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帶著刺鼻的蝙蝠糞味和陰冷的濕氣,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吞噬了視覺,放大了其他感官,卻也扭曲了它們。
張田攙扶著趙品霖,在絕對的黑寂中摸索前行。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鬆軟濕滑的糞土碎石混合物,每走一步都伴隨著令人不安的“噗嗤”聲和細小碎石滾動的微響。空氣幾乎不流通,沉悶而汙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肮髒的棉絮。
左手舉著的、用布條纏繞獸脂的簡陋火把,此刻成了累贅,卻又是他們心中唯一的希望火種,不敢輕易點燃——火光會暴露位置,也可能驚擾黑暗中未知的存在。右手緊緊攬著趙品霖枯瘦卻沉重的身體,能清晰感覺到老人急促而微弱的心跳,以及因為劇痛和虛弱而不時傳來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口中的鐵釘,冰冷而堅硬,帶著淡淡的血腥和鐵鏽味,是黑暗中唯一實在的、與殺戮和生存直接相關的觸感。
“慢……一點……”趙品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虛弱得如同遊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穩定感,“用腳……探路……側耳……聽……”
張田依言放慢腳步,幾乎是拖曳著腳尖,一寸一寸地向前探去。他閉上眼(在黑暗中睜眼閉眼幾乎沒有區別),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腳下、耳朵和……那根鐵釘傳遞來的、與石壁或地麵偶爾刮擦的微妙觸感上。
他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聽到趙品霖壓抑的喘息,聽到腳下糞土的細碎聲響,更聽到……洞壁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水流聲?還有,另一種更加飄忽、如同幽靈歎息般的……風聲?
“水聲……在右下方……”趙品霖低聲道,他的經驗再次發揮了作用,“風聲……左前方……有縫隙……”
他們調整方向,朝著風聲傳來的左前方,更加小心翼翼地挪動。洞道似乎變得更加狹窄曲折,有時需要側身擠過,粗糙濕冷的岩壁刮蹭著身體,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隻有幾十步,卻漫長得如同幾個時辰。張田感覺自己的體力正隨著每一次呼吸和移動飛速流逝,左肩的麻木感幾乎蔓延到了整個左半身,肋部的傷口也開始陣陣抽痛。趙品霖的身體越來越沉重,喘息聲也變得更加斷續。
就在張田幾乎要支撐不住,懷疑這無盡的黑暗是否真的有盡頭時——
他的腳尖,忽然踢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不是岩石,觸感更脆,帶著空腔的回響!
“哢啦!”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張田立刻停下,全身繃緊。趙品霖也猛地抬起了頭。
黑暗中,沒有任何其他異響。
張田緩緩蹲下身(示意趙品霖扶穩),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在地上摸索。手指觸碰到了冰冷、粗糙、帶著棱角的東西——是骨頭!而且不止一塊!從形狀和大小判斷……似乎是人的骨骼!剛才踢碎的,可能就是某根脆化的肋骨或臂骨!
他的心髒驟然收緊。這裏……有死人!
他強忍著不適,繼續摸索。骨頭散落著,周圍似乎還有一些鏽蝕得幾乎成為碎片的金屬(可能是兵器或飾物),以及早已朽爛成粉末的布料痕跡。
“前輩……這裏有……”張田的聲音有些發幹。
趙品霖似乎並不意外,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當年……死在這裏的……不止一個……繼續……找找……周圍……有沒有……別的……東西……”
張田繼續摸索,動作更加小心。除了骨頭和金屬碎片,在屍骸旁邊不遠處,他的手指觸控到了一個硬硬的、略帶弧度、表麵似乎刻著什麽花紋的東西。他撿起來,入手冰涼,比骨頭重,像是……一塊玉?或者金屬令牌?
他無法看清,隻能憑手感。那東西不大,約莫巴掌大小,邊緣圓潤,一麵似乎平整,另一麵刻著凹凸不平的紋路,感覺像是一個……圖案?或者文字?
“摸到……什麽?”趙品霖問。
張田將東西遞給他。趙品霖用還能動的右手接過,手指在上麵細細摩挲,動作緩慢而專注。黑暗中,張田隻能聽到他手指摩擦物品表麵的細微沙沙聲,以及……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良久,趙品霖的手猛地一顫,幾乎要將那東西捏碎!
“……是……‘玄陽令’……”他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更加深沉的冰冷,“玄陽門……首席長老……的令牌……他……他竟然……也死在了這裏……”
玄陽門?六大派之一?首席長老?張田心中駭然。當年發生在這斷龍嶺山洞中的廝殺,竟然牽扯到了六大派的高層?
“難道……當年的爭奪……六大派……都參與了?”張田忍不住低聲問道。
趙品霖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還沉浸在震驚和某種複雜的情緒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天一劍法……上下兩冊……上冊……據說……被我趙家……先祖……帶入江湖……下冊……一直……下落不明……傳聞……與一處……前朝秘藏……有關……”
他喘息了幾下,繼續道:“很多年前……包括青嵐宗……玄陽門……在內的……幾個門派……似乎……得到了一些……關於下冊……線索……他們……聯手……探尋……但後來……不知為何……行動失敗……參與的人……大多……不知所蹤……或……離奇死亡……”
他摩挲著手中的令牌,聲音低沉:“現在看來……那次失敗的探尋……地點……就是這裏。李青山……玄陽門的長老……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找到了地方……卻因為分贓不均……或者……觸發了什麽……禁製……自相殘殺……或者……被這裏的……什麽東西……殺死了……”
他的推斷,讓張田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師尊李青山,不僅參與了當年的血腥爭奪,而且很可能是……倖存者?甚至是……得利者?所以他後來才能成為青嵐宗掌門?那他為何又要陷害自己,將自己送入可能關押著趙品霖的黑水牢?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線索如同亂麻,但似乎有一根隱約的線,正從二十多年前的這處絕地血窟,連線到今日青嵐宗的佛堂血案、黑水牢的圍殺,以及他們此刻的亡命絕境。
“走吧……”趙品霖將那枚“玄陽令”隨手塞進懷裏,語氣重新變得冷硬,“此地……不宜久留……找到……出路……”
兩人繞過那堆無聲訴說著往昔慘烈的骸骨,繼續向前。水聲和風聲似乎都更加清晰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黑暗似乎不再那麽純粹,隱約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灰濛濛的……光?不是火光,更像是……天光?透過厚厚的岩層和縫隙滲透進來的、極其稀薄的天光!
而且,風聲更加明顯,帶著一股新鮮的、冰冷的涼意,從前方某個裂縫中吹來。
“快到了……”趙品霖的聲音裏也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希冀。
他們加快腳步(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腳步”的話),朝著那絲微光和風聲的方向挪去。洞道在這裏變得異常狹窄崎嶇,需要手足並用,在濕滑的岩石和堆積的蝙蝠糞中攀爬。
張田先將趙品霖托舉著,幫他擠過一道僅容一人扁身通過的岩縫,然後自己再艱難地鑽過去。身上本就襤褸的衣物被尖銳的岩石颳得更加破爛,麵板上添了無數新的血痕。
終於,當他們擠過最後一道縫隙,眼前豁然開朗——雖然依舊昏暗,但不再是絕對的黑暗!
這是一個較小的天然洞窟,洞頂有一道巨大的、蜿蜒的裂縫,灰白色的天光(似乎是陰天的光線)如同吝嗇的細流,從裂縫中艱難地滲入,勉強照亮了洞窟的一角。裂縫處,冷風呼嘯著灌入,吹散了部分汙濁的空氣,也帶來了外麵世界的氣息——盡管那依舊是斷龍嶺的絕地氣息。
而在洞窟的另一側,靠近地麵的岩壁底部,赫然有一個半人高的、黑漆漆的洞口,嘩嘩的水聲正是從那裏傳來,帶著濕冷的水汽。那是一條地下暗河的出口!水流不算太急,但足以容納人匍匐通過!
出口!真的有另一個出口!
希望的光芒,如同那裂縫中透下的微光,雖然黯淡,卻真切地照進了張田幾乎絕望的心底。
然而,趙品霖的目光,卻並未完全被那出口吸引。他的視線,死死地盯住了洞窟中央,一處被天光勉強照亮的地麵。
那裏,散落著幾塊相對完整、顏色灰白、形狀奇特的……骨頭?不,不是人骨,更大,更粗壯,形狀詭異,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的骨骼,但絕非他們之前遇到的凶獸。其中一塊較大的骨片上,似乎還殘留著一些暗淡的、幾乎與岩石同色的……刻痕?
趙品霖掙開張田的攙扶,踉蹌著走過去,蹲下身,不顧地上的濕滑汙穢,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那些骨頭和上麵的刻痕。
他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這是……‘地龍’的遺骸?不對……這骨頭……這刻痕……”他喃喃自語,手指沿著骨片上的刻痕緩緩移動,彷彿在閱讀著什麽天書。
“前輩?”張田不解,出口就在眼前,為何還要關注這些古怪的骨頭?
趙品霖沒有理會他,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那骨片上的刻痕吸引了。他的手指越來越快,眼神越來越亮,彷彿發現了什麽驚天的秘密。
“原來……是這樣……原來……下冊……根本不是……書冊……”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恍然大悟卻又更加沉重的意味,“是……‘骨刻’……是……‘地脈圖’……和……‘引氣訣’……”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張田,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有激動,有悲哀,有決絕。
“小子……我們……可能……找到了……天一劍法……真正的……下冊!”
張田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天一劍法下冊?就在這堆奇怪的骨頭刻痕上?
不等他消化這個驚人的資訊,趙品霖已經掙紮著站了起來,目光在出口和骨片之間急速逡巡,臉上露出極其掙紮的神色。
離開,立刻從暗河出口逃生,擺脫追兵,活下去。
或者……留下,設法拓印或記下這可能是絕世武學下冊的“骨刻”!
前者是生路,但可能永遠錯過這近在咫尺的秘密。
後者是巨大的誘惑,卻可能因為拖延時間而再次陷入絕境,甚至……死在這裏。
趙品霖的胸膛劇烈起伏,傷口因為激動而再次滲血。他看了一眼虛弱不堪、傷痕累累的張田,又看了一眼那靜靜躺在地上、承載著無數血雨腥風和武林至秘的古怪骨刻。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斷。
他迅速脫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外衣(僅剩的還算完整的布料),鋪在那塊最大的、帶有刻痕的骨片上。然後,他從懷裏摸出那半盒早已板結的粗鹽,用牙齒咬開油紙,將幹硬的鹽塊用力在骨片刻痕上摩擦!
他要拓印!用鹽粉填充刻痕,再印在布上!
這是最簡陋、最可能失敗的方法,但也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在短時間內帶走資訊的方法!
“幫我……按住……”趙品霖急促地對張田說道,自己則用盡力氣,全神貫注地進行著這倉促而瘋狂的拓印。
張田看著老人那專注而近乎偏執的側影,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嘩嘩流淌的逃生出口,再感受著身後無盡黑暗通道中可能隨時追來的危險……
他默默走上前,用自己還能動的手,幫趙品霖按住了骨片和布角。
時間,在拓印的沙沙聲和暗河流淌的水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與死神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