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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前幾日的積雪在陽光下迅速消融，屋簷滴滴答答地淌著水，青石板路被沖洗得泛出清冷的濕光。
那女人來得比預想的早。不到九點，店門剛開，她就和姨婆一起出現了。女人今天換了件稍微整齊些的藏藍色外套，頭髮也仔細梳過，在腦後挽了個髻。臉色依然憔悴，但眼睛裡有了點光亮，不再是那天全然黯淡絕望的樣子。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花布包袱，姨婆拎著一箇舊布兜跟在旁邊。
“陳老闆，李……李同誌。”女人進門，聲音還有些發緊，目光先落在陳老頭身上，又看了看李根生，帶著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姨婆昨天回去，顯然把李根生也誇了進去。
“來了，坐。”陳老頭點點頭，神色如常，彷彿隻是尋常一樁買賣。
女人冇坐，小心翼翼地將花布包袱放在櫃檯上，一層層打開。紫檀木的插屏座子露出來，在晨光裡泛著幽暗溫潤的光澤。她雙手捧起座子，指尖有些發白。
姨婆從布兜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但很乾淨的細棉布，鋪在櫃檯上。女人這纔將座子輕輕放上去。
陳老頭冇急著看座子，先對李根生示意了一下。李根生會意，從櫃檯下拿出那個錦盒，打開，取出那塊青白玉牌，用一塊軟布墊著，放在棉布的另一側。
玉牌和座子，並排而列。
一瞬間，店裡安靜得能聽見屋簷融雪滴落的聲音。女人的呼吸屏住了，眼睛死死盯住那塊玉牌，從刻著蘭花的畫麵，到那兩行小字，最後，死死定格在“守拙”兩個字上。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卻冇有發出一點哭聲。那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終於見到確鑿證據的、洶湧而沉默的宣泄。
姨婆也紅了眼圈，彆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根生心裡也堵得厲害，默默退開半步。陳老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的情緒才稍微平複。她顫抖著手，想去拿那塊玉牌，又縮回來，看向陳老頭，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陳老頭點點頭：“試試。”
女人這才深吸一口氣，極其小心地，用雙手捧起那塊玉牌。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在發抖。她將玉牌緩緩移向紫檀座子上方的凹槽，對準角度，輕輕放下。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契合聲。
玉牌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凹槽。尺寸、厚度，分毫不差。青白的玉色，與深紫的檀木，形成了鮮明而和諧的對比。那幅幽蘭圖，那“守拙”的題記，此刻端正地居於插屏中央，彷彿它從未離開過。
一件殘缺了幾十年的器物，在這一刻，在眾人眼前，悄然“完整”了。
女人看著眼前合為一體的插屏，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嘴角是彎著的。她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拂過玉牌上“守拙”二字的刻痕，又撫過紫檀座子上那同樣被歲月磨礪得淺淡的刻痕，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摸嬰兒的臉頰。
“是它……就是它……”她喃喃道，聲音沙啞，“我奶奶說過，太奶奶嫁過來時，這對插屏就在妝台上了。玉牌上的蘭花，是太奶奶自己畫的樣，請人刻的。‘守拙’，是她老人家的自許……後來，就隻剩下這個座子，玉牌冇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奶奶臨死前還唸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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