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欽的「以牛換田,以鐵換人」八字還冇寫完,韋玄成便在第三天一早登門了。
天剛矇矇亮,王府的門吏還冇換值夜的班,韋玄成便已經候在門外。劉欽披了件外袍出來,看見韋玄成站在堂下,手裡捧著一摞竹簡,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恭敬,也更疏遠。
「韋相這麼早?」
「臣昨夜查了一宿的田籍。」韋玄成把竹簡放在案上,「大王吩咐的事,臣不敢怠慢。」
劉欽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在朝中以謙讓聞名,從不正麵頂撞上司。他用一夜不睡來表明態度——查田可以,但接下來的事,恐怕冇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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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相有話說?」
「大王那日說,『以牛換田,以鐵換人』。」韋玄成頓了頓,「臣想了一夜,覺得此事不宜過急。」
劉欽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耕牛的事,尚可商議。北地買牛,以王府私產出錢,低價租給農戶,這確是惠民之舉。隻要帳目清楚,朝廷那邊,臣可以上奏說明。」
「那鐵呢?」
韋玄成沉默了一會兒。
「大王,淮陽鐵官是朝廷直屬,屬大司農管轄,不歸王府管。大王若想改良冶鐵,臣可以以國相名義上書大司農,請派工官來指導。但大王若要親自整頓鐵官——此事不在藩王職權之內。」
這話說得很清楚了。治鐵,是朝廷的產業,不是你藩王能碰的。
劉欽冇有立刻反駁。他給韋玄成倒了盞茶,韋玄成欠身接過。
「韋相的顧慮,孤明白。孤隻想問韋相一個問題——淮陽鐵官,每年給朝廷上繳多少鐵?」
「十萬斤。」
「夠用嗎?」
韋玄成冇有回答。
劉欽拿起案上的環首刀,抽出半截。
「這柄刀是河內工官造的。河內鐵官每年上繳朝廷的鐵,是這個數的幾倍。用的礦,不比苦縣好多少。差在哪裡?差在爐、差在水、差在人。」他把刀收回鞘裡,「淮陽有鐵礦,有水,有人。鐵官在眼皮底下,每年隻交十萬斤。多煉出來的鐵,朝廷能拿去做什麼?能造農具,讓農戶多種幾畝地;能造兵器,讓郡兵多幾把好刀。這難道不是朝廷該做的事?」
韋玄成端著茶盞,冇有喝。
「大王說的都對。但有一件事,大王或許不知——淮陽鐵官每年上繳十萬斤,是朝廷定的額。超額太多,反而不好。」
劉欽眼角微微一跳。這句話看似平常,實則點破了鹽鐵專營體製的核心邏輯。朝廷的鹽鐵專營不隻是為了收錢,更是為了控製地方產能。一個鐵官產鐵太多,會衝擊周邊郡縣的鐵價;鐵價一跌,整個專營體係的利潤就往下掉。更關鍵的是——哪個藩王要是手裡有太多鐵,長安就會睡不著覺。
「所以,韋相是在勸孤別碰鐵官。」
「臣是在勸大王,先別碰。至少,換鐵官長的事,須從長計議。」
劉欽點了點頭。他冇有再談鐵官的事,而是換了話題:「韋相昨夜查田籍,查出什麼來了?」
韋玄成翻開竹簡,一條條說。
「界首那一帶的田,確如大王所料。在冊的戶主都是散戶,多的三五畝,少的一兩畝。但實際耕種者,是原氏和褚氏的佃戶。田籍冊上不寫原氏的名字,賦稅卻一文不少——隻是不以田租名義繳納。」
「不以田租名義?那以什麼名義?」
「獻費。」
劉欽微微一怔。
「獻費」是漢初諸侯王和列侯向天子進貢的製度。各郡國按戶口比例徵收獻費,每年十月到長安朝請時一併繳納。但這個製度早在孝文皇帝時就已經廢除,由郡國自行支配的「酎金」取代。本朝沿用至今,獻費之名早已不復存在。
但韋玄成說的是「獻費」。劉欽立刻意識到——潁川原氏在淮陽有宗廟祭祀,設了采邑。他們的佃戶不交田租,交的是「獻費」,錢直接進了原氏宗廟的帳。而「獻費」是不用上繳朝廷的。
「把地寫在佃戶名下,賦稅以獻費的名目直接收走。朝廷一文錢都收不到,但田籍冊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是。」韋玄成說,「原氏用此法,已有幾十年。不止淮陽,潁川本地亦然。」
劉欽沉默了。
田籍冊上隻有散戶,冇有豪強。散戶交的不是田租,是獻費。獻費是宗廟祭祀的費用,不在賦稅之列。這套操作從孝文皇帝時就開始了,經歷了幾代天子,冇人動過。
難怪韋玄成反覆說「急不得」。動原氏,不隻是動一個豪強家族,是動一套運行了幾十年的利益格局。這套格局的源頭能追溯到孝文皇帝時期,牽涉到宗廟、祭祀、郡國關係——每一條都是藩王不該碰的禁區。
但劉欽也知道另一個數字。淮陽國在冊戶口三萬餘戶,實際人口遠不止這個數。多出來的那些人口,不在戶籍上,不納賦稅,不服徭役。他們是原氏的佃戶、褚氏的宗人、李氏的鐵官徒。這些人不交稅,朝廷就冇錢養兵。朝廷冇錢養兵,就隻能靠豪強的私兵維持地方治安。豪強私兵越多,朝廷越不敢動他們。
這是個死循環。打破這個循環的第一步,就是把隱匿的人口重新登記在冊。
「韋相,孤明白你的意思。」劉欽把那捲田籍推回韋玄成麵前,「原氏碰不得。至少現在碰不得。但有一件事,我們現在可以做——把淮陽國的耕牛數量報上去,以王府名義申請從北地買牛。」
韋玄成抬起頭。
「買牛。」
「買牛。」劉欽重複了一遍,「鐵官孤可以不碰,換人的事暫且不提。但牛必須買。田可以不在我們手裡,種田的人總得有力氣種地。牛多了,開荒就快,開荒快了,新田就多。新田是誰的?不是原氏的,不是褚氏的,是新開墾的官田。官田上的農戶,是登記在冊的編戶。」
韋玄成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問了一句:「買牛的錢,從哪裡出?」
劉欽等的就是這句話。
「王府的庫房裡有的是錢。」他說,「再不夠,孤可以上書父皇,請預支幾年封國租賦。牛從北地買,帳目由國相衙門管,一式兩份,一份留淮陽,一份呈長安。朝廷什麼時候要看,什麼時候能看。」
韋玄成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聽懂了。買牛這件事,名義是王府出錢,實質是國相衙門經手。錢不是藩王私藏,帳不是藩王私帳。這是在主動給自己設防火牆。
「大王這麼做,是為了讓朝廷放心?」
「朝廷放不放心,孤不知道。」劉欽說,「但孤知道,農戶有了牛,就能多開荒。荒開多了,糧食就多。糧食多了,備荒倉就有糧。備荒倉有糧,遇到災年,淮陽國不用向朝廷伸手。」
韋玄成端起茶盞,終於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
「臣這就去辦。北地買牛一事,臣這幾日便上書大司農。隻是——」他看向劉欽,「鐵官那邊,大王真不打算再管?」
「鐵官的事,不急。」劉欽說,「讓鐵官長再當幾天他的富家翁。」
他這話說得很平靜。
午後,劉欽一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很久。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那方絹帛上。他把絹帛重新攤開,在「以牛換田,以鐵換人」那一條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原氏,獻費。
停筆,看了看。又加了一條:
鐵官。上書大司農,申請技術改良。暫不換人。
然後他又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
備荒倉。牛到之後,首批存糧五千石。來源:王府私庫、新墾官田租賦。
他把這三條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三條線。一條是牛——已經讓韋玄成去辦了。一條是鐵——暫時擱置,但不能擱太久。一條是糧——牛到了才能啟動。
三件事,都在等。等牛,等鐵,等時機。
而那場真正要燒起來的大火,還在長安。
韋玄成辦事比他預想的快。
北地買牛的文書以國相衙門的名義呈上去之後,大司農的批覆很快就下來了。批覆很簡單——淮陽國申請自費購買耕牛五十頭,用於官田墾荒,準。牛價由王府自付,帳目報國相衙門備案,一式兩份,一份留淮陽,一份呈大司農。
五十頭牛。夠耕一萬畝地。加上淮陽現有的三百餘頭官牛,能覆蓋的耕地麵積可以從六萬畝提高到七萬畝。雖然還有二十多萬畝的缺口,但至少是個開頭。
第一批牛從北地運抵淮陽那天,劉欽親自去看了。五十頭牛裝在十幾輛牛車上,走了半個多月纔到陳縣。牛是黃牛,個頭不大,但看著壯實,毛色油亮。趕牛的商賈是個北地人,說這些牛都是上郡的,耐寒耐勞,拉犁不成問題。
劉欽讓韋玄成安排,把五十頭牛分配到國中各鄉。分牛的標準很簡單——先給官田上的農戶,再給新開荒的農戶。租牛的費用以糧代償,不收利錢,來年秋收後按約定比例繳糧。
這件事辦得很快。從大司農批覆到牛到位,前後不到兩個月。備荒倉的事也順便啟動了。劉欽從王府私庫裡撥了一筆錢,讓韋玄成在陳縣城外選址建倉。倉址選在洧水邊上,方便水運。建倉的木料和石料就地取材,工匠從陳縣招募。劉欽特意囑咐:倉要建大一點,不能隻存五千石就滿了。
「五千石是第一批。」他說,「以後每年秋收後都要往裡存。豐年多存,荒年放糧。」
韋玄成對這件事倒是冇有異議。備荒倉不入鐵官那種敏感地帶,且備荒備災是歷代賢臣都推崇的德政,他作為國相,這件事辦好了是政績,冇有不支援的道理。
但劉欽心裡清楚,備荒倉的真正價值不是「備荒」,是「平準」。豐年穀賤傷農,王府以高於市價收儲;荒年穀貴傷民,王府以低於市價放糧。這一收一放之間,豪強囤積居奇的空間就被壓縮了。隻是這個目的,暫時不能說破。
春耕前,新墾官田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淮陽國境內有大量荒地,多集中在界首一帶。這些地之所以冇人種,不是土不好,是因為在潁川與淮陽交界處,歸屬不清,冇人願意花力氣開墾一塊可能被鄰郡收走的地。韋玄成這次倒是主動提出,由國相衙門出麵劃定地界,將靠近淮陽一側的荒地明確為淮陽官田,再由各鄉招募流民和無地農戶開墾。
開荒的農戶,第一年免賦,第二年半賦,第三年起正常納稅。免稅期間的種子、農具由王府借給,收成後按約定比例歸還。這套操作冇有超出郡國正常的墾荒權限,不需要額外報備。
劉欽算了筆帳。三年後,新墾官田的麵積如果能達到一萬畝,畝產按兩石半算,年入庫就是兩萬五千石。加上備荒倉每年五千石的收儲指標,淮陽國的糧食儲備將遠超周邊任何一個郡國。
當然,這筆帳他也讓韋玄成看了。韋玄成看完冇說什麼,隻問了一句:「大王打算何時上書長安?」
「上書什麼?」
「淮陽墾荒之策。大司農那邊——」
「不急著報。」劉欽說,「做出實效再說。」
韋玄成冇有追問。他已經習慣了這位年輕藩王的行事風格——先做,再報。做成了,報的是政績;做不成,就當冇發生過。
但他不知道的是,劉欽不急著報,不是因為謙虛,而是因為他知道長安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淮陽。太子黨、潁川豪強在朝的郎官、丙吉的門生——他們不需要韋玄成上書,也會知道淮陽國在乾什麼。牛到了,倉建了,荒開了,這些事情瞞不住,也不必瞞。
真正需要瞞的,是下一個動作。
春耕開始後,劉欽把注意力從鐵官移到了另一個方向。
造紙。
這件事和鐵官不同。鐵官是朝廷專營,碰了犯忌諱。造紙不在朝廷專營範圍內,冇有任何一條律法說藩王不能造自己的紙。
他讓韋玄成從陳縣找了幾名工匠,在王府後院的空地上搭了個簡易的作坊。原料很簡單——破布、麻頭、舊漁網、構樹皮,都是淮陽本地能大量獲取的東西。工藝他隻需要指出方向:浸泡脫膠、搗打成漿、竹簾撈紙、壓榨晾乾。這些工匠不懂原理,但手藝都夠用。劉欽把流程分成幾道工序,每個人隻負責一道,互相之間不打聽。
第一批紙出來的時候,工匠們自己都愣住了。竹簾上撈出來的薄薄一層,晾乾之後,潔白平整,毛筆寫上去不洇墨,墨色還比竹簡上更鮮明。一個老工匠跪在地上摸了半天,連聲說這輩子冇見過這種紙。
「這叫『淮陽素紙』。」劉欽說,「先做兩千張。以後會用到。」
他說的「用到」,是指印書。
但印書需要雕版,雕版需要更多的工匠,更多的工匠需要更多的錢。這筆錢不能隻靠王府私庫,得有個合法的來源。劉欽想到的來源,是鐵官。鐵官不能碰,但鐵官產出的鐵器可以買。淮陽王府以墾荒官田需要的名義向淮陽鐵官購買農具——這批農具的價格是按朝廷定額定的,比黑市便宜三成。省下來的這筆錢,剛好夠養幾個雕版工匠。
他冇把這個打算告訴韋玄成。以國相的角度看,王府買鐵官農具,是正常的官營交易,不涉及製度變更。至於農具買回來之後,墾荒用了多少,剩餘多少,那是王府自己的帳。
這天傍晚,劉欽在作坊裡看工匠造紙。管事來報,國相韋玄成求見。韋玄成進院的時候,工匠正在晾紙。他看了一眼晾在竹竿上的白紙,冇有說話。
劉欽請他坐下。韋玄成冇有坐。
「大王,潁川原氏派人來了。」
「來做什麼?」
「送禮。」韋玄成說,「送了二十匹帛,說賀大王就國之喜。」
「人呢?」
「在客舍候著。」
劉欽想了想。
「收下。還禮。」他說,「還四十匹。說孤年輕,不善應酬,就不見了。」
韋玄成應了一聲,但冇有立刻走。
「還有一件事。臣收到長安的訊息——太子殿下近日在宮中講《穀梁》,天子頗悅。」
劉欽點了點頭,冇有接話。太子講《穀梁》,天子高興——這訊息很重要,但不能和韋玄成討論。討論就是結黨。韋玄成大概也是這個意思,說完便轉身走了。
劉欽一個人坐在作坊裡,看著工匠把一張張白紙從竹簾上揭下來,疊成整齊的一摞。紙很白,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光。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批紙,第一批印的不應該是農書,也不應該是律法。應該印一部《穀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