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孤女楚女晏兮 第4章

第4章 宮宴·初綻------------------------------------------，宮中設宴，九重宮闕燈火徹明，丹壁之下，禮樂齊鳴。驪妃一身石榴紅織金繡鴛鴦蝴蝶裙，裙邊綴著細碎東珠，步履微動，便有流光婉轉，鬢邊赤金銜紅寶石步搖輕顫，豔光照得滿殿生輝。，牽著剛滿七歲的楚晏。。，再無半分長樂宮時的枯槁瘦小。一身月白綾緞鑲銀邊小袖夾襖，外罩一層煙霞色輕紗撒花半臂，領口與袖口密密繡著纏枝桂紋，針腳細密，料子是驪妃宮中纔有的上等錦緞；腰間繫鵝黃織錦緞帶，墜著一枚小巧玲瓏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髻邊各簪一支赤金點翠小珠花，不俗不豔，清貴得體。，經調養，肌膚已褪去蠟黃，透出瓷玉般細潤的光澤，眉眼間依稀可見楚將軍少年時的英氣，又帶著女兒家的柔婉。，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鄙夷，有冷漠，也有少得可憐的同情。楚晏雖然年幼，身姿卻端得筆直，不慌不怯，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像走在戍陽城那條冷清的巷子裡，像走在趙嬤嬤教她練劍的院子裡，像走在驪妃深夜來看她時踩過的那條長廊上。，滿殿視線齊齊落來，隨即靜了一瞬。，麵黃肌瘦，任人欺淩的小孤女。，衣飾明麗，氣度沉靜，眉眼乾淨卻不怯懦，站在豔光四射的驪妃身側，依舊清亮眼眸，如鬆間初雪，石上清泉。，指尖猛地攥緊了帕子，眼底掠過一絲陰翳。，昭帝目光微頓，落在楚晏身上，淡淡掃過，又不動聲色地移開，隻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叩。常安垂首立在一旁，心下瞭然。，還有用處。，安安靜靜侍立在驪妃身側，像一株初顯風骨的小竹。，映出瓷白肌膚與漆黑眉眼。

紫禁城中的除夕家宴，向來是一年裡最隆重的宮宴。太和偏殿被裝點得極儘華貴，硃紅廊柱上纏繞著鎏金纏枝燈，燈盞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嫋嫋青煙繞著殿頂的龍鳳藻井緩緩升騰，將滿殿燈火暈染得溫柔又莊嚴。

地麵鋪著厚厚的猩紅色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擺著梨花木鑲玉的宴桌，桌上早布好了精緻膳品，水晶盤盛著蜜餞果脯，掐絲琺琅爐溫著佳釀，每一道菜式都雕龍刻鳳，儘顯皇家氣派。殿內絲竹聲婉轉悠揚，卻不敢有半分喧鬨，宮娥內侍們垂首斂氣，步履輕緩地往來侍奉，連添酒遞盞都不敢發出絲毫雜音。

階下後宮妃嬪依序落座，人人身著簇新的吉服，男子皆是蟒袍玉帶，女子則釵環錦繡，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舉杯向禦座上的昭帝恭賀新春，滿殿皆是一派祥和喜慶的氣象。禦膳房接連呈上珍饈美味，熱氣氤氳著殿內的暖意，窗外雖寒風料峭，殿內卻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昭帝端坐於正中龍椅，神色淡然，舉杯受了眾人朝拜，隨口吩咐眾人開宴。席間觥籌交錯，卻始終守著宮廷禮製，無人敢肆意喧嘩。

而坐在昭帝身側鳳椅上的皇後蘇凝華，自宴開之初便始終端坐著。她身著明黃色繡百子千孫圖的翟衣，頭頂累絲銜珠鳳冠，鬢邊隻簪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無多餘繁複首飾，儘顯中宮端莊氣度。

起初她隻是靜靜聽著眾人賀詞，看著殿內熱鬨景象，指尖輕輕摩挲著玉杯杯沿，嘴角噙著一抹淺淡卻標準的皇後威儀笑意，眼神平和地掃過席間眾人，無半分偏頗。

可隨著楚家女的露麵。

皇後握著玉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臉上的笑意卻未曾散去，隻是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眸裡，笑意淡了些許，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她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掠過驪妃那處，隨即又垂下眼睫，輕輕抿了一口杯中酒，掩去眸底轉瞬即逝的陰翳，隻是周身的氣息，莫名比方纔冷了幾分。

席間絲竹聲依舊，眾人談笑風生。

宴席上，德妃忽然笑了一聲：“驪妃姐姐，你把這楚家女帶在身邊，就不怕沾了晦氣？畢竟楚家可是打了敗仗的，滿門上下……”

“德妃。”驪妃打斷了她，語氣不鹹不淡，“敗仗也好，勝仗也罷，楚家三代人守了大梁邊關三十年。你今日能安坐在這錦都宮裡賞燈吃酒，靠的不是你德妃的麵子，是邊關將士的骨頭。”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

德妃施蓉的臉漲得通紅，正要發作，皇後蘇凝華輕輕咳了一聲：“好了，大過年的，莫要傷了和氣。”又轉向驪妃，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驪妃有心了，替忠國侯照看遺孤，本宮記下了。”

驪妃微微頷首，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神色如常。

楚晏坐在驪妃身側，低著頭，麵前的菜一口冇動。她隻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驪妃的衣角。

驪妃的手覆上來，溫熱的，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

那一握，很輕，很快，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但楚晏知道，從今往後，這座深宮裡的日子，再難，也有人陪著她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宮燈映著雪光，明滅不定。

深宮第四年的冬天，很冷，也很暖。

楚晏被驪妃沈蘅帶回瑤華宮時，剛滿七歲，瘦得像一根風中枯草，麵色蠟黃，眼神怯弱，一身洗的發白的舊宮裝，裹著她單薄得近乎孱弱的身子，那是她在長樂宮偏殿熬了四年的模樣——吃不飽，穿不暖，被人輕賤，連抬頭看人都不能。

驪妃冇說太多溫情話，隻默默給她換了乾淨被褥，安排了朝南的住處，吩咐膳房每日送溫補膳食，親自盯著她吃藥調理身子。

沈蘅寵冠六宮，自然有能力護著一個孩子，卻從不過度張揚，隻把楚晏放在暖閣裡，半養半教，半磨半護。

這一養，便是整整三年。

從七歲到十歲，楚晏在瑤華宮，度過了深宮中最漫長，也是最淬鍊心性的三年。

即便有驪妃的庇護，宮中人的眼色，依舊如刀。

禦膳房的嬤嬤拖慢份例，冷言冷語:“一個罪臣之女，也配吃娘娘份例裡的點心?”

灑掃宮女在背後竊笑:“沒爹沒孃的野種，仗著娘娘心軟，還真當自己是小姐了?”

德妃身邊的人遇見她，會故意把水潑在她腳邊，假裝冇看見她般，捏著嗓子說道:“哎呦喂，我還當是路過的一隻貓兒呢，那個楚家的，走路也冇個聲音的，可嚇壞我們韻碧姐姐了呢。“而後鬨然大笑。

楚晏從不哭，不鬨，不爭辯。

她隻是垂著眼，默默做自己的事情。

她不能給驪妃娘娘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次數多了，那些宮女也就自覺無趣不捉弄她了，畢竟，人家背後有驪妃撐腰呢。

楚晏學會了聽。

聽宮人討論朝堂，議論流亡的楚家舊部歸順何方，議論北疆戰事，議論右相陸懷遠那個與秦淮歌妓的私生子，議論昭帝和太尉王漾。

關於楚家的流言蜚語，那些話像針，紮進心裡，紮出清醒——

楚家不是敗了，是被冤了；她不是多餘的累贅，是質子，是棄子，是活在帝王猜忌裡的孤女。

至於那個右相的私生子或許是一個可以借力的工具，不被承認，不被尊重，她們需要的東西或許一致，她必須早日計劃。

她把所有委屈嚥進肚子裡，把所有冷眼刻進心底。

她對這世間的認知，一點點成型。

深宮無恩義，人心多涼薄；強者被忌憚，弱者被踐踏，眼淚最無用，有價值纔有用。

而她，對於驪妃的價值，又是什麼呢?

夜裡，等所有人睡熟，她便摸出驪妃還給她的那柄短劍，在月光下，按照趙嬤嬤交予她的訣書，悄悄練劍。

雖然冇人開導，但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毅力。從最簡單的練起，招式簡單，卻招招紮實。

她不敢出聲，不敢用力過猛，傷及自身便是得不償失，隻在方寸之地，練習劈，刺，斬，截。

掌心磨出血泡，破了，結繭，再磨破，再癒合結繭。她，不喊疼。

她知道這雙手，將來要握劍，要向北狄複仇，要撐起楚家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