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叔朱重八 第二章：朱元璋

第2章：朱元璋

朱元璋啥都不怕，唯獨怕馬皇後掉眼淚。

自與馬氏結髮以來，朱元璋印象中馬皇後掉眼淚的次數掰著手指頭能數得過來，馬皇後一抹淚，霎時讓老朱慌神。

“文正那孩子是你親大哥的兒子，”馬皇後把手比在腰下，“你總說你倆被戰亂打散時，大哥抱著文正，文正是個這麼小的娃兒，文正回頭看你時那場景，你一想就心疼。文正這麼多年跟著你，說是親叔，其實把你當成了親爹，如今天下打下來了，文正有功勞有苦勞，其餘人該封的該賞的全封了全賞了，隻有文正...文正，嗚嗚嗚。”

馬皇後掩麵哭泣，再說不下去。

朱元璋捏緊梆子又鬆開，他心裡不比馬皇後好受多少。

不提朱元璋對外人咋樣，他對自家人絕對沒話說！

尤其是對朱文正。

朱元璋屁大點的時候，自爹孃餓死，記憶中儘是大哥的背影，他大哥朱重四拉扯著弟弟妹妹們餬口，記憶中朱元璋就沒見過他大哥吃過啥食兒，長兄如父，這是如何也還不上的恩情。朱元璋對朱文正好，不僅是因朱文正是自己的侄兒，也有幾分對大哥微末的補償。

想到這，朱元璋喉嚨梗住，委屈道，

“你把文正當親兒子，咱又何嘗不是？連年打仗，我沒見過標兒幾麵，文正卻被咱帶在身邊！咱對他差嗎？！咋他最後親叔不要了，去投那張士誠？！”

漆木門外人影閃動，朱元璋以為是衛侍，吼了一聲，

“滾遠點！”

門外眉眼溫和的少年手一抖，被沒來由的怒罵吼得懵，撓了撓頭退去。

“文正投張士誠了嗎？”馬皇後一股火上來，用手點著朱元璋胸口，“重八，你摸摸自己良心問問，文正有投靠張士誠的心思嗎？”

“咱給過他機會了。”

“是！就一次！”馬皇後眼眶子通紅，“就那一次。你二話不說，把文正抽了一頓！這算你給的機會？老二最淘氣，你尚且知道要耐下性子和他好好說，說了不聽，你才踢他兩腳。對文正呢？你總說他不把你當親叔，你把他當親侄兒了嗎？”

說罷，馬皇後再不想理朱重八，轉身坐回炕上，抹了抹眼睛，繼續縫針織物。

朱元璋何嘗不想放了朱文正？

可，他是大家長，更是肩挑萬方的社稷主。

不錯。

處置朱文正是家事。

但，天子何嘗有私事？家事即是國事，國事即是天下事。

朱元璋沒法說服自己，更沒法給出一個放出親侄兒的理由。

長嘆口氣，不能放出文正，更沒法眼睜睜瞧著夫人委屈，朱元璋隻能整理情緒，二皮臉似的貼過去。

“夫人...”朱元璋往上一貼，馬皇後立刻躲開。

“你這是。”

又往上貼，馬皇後又嫌棄地躲開。

朱元璋臉皮比城牆拐彎還厚，不氣不惱，馬皇後躲開，他就緊著身子貼過去。來回幾次，馬皇後身子滑到炕沿，已沒地方可躲，見狀，朱元璋湊過去，“夫人，你這是織什麼呢？”

馬皇後不答，朱元璋自己湊過去瞅。

是個手籠子，裡麵塞入棉花，外頭又用錦緞刺繡，手腕處還被馬皇後細心做了個抽繩，抽繩一抽，嚴嚴實實得不叫風灌進手籠子裡。

朱元璋一眼就喜歡的不得了，

“嗨！要不說是咱夫人呢！咱正好手冷，上朝前就缺個手籠子，咱試試大小咋樣。”

“不是給你的。”

朱元璋伸到當間的手尷尬一停，

“不是給咱的？”

“嗯，春寒料峭，桐城那邊冷，市麵上買的手籠棉花塞得少不實誠，我給他織一個，十指連心，手上可得暖和了。”

朱元璋臉上一黑，“給那混小子做什麼？白瞎了好東西！夫人，別的事咱都能點頭，唯獨這事不行！”

朱文正囚禁在桐城這幾年，馬皇後多次想往桐城府上送東西，全被朱元璋攔下，雖寵愛馬皇後，但大是大非上朱元璋絕不讓步。

“不讓送我就留著。”馬皇後把手籠子往隔著朱元璋的另側一放，彎腰從炕下又撿起雙黃綾抹口的黑色高靿皂靴。

見狀，朱元璋酸道：“你還給他製了靴？”

好嘛，這雙皂靴又被老朱看上了。

馬皇後低頭不語，細心捋著黃綾，朱元璋定睛一看，

“不對啊，混小子腳哪有這麼大？”朱元璋恍然，立馬換了副嘴臉，“這不是照著咱腳製的嗎！嘿嘿，上朝前是凍腳，咱就缺這個。”

“你不缺手籠子了？”馬皇後憋住笑意。

“都缺，都缺。”老朱的手又伸出來。

“啪”一聲，馬皇後打掉老朱的手，冷臉把皂靴也收起，

“啥時候你讓我給文正手籠子，我就把這靴子啥時候給你。”

“這...這哪成啊？！咱是真凍腳！”

“凍著！”

......

桐城

設定

繁體簡體

朱文正住的宅子實在大，五楹大院內前後花廳、東西暖房、甬道苑景一應俱全，隻是朱文正不打理，全被荒廢了。

府邸內朱文正隻在一間小耳房出入，此刻他直直瞧著槅窗前擺著的木雕。

木雕為兩頭牛角對角的頂，誰也不讓。

謝深在旁不無擔憂看著朱文正，今天他總覺得老爺不對勁，不知是惹病還是怎的。

“爺，是您愛吃的豆腐。”

朱文正低頭一瞅，幾案上擺著個冷碟，冷碟上擺著塊雪白豆腐。

這道菜名為鳳陽釀豆腐，是地道的淮揚菜，朱元璋發跡時，一日吃不到這口就想，因都知道朱元璋愛吃，一來二去叫這菜為“朱重八豆腐”，但現在人家是皇帝，誰都不敢這麼叫了，改喚為鳳陽釀豆腐。

朱文正愛吃，準是隨了朱元璋許久的緣故。

想到這，朱文正心裡不可控的湧上一陣委屈，這定是身體翻湧上的情緒。

朱文正撇了撇嘴，據他這幾日的觀察，朱元璋確實對朱文正很好，遠的他不知道，隻說這衣食住行，哪裡像被囚禁的樣子？現在造的如此窳敗，多是自己作的。

可細想下來，朱文正委屈不？

委屈。

有錯不？

好像也沒啥錯。

叔侄的事攪和在一起，鬧到今天這地步，早說不清誰對誰錯了，若非要找個原由，許是因老朱家人的犟驢脾氣。

但凡他倆誰早些低頭，絕到不了今天這境地。

但，現在低頭或許能解決問題，卻不能完全解決。

不然，方纔朱文正就直直走出去了。

見老爺撇嘴，謝深問道，“爺，再給您弄點別的？”

“不必，”朱文正執起食箸，點了點豆腐，“看這豆腐，你猜我想到什麼了？”

謝深試圖觀察老爺的表情，卻被陰影擋住，讓他看不清。

“不知道。”

“我想到豆腐是怎麼來的。”朱文正淡淡道，“豆腐，是漢朝淮南王劉安做出來的。你知道劉安嗎？”

謝深搖搖頭，他沒咋讀過書，可跟了十年的老爺更沒讀過書啊，咋一下這麼有文化了？

“漢武皇帝的堂叔想造反，被漢武帝拿下了。他造反的事沒流傳多廣，倒是這豆腐人盡皆知，時也命也，你說有趣不。”

朱文正說話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隨著話語聲，一股森寒涼意順著謝深的後脊梁骨一路爬到天靈蓋！

哪怕不知淮南王劉安何許人也。

但造反、叔侄幾個詞謝深聽明白了！

“爺！不能再...”

謝深的話被朱文正吃飯聲打斷。

一大塊豆腐，被朱文正三兩口吃掉，這豆腐上的澆頭甜絲絲的，吃得朱文正開胃。

“咱手上有多少錢？”

不知怎一下拐到錢上了，謝深以為老爺被關瘋了，再聯想到方纔的話，腦中浮現恐怖的想法。

爺要造反？！

“沒，沒多錢。”

朱文正不吱聲，也不看謝深，隻用食箸擦著冷碟。

移時，謝深受不住這靜，敗下陣來，啞聲道：“回爺的話，我...”

“小人。”

謝深愣住，顫聲道：“我...小人方纔算過，有金二鎰，銀子千兩。”

“啊。”

朱文正暗自咋舌。

老朱對這侄兒確實好啊！

若朱文正沒記錯，洪武初年大明朝窮得尿血，通行貨幣是老朱稱帝前造的“中元通寶”和在去年造的“洪武通寶”，兩種銅錢在世麵上並行，為讓朝廷抓回財政大權，嚴禁金銀再次流通。

而朱文正這麼個被囚之人，手握足量金銀，老朱有多寵他可想而知。

此事更加強了朱文正的判斷。

桐城不是個囚籠，而是個試煉。

“你給我取來吧。”

“爺，這不好吧，這錢是...”

朱文正皺眉看向謝深，他早發現這下人總是沒大沒小的。

潛龍勿用，朱文正是條潛龍，被囚得久了，叫謝深忘了這位可是大明軍神，一個眼神，讓謝深想起了敬畏的感覺。

想到二人之間的情誼，老爺突然如換了個人，謝深心裡堵挺。

“小人這就去。”

目送謝深離開，朱文正眼中流露思索。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