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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縫日誌 第59章 第 59 章 新手藝之絞纈

作者:朽月十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27 20:09:33

新手藝之絞纈

這家染肆在林秀水租的裁縫屋子後麵, 往右走,過轉角的夾弄裡,靠著一堵牆, 青磚瓦牆上有斑駁的藍綠色痕。

角落邊堆疊著幾隻傾斜的木桶,門上的木痕中印著深深的染料,從屋簷處垂下來一條藍布條, 沒有招幌也沒有牌匾。

林秀水第二次來,這間染肆裡一家子在做活,她認識裡頭母女二人,一個叫藍大娘, 一個叫青丫。

藍大娘本名林秀水不知道,染幾十年藍布,名字也跟藍布姓了, 青丫染的藍布比她娘要好,從前叫藍丫的,但鎮裡好取諢名,說是青出藍而勝於藍,叫著叫著,就成青丫了。

兩人體格都壯實,有把子好力氣, 而且她們家絞纈(xié)手藝, 是母傳女, 一輩輩傳下來的, 不管到哪裡落腳,都能靠這門手藝謀生。

藍大娘又教青丫,青丫前頭嫁了人,守了寡又生一對女兒, 夫家那頭讓她招接腳夫,就是招贅在夫家,她不情願,掰扯了好幾年,眼下回家跟藍大娘染布,也是讓她將生意做大。

“從前我們家,早在前朝那會兒,就做這絞纈手藝的,”青丫開門請林秀水進來時說,圍著條藍布腰巾,穿著半臂的衣裳,一條藍布長褲。

她笑得很爽朗,“隻是從東京城後,就不許我們做了。”

“我記得,那是大中祥符七年時,朝廷再三下令,”藍大娘說,“我聽我娘後來說,打那起就不許民間染了,隻許軍隊裡的人穿,以前還做染纈,有專門雕花版的師傅,後麵東躲西藏,漸漸都沒了。”

“到了眼下,過去幾十年,朝廷又說能做了,可我娘都過世了。”

解禁下詔的時候,藍大娘又趕緊把藏了幾十年的手藝拿出來,做了一麵絞纈的布樣,送到她娘墳前去。

青丫走過來說:“你瞧,這都是我們母女倆做的,這手藝我們稱絞纈的不多,應當叫作撮花。”

林秀水擡起腦袋,往院子中右邊的染架上瞧,早上日頭沒出,此時有風,吹得上頭那一塊塊藍布飄搖。

她走近點,每一塊藍布都不相同,上頭或是有星星點點的如同夜裡繁星,或是白色回紋狀,一圈又一圈地繞在藍布上,也裡不規則的圓點,白的時深時淺,深的像天上的雲,淺的是淡淡的藍,那是紮結後慢慢暈色的效果。

絞纈又稱撮花,是用線捆紮、纏繞、折疊、打結亦或者縫線的方式,防止紮好的布被染上,通常為藍白相間的圖案。

青丫取下一塊遞給她說:“這撮花有上百種法子,我們家有以前有留下來的,比如魚子、方勝,這塊是我們新想出來的,叫作繭兒纈。”

藍布上一團團白色,如同一個個圓圓的蠶繭。

林秀水覺得這手藝跟蠶繭一樣,雖是絲絲縷縷,實則生生不息。

這門手藝曾一度斷代,曆經朝廷封禁,民間匠人關門歇業,藏著各種器具東躲西藏,或是轉行,許多年風雨過去,才能光明正大麵世。

她光是走到這染架下,麵前垂下的布有深藍、淺藍、天藍,上頭各種暈色的花紋,她突然湧出來的念頭是,她想做衣裳。

淺藍色又有小團的白色花紋,細麻布材質的,不適合做褙子,但很適合上襦,搭一條偏白挑染的裙子,要滿褶襇的。

林秀水又伸手拂過一塊藍布,上頭的白很淺淡,印在藍布上一條條如同水波紋,她想做裙子很合適,不要打褶的,可以係在腰上的合圍裙,也可以是直身裙,要是紗質或者羅質的會更好,走起來如同水波搖曳。

不管是什麼花樣,各有各的美,深藍的能做件長褙子,稍淺點花紋又不多的,做背心也合適,偏白點的,上頭藍暈色漂亮的,可以做抹胸。

她跟人家話都沒說幾句,眼神全黏在布上頭,洗乾淨手每塊布細細瞧過,連青丫喊她也沒聽見,她滿腦子隻有,怎麼沒做個鏤空的衣裳紙樣來。

人家青丫說:“小娘子,你不是說要自己染布?”

林秀水則回道:“對啊,做裙子確實好看。”

而後纔回過神,訕訕笑了笑,當真是好布迷人眼。

“好看送你一條,”青丫很大氣,即使她跟林秀水才見過兩麵,也沒有到她那做過衣裳,但能懂得欣賞她這布的人,當奉為知己。

林秀水連連搖頭,可又承認這句話,因布產生的交情,那可不就是另類的布衣之交。

她今日難得休工,有大半日的空閒能花在這紮染上,想染出獨一無二的藍布來。

藍大娘拿了細線過來說:“隨便紮,紮出來都沒能人染得跟你一個樣。”

她們絞染有兩種法子,一種縫線綁紮,會事先想好什麼圖案,畫在布上,用線慢慢沿著邊緣縫合,抽緊再給綁紮起來,染完再剪去。

第二種則是打結,或者折起來,染出來的圖案就要驚喜得多。

林秀水覺得頭一種法子,像是在燉肉,用細麻繩綁好一塊布,要五花大綁,要綁得好看,再給它加點料,如果想染出魚子纈小小的,斑斑點點的圖案,還要加穀粒,綁在布裡頭。

綁好了,倒水泡濕,再浸到院子裡的藍色大染缸裡,用棍子慢慢攪動,讓它浸泡得更入味。

不過燉肉要半個時辰,燉布隻需要一刻鐘的工夫,嫌燉的顏色不夠好,還可以多來幾次,越久顏色越深。

林秀水染的是自己帶來的布頭,每一塊都是不是特彆大,比較好五花大綁,染出來經由日頭曬了番。

每塊布都不一樣,有一塊布她說是熬粥熬久了,米粒炸開了花,有一塊則是盛粥放久了,像一層皺巴巴的粥皮。

她還在青丫的教導下,做出了她們賣得最差,但是林秀水一眼就瞧上的蛾子花布。

用專門反複折疊的法子,不僅能讓染出來的白花紋形似蛾子,還能有觸須。

她準備送給小春蛾,她費心做的布,後麵小春娥說,請送她蝶子,不要蛾子。

林秀水在染肆裡待了半日,自己綁紮,做了十二三塊不同的布頭,彆管好看難看,反正她很滿意,大熱天的都舒坦的那種,還花五貫買了人家染好的布,青丫給她送到了屋子裡。

在屋子裡,她擺弄紙樣,倒沒急著裁衣,而是拿起一邊的小紙樣,慢慢剪出來,準備先給絹孩兒穿,想想怎麼做好看。

最近她其實不算太忙,生意挺多,但是她都沒有思緒,尤其改衣裳前麵活少的時候好改。不管矮還是瘦,高還是胖,揚長避短就行,而且給衣裳加其他料子,相對而言出彩要容易得多。

可夏天裡大家要穿得越輕薄越好,料子要越少越好,葛布硬挺點,穿著人還顯精氣神,苧麻要鬆垮得多,料子容易皺,做褙子穿身上,尤其顯出身材上的缺點。

想要林秀水改得好看點,最起碼不皺,她也沒太好的法子,一是多漿洗,二是多熨布,她的意思是穿得舒服就行,紗衣羅裙坐臥行走間,那也是會皺的。

各種問題讓她也覺得棘手,纔想要找個師父或者是水平更高的裁縫請教。

但其中有一個小娘子,隔一日會過來一趟,問她能不能做一套便宜且好看的衣裳,她說自己多少錢她能攢。

就想要一套是給自己做的衣裳。

今日買了新布,絞纈的花紋不算繁複的,料子也便宜,林秀水就想到她了,想想她瘦弱的體型,跟絹孩兒細長的身形差不多,等裁出來,反複試過後,等人下午上門來。

果不其然,下午人就登門了,急匆匆跑來的,她在邊上給人擦桌子打雜的,梳著低矮的發髻,十五六的年紀,穿一身褐布衣裳。

“今日有,”林秀水搶在她之前說,“我特意給你挑的,而且便宜,九百文能做一套。”

李小娘子有點吃驚,將油乎乎的手反反複複擦了擦,“真的?給我挑的?”

她是個孤兒,在慈幼局裡長大,從小穿彆人的舊衣裳,總是一件衣裳縫縫補補穿三年,有時冬天穿漏風的紙襖,好不容易長到這個歲數,要過十五歲生辰了,想著給自己做套衣裳。

沒有人給她做,她給自己做。

一貫錢她有的,攢了許久。

林秀水肯定地回答:“對啊,我挑料子的時候,儘想著按你的身形,穿什麼衣裳好看。”

李小娘子一愣,她垂眼,又擡頭希冀地問:“能先瞧一瞧嗎?”

她看見了紮染過的布頭,掛在木架上,雖然都是藍的,可每一塊都很特彆,沒有相同的花紋。

“這種布每塊都很難一樣,或者說,就沒有相同的,保證你穿上去後,跟彆人都不同,”林秀水如此說,找出布尺來。

李小娘子聞言沒說話,林秀水走過去說:“你伸手叫我量量。”

即使在這個屋子裡,沒有第三個人在,寬敞且空曠,隻有一堆布料和掛在牆上的紙樣,李小娘子站在窗子的背光處,依然感覺到撲麵而來的羞赧和侷促。

她下了工沒洗過身子,她的手上還沾著擦不掉的油花,她想低頭看,她的衣裳上是不是沾了油斑,袖口處肯定有黑色的汙垢。

“要不,明日吧,明日我再來量。”

林秀水隻是笑著看她,並道:“好,我們今日可以先挑花色,想想要做什麼樣的衣裳。”

李小娘子人生裡第一次給自己挑衣裳,她難以忘記這個夏日裡,手裡一直濕乎乎的,好像很興奮,可麵上又笑不出來,盯著布料出神。

第二日她洗了頭臉身子,換了漿洗得很白,但絕對沒有油點的衣裳來,她終於能擡起自己沉重的胳膊,讓林秀水給她量身,她不敢擡眼,低頭看腳,腳在鞋裡蜷縮。

“兩日後來拿,”林秀水收回布尺,輕輕地笑,“保管合身,你要日後瘦了,或是胖了,還可以找我來改,不收你的錢。”

“好,我以後,”李小娘子說,“我肯定還會找你做衣裳的。”

林秀水看她遠去,低頭細算,紙樣打得細致,改了又改,改了一個時辰,汗都往外冒,太瘦的人得多點放量,興許過了年紀能長。

她拿了水波紋的偏藍,有點霧藍色的料子,打算做裙子,確定好不打褶,打褶很麻煩,她還不一定能打好。

抹胸是白的,上頭有繡綠色團花的圖樣,她打算加兩條領抹。

林秀水又拿出另一匹藍的料子,藍色暈染得很漂亮,並沒有突兀的白色,做短褙子應當不錯。

大熱天熨布最難熬,再貼紙樣去裁,裁好她縫褙子,周娘子縫裙子和抹胸,做好再檢查熨一遍,掛在衣架上,等主人來拿。

兩日後,李小娘子又頂著洗完後,過於蓬散的發髻來的,她來前還去香鋪門前待了會兒。

林秀水這屋裡有換衣物的地方,有簾子擋著,裡頭還有個掛衣架,能放衣裳。

李小娘子換上,她低頭細瞧,不知道好不好,但是很輕軟,薄薄的,她心裡像放飛一隻小雀。

她走遠看鏡子裡的自己,她長久地盯著,那麼合身,不再鬆鬆垮垮,寬寬大大,又那麼好看,不再是灰撲撲的,她喜歡藍的。

從來沒有穿過這樣一套衣裳,她都能在最熱的時候,走在人群裡。

李小娘子確實穿著衣裳走進人群裡,看有人瞧她,她有點放鬆下來,覺得那人不是在瞧她那縫補過的衣裳,不是在看她不合身的衣裳。

是在看她的新衣裳。

她走在盛陽裡,又走過長長街道屋簷下,投下來的陰影裡,走了出去,她說十五歲生辰要歡喜。

而後來隔了很久,她才又來林秀水這做衣裳,換了個彆的活計,能有多餘的錢,再置辦一身,等她以後再過來。

送走李小娘子,又是一個盛夏的午後。

小荷今日沒去念書,天太熱了,她打瞌睡,而且她聽邊上的讀書聲犯困,頭老挨桌上,思珍說她打呼嚕跟雷鳴一樣。

林秀水準備用這藍布,縫個藍色水紋的佩囊送給思珍,比較小巧,方形的,能夠放那些從各種器具上拿下的裹貼。

隔日下晌等沒日頭了她帶小荷到私塾裡去,思珍可喜歡了,拿在手裡上瞧下瞧,這個佩囊雖是方形的,但做了拚色,上頭蓋布用了白色花綾,還縫了顆珠子,從珠子處吊下來兩根綠色的流蘇墜子。

當即背在身上,還很鄭重地說:“我一定要回禮。”

她抱了一卷很長的紙出來,林秀水納悶,“新出的紙,給我裁衣裳用?”

夠多少個人裁的?怕是有十來個了。

“是給你做紙帳用的,藤樹皮做的紙呢,眼下文人都愛用這紙帳,”思珍將臉探出來說,“這會兒彆用啊,遮不了蚊蠅,冬天用防風的。”

“離冬日還早著,你這麼快就打算了?”

思珍抹了抹汗說:“是啊,冬日寒涼,我每逢夏日就思冬啊。”

“我爹給我這名字取得好,我夏日改名思冬,冬日改名思夏,春秋兩季叫不思。”

“因為正好睡覺,不思進取。”

林秀水很佩服這一張嘴,她說:“還好不是相思。”

思珍橫著抱紙帳,她當即搖搖頭,“什麼相思啊,我八字都沒影呢,倒是最近覺得教人大有長進啊,想多教幾人識字呢。”

“你瞧桑英識了字多好,我最近在教小荷認衣裳怎麼寫,我說桑英跟布一樣有韌勁,我說你是塊綿綢,綿綢堅重。”

“誇得怪好,就是聽著怪熱的。”

思珍說:“那像紗一樣涼快。”

林秀水伸手說:“逗你的,如果你有這份想教的心思,我會給你介紹人來的。”

“那還是跟小荷這樣的小女孩吧,能早點識些字。”

越早越有好的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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