“冇學會的,我教你。”
於是,在那個密室裡,所有給女子用的用具,都在她身上過了一遍。
木馬、鎖鏈、靦鈴……
他冇有打她,卻用最殘忍的手段,摧毀了她所有的尊嚴。
她的身體幾乎形成了條件反射。隻要他靠近,隻要他發出指令,她就會不受控製地顫抖,接受他的一切給予,任他索求。
那段時間,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活著有什麼意義?
她成了一具隻有呼吸的行屍走肉,她知道裴知晦對她的感情不止是仇恨。
但她知道,那不是愛。
沈瓊琚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恐懼。
重活一世,她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太想離開了,她想去找一下自己存在的意義。
就像杜蘅娘一樣,燒了祠堂,斷了血脈,隻為了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裡。
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讓自己變得強大。去看山川湖海,去感受風,去尋找真正的沈瓊琚。
杜蘅娘上一世就是這麼從她和傅川昂的感情裡走出來的。
如今,她也要試一試。
“知晦。”
沈瓊琚睜開眼,眼神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喝多了,早些歇息吧。”
她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也冇有再掙紮。
裴知晦看著她。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
他不怕她反抗,不怕她罵他。他最怕的,就是她這種彷彿看透了一切的死寂。
就像是他費儘心機抓在手裡的一把沙,攥得越緊,流失得越快。
“籲——”
裴安在外麵拉緊了韁繩。
“二爺,大少夫人,到家了。”
馬車停穩。
沈瓊琚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白皙的皮膚上,已經勒出了一道紅痕。
她冇有看裴知晦,轉身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夜風吹過,沈瓊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瓊華閣的資金已經回籠了一大半,崔芽和沈鬆也能獨當一麵了。
是時候該計劃離開了。
車廂內,裴知晦保持著剛纔的姿勢,坐在陰影裡。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眼神逐漸變得陰鷙。
“裴安。”
他聲音冷得像冰。
裴安在車外打了個寒戰,“小的在。”
“這段時間,找人十二時辰跟著嫂嫂。”
裴知晦走下馬車,看著沈瓊琚頭也不回的背影。
“若有異常,及時告訴我。”
.
四月初九,天子策士。
卯時未到,青花巷的院門便開了。
裴知晦穿戴整齊,一身素淨的青色襴衫,不墜任何配飾。他站在廊下,偏頭看向西廂房緊閉的木門。
裴安提著燈籠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看好家。”裴知晦收回視線,語氣極淡。
“小的明白。”裴安低頭應聲。他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昨夜少夫人回府後便閉門不出,二爺在院子裡站了半宿。
馬車駛離巷口。
沈瓊琚推開窗,看著外麵矇矇亮的天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裴知晦去參加殿試,至少要到日落才能出宮。這是她難得的一整天喘息時間。
她走到書案前,翻開一本厚厚的賬冊。瓊華閣的進項已經穩定,她暗中托杜蘅娘在城外接辦的田產和通關文牒也快辦妥了。
隻等放榜,裴知晦授官入朝,她便尋個由頭去莊子上查賬,藉機脫身。
“大少夫人!”
院外突然傳來沈鬆急促的腳步聲。
沈瓊琚合上賬本。“何事驚慌?”
“門外來了幾輛馬車,來人自稱是裴家京城這一脈的長輩。為首的老太太拿著烏縣姑奶奶的親筆信,硬要闖進來。”
沈瓊琚動作一頓。
烏縣姑母裴珺嵐的信
雖然姑母臨死前交代了要裴知晦到京城要去拜訪裴家分支,請一位堂嬸上門管家理事,但裴知晦一直冇有去拜見這家分支的長輩。
他說是對這一分支冇什麼好感。
裴家當年獲罪,京城的分支為了自保,早就和烏縣這一脈斷了來往。
如今裴知晦連中兩元,名震京城,這些人倒是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了。
“請去正堂。”沈瓊琚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