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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劉病已,我替大漢續個命 第四章 公羊

作者:最撲的撲該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9 19:30:01

紙坊的第一批紙晾乾那天,劉欽在作坊裡待了整個上午。

工匠們按照他畫的圖樣,用硬木削了幾塊印版,試印了一頁《孝經》的片段。字是反刻的,印出來倒是正的,隻是第一次試印,墨色不太均勻,有幾個字邊緣模糊。劉欽讓人反覆調試墨的濃度和壓印的力度,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印出一頁勉強能看的——字跡清晰,間距勻稱,雖然比不上後世的宋版書,但放在這個時代,已經足夠讓人瞠目。

他把那張紙舉到日光下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旁邊的管事。

「讓工匠繼續試,每種木材都試一遍。印壞了不要緊,紙夠用。」

管事接過印紙,欲言又止。

「大王,這印版上的字……是不是該請國中有學問的先生來寫?工匠們識字不多,刻出來的字,怕不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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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欽看了管事一眼。這個管事姓鄭,是王府的老人了,從長安一路跟到淮陽,說話做事都很謹慎。他說「不夠好看」,真正的意思是——這批紙印出來,是要送出去的。送出去的紙印得好不好看,關乎王府的臉麵。

「你說得對。」劉欽拍拍手上的墨灰,「是該找幾個能寫字的人。」

他想到了那個姓韓的儒生。

韓延壽,陳縣本地人,通《公羊春秋》,在城東開館授徒。去年冬天剛到淮陽時,這人在王府門口站過,手裡捧著一摞竹簡,想求見又冇進來。劉欽記得他那個眼神——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不閃不避,帶著一點試探。那種眼神,不是有求於人的眼神,是揣度對方的眼神。這個人是衝著《公羊》來的。

《公羊春秋》在宣帝朝處境微妙。天子偏愛《穀梁》,石渠閣會議雖還有十二年才召開,但朝中風向已經能嗅到——公羊派被邊緣化是遲早的事。一個通《公羊》的儒生,在陳縣開館授徒,混得不會太好。

劉欽覺得,是時候見一見了。

韓延壽的學館開在城東一條窄巷裡。劉欽換了一身便裝,隻帶了一個隨從,沿著巷子走了半盞茶的工夫才找到。說是學館,其實就是一個稍大些的民宅,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麵寫著「韓氏書舍」四個字。門虛掩著,裡麵隱約傳出誦書聲。

劉欽推門進去。院子裡坐著七八個少年,大的十五六,小的**歲,每人膝上攤著一卷竹簡,正跟著韓延壽誦讀。韓延壽站在屋簷下,手裡也拿著一卷簡,念一句,學生跟一句。唸的是《公羊春秋》莊公篇。

「夏,四月,辛卯,夜,恆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恆星者何?列星也。列星不見,何以知夜之中?星反也……」

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劉欽站在院子裡,冇有出聲。倒是韓延壽先看到了他。

韓延壽停了下來。他認出了來者是誰——那天在王府門口遠遠望過一眼的年輕人,如今就站在他的院子裡,穿一身素色便裝,腰間佩了一柄環首刀。他愣了片刻,手中竹簡差點滑落,連忙躬身行禮。

「臣韓延壽,不知大王駕到——」

「不必多禮。」劉欽抬手攔住他,「韓先生繼續講。孤隻是路過,順道看看。」

韓延壽讓學生們自己誦讀,請劉欽到堂屋就座。屋裡陳設簡陋,案上堆滿了竹簡,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春秋諸侯世係圖,墨跡已經有些褪色。劉欽的目光在那些竹簡上停了片刻,隨手拿起一卷翻了翻,是韓延壽自己手抄的《公羊傳》,字跡工整,一筆不苟。

「這些都是韓先生自己抄的?」

「是。買不起書肆的抄本,隻能自己抄。學生們用的是我的抄本,一卷卷傳著看。」

劉欽把竹簡放回原處,換了個話題:「韓先生何時到的淮陽?」

「建昭年間從魯地遷來。之前在魯縣開館,後來……不太順遂,便南下來了陳縣。」

「為何不順遂?」

韓延壽沉默了一會兒。

「臣傳習《公羊》,魯地儒生多習《穀梁》。學官看不上,生源也不好招。」

他說話很小心,但意思已經表達清楚了。魯地是《穀梁》的大本營,一個教《公羊》的儒生在那裡站不住腳,隻能往南走。南邊離長安更遠一些,反倒自由。至少在這裡,冇人管他教什麼。

劉欽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水,不動聲色地說下去:「孤想請韓先生幫一個忙。王府有個印書坊,需要一批能寫反字的寫工。韓先生字寫得好,若是願意,可以到王府來做。酬勞按王府書佐的標準,每月八百錢。」

韓延壽怔住了。八百錢,對於在陋巷裡艱難度日的教書先生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他冇有立刻答應,反而沉默了片刻。

「大王要印什麼書?」

「先印《孝經》和《論語》,再印《春秋》。」

「《春秋》用哪家傳?」

「《公羊》。」劉欽說,「《穀梁》《左傳》也印。三家並印。」

韓延壽的神色變了。三家並印——這不是隨便印著玩,是要在淮陽同時推廣三部解經著作。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淮陽不會排斥《公羊》。不但不排斥,還會給《公羊》一個和其他兩家平等的地位。這在魯地,在長安,都是不可想像的。

「大王……當真?」

「當真。不過眼下先印《穀梁》。」劉欽說,「第一部書很重要。太子喜歡《穀梁》,孤做弟弟的,也得懂。」

韓延壽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垂下眼,過了片刻纔開口。

「大王要臣做什麼?」

「寫印版,刻印版,校書稿。」劉欽說,「你的學生,字寫得好的也可以一起來。酬勞按字數算,一個字一文錢。」

韓延壽跪坐的身形微微前傾,喉結動了動。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公羊》之學,在長安已經冇什麼人講了。朝廷立了《穀梁》博士,公羊派隻能到地方上來找飯吃。冇想到在淮陽,還能有三天並印的日子。」

「長安有長安的規矩,淮陽有淮陽的做法。」劉欽說,「韓先生若是願意,明日便可到王府來。紙、墨、刻刀,都是現成的。孤隻有一個要求——印出來的書,不比長安的差。」

「壽明白。」韓延壽的聲音微微發顫。他深吸了一口氣,跪坐直了身體。

「大王,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印書的事,能不能讓學生們來刻版?他們有的家境不好,讀了兩年書就要回去種田。若能學會刻版的手藝,以後就不必在地裡刨食了。」

「可以。」劉欽說,「刻得好,王府留用。刻不好,也會發盤纏讓他們回鄉。你明日帶幾個人來,孤讓鄭管事安排。」

韓延壽深深鞠了一躬。

劉欽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

「韓先生,你方纔說,長安已經冇什麼人講《公羊》了。這話不全對。不是冇人講,是長安不想讓他們講。但有朝一日,長安會重新需要《公羊》——那時候,你在淮陽攢下的書版,就是種子。」

韓延壽站在屋簷下,望著那個年輕藩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不懂「種子」這個詞背後的全部含義,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魯縣被排擠的時候,冇有人給過他這樣的機會。在陳縣開館三年,也冇有人問過他《公羊》還能不能講下去。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公羊》還能講。不但能講,還能印成書,傳出去。

韓延壽回到堂屋,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後他攤開一卷空白的竹簡,開始默寫《公羊春秋》的開篇——

「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

他停筆,看著竹簡上的字,忽然覺得這些已經刻在骨頭裡的經文,今天寫出來,筆畫比往日更重了幾分。

幾天後,劉欽在書房裡看到工匠送來的一疊書樣。《孝經》《論語》《穀梁春秋》各印了十頁,字跡清晰,紙麵光潔,比第一批試印的又好了不少。韓延壽的字確實不錯,端正有力,刻到木版上之後,印出來的效果比劉欽預期的還要好。

他讓人把十頁《穀梁》單獨裝訂了一冊,用青色麻布做封麵,繫上絲繩。這種裝幀不算精美,但比竹簡輕便得多,拿在手裡翻頁也方便。

「這一冊讓人送去長安,呈給父皇。」劉欽對鄭管事說,「不必多說話。隻說是淮陽新造的紙,請父皇看看。」

鄭管事雙手接過那薄薄的一冊,有些遲疑。

「大王,紙在淮陽造出,印了太子的《穀梁》送去長安——這會不會讓朝中有人覺得大王站了太子的隊?」

「站隊?」劉欽的嘴角動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容,「孤是藩王,站什麼隊。太子是儲君,孤造出來的第一批紙,不印太子的《穀梁》,難道印別的?」

鄭管事不再問了。

劉欽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朝中的風向很清楚——天子偏愛《穀梁》,太子也學《穀梁》,但淮陽王如果表現得太積極,反而會讓朝臣覺得他在刻意討好。但劉欽要的不是討好,是留下一個印象:淮陽王做事,坦蕩。坦蕩比討好更安全。一個坦蕩的人,不會藏著掖著;不藏著掖著,就不容易被猜忌。

他不確定宣帝能不能讀出這層意思。但他知道,丙吉一定能。

丙吉是出了名的好人,但也是聰明人。聰明人最怕的不是敵人,是看不懂的人。丙吉看不懂劉欽——看不懂他為什麼到了封國不急著結交權貴,反而一頭紮進田裡查賦稅、紮進鐵官搞冶鐵、紮進作坊造紙印書。這些事,冇有一個藩王會做,也冇有一個藩王做得這麼好。

看不懂,就會留神。留神,就會多等一等再出口。劉欽需要丙吉多等一等。

鄭管事領命出去後,韋玄成從側案抬起頭。

「大王,那冊《穀梁》呈上之後,原氏那邊恐怕也會有動靜。」

「什麼動靜?」

「潁川原氏在朝中有郎官。大王造紙印書,印的又是《穀梁》——原家那位郎官若是借著太子的由頭來淮陽拜訪,大王見還是不見?」

劉欽確實還冇想過這個問題。韋玄成比他更懂長安官場的人情世故——原氏在界首侵占了那麼多田地,淮陽這邊一直在追查,他們心裡有鬼。如果原家派人來「拜訪」,名義上是賀喜,實際上是探虛實,甚至有可能是來談條件的。如果不見,原家在長安的那個郎官會說淮陽王傲慢,不給太子殿下麵子;如果見,原家就有機會當麵試探淮陽清查田籍的真實目的。

「韋相以為呢?」

「見。」韋玄成說,「不但要見,還要熱情。大王越熱情,他們越不安。不安,就會犯錯。」

劉欽看了韋玄成一眼。這個人做事有分寸,但分寸之外,偶爾也會露出一絲老辣。這種老辣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長安官場磨了幾十年磨出來的。用得好,是助力;用得不好,也容易被反噬。

「那就見。」劉欽說,「不過不見郎官。界首的田地在原家誰名下,就讓誰來。」

韋玄成點了點頭。

「臣去安排。不過,大王除了印書,還有一事,不妨一併考慮——淮陽國中有不少通經的儒生,散在民間,各自授徒。這些人有的是學《公羊》的,有的是學《左傳》的,也有的是雜家。大王既然開了印書坊,何不趁勢建一座書舍,把這些儒生聚攏過來?」

「學堂?」

「不是學堂。學堂有定製,藩王辦學,得上報太常。臣說的是書舍——供儒生抄書、校書、講論經義的地方。這不算辦學,隻是王府禮賢下士,給儒生們一間安靜的屋子。」

劉欽聽出了味道。韋玄成是《詩》學出身,家學淵源,他當然知道經學在宣帝朝的分量。太子在宮中講《穀梁》,天子聽了很高興;如果淮陽也有一群儒生在講論經義,長安不會覺得是威脅,隻會覺得淮陽王好學。而且,這些儒生聚在一起,自然會把淮陽的紙、淮陽的印書傳到天下各郡。到時候,淮陽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就不隻是一個產糧的藩國,而是一個能印書、能傳經的文化中心。

「韋相這個主意好。」劉欽說,「書舍的事,你來張羅。隻一條——不講門戶。學《公羊》的、學《穀梁》的、學《左傳》的,都可以來。誰講得好,印誰的書。」

「大王當真要三家並印?」

「當真。」劉欽說,「不隻是《春秋》三家。《詩》也要印,齊、魯、韓三家都印。韋相是《詩》學世家,這件事,你比孤懂。」

韋玄成微微一怔。他冇有想到劉欽對經學也有興趣。

「三家《詩》都印?」

「都印。太子的《穀梁》是給長安看的,淮陽自己的書舍,印什麼書自己定。」他頓了頓,「但要補一句——先印農書。印書坊的第一批雕版,先用在新農書上。春耕快到了,讓農戶知道怎麼用新犁、怎麼漚肥,比什麼都重要。」

韋玄成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他冇有告訴劉欽,自己昨夜也在書房裡坐了許久。他想起第一天見到這個年輕藩王時的印象——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剛到封國,眼神冷靜得不像個孩子。那時候他覺得,這種冷靜,多半是因為初來乍到、還冇摸清深淺。

如今幾個月過去了,他發現自己錯了。那種冷靜不是偽裝,是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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