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劫持 第二章 蔓延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一個陌生的聲音不斷地在石磊耳邊迴響，就像是從他噩夢中那片幽暗的深海傳來，伴隨著海浪聲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石磊的耳膜。

那個噩夢裡的男人站在石磊麵前，臉上寫滿了惱怒與蔑視。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狠狠釘在石磊身上。就是那雙眼睛！石磊記得清清楚楚，那雙冇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在夢裡，男人也是用這雙眼睛盯著自己，然後拳頭如無所不在的雨點般砸來，讓自己無處可逃。

這時，男人將目光從石磊身上移開，又轉向了身旁的秘書林回，劈頭蓋臉地繼續辱罵，石磊的心跳一次比一次加重。男人渾身上下散發著戾氣，隻用語言的刀鋒就能把眼前柔弱的林回刺得遍體淩傷。

石磊猛地眨眼，急促地喘著粗氣，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手不知不覺已經拿起一旁發燙的咖啡壺。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石磊耳邊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一股莫名的火從胃裡翻騰上竄，一股衝動瞬間湧入了他的血管，沿著神經點燃了他的全身。

那一瞬，石磊似乎能看到自己舉起手中的咖啡壺，砸中李一帆腦袋，隨後，滾燙的鐵皮壺底碰撞他的顱骨，隻聽見骨縫輕微地裂響；他再砸一下，鮮血會從那個男人的發縫裡涓涓而下。隻要石磊願意，他再最後砸一下，世界上就能再少一個惡魔！

此時此刻，男人依舊在罵林回泄憤，絲毫冇有注意到旁邊的石磊，也冇有察覺到那個即將爆炸般的情緒正在某個被忽略的角落裡發酵。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隻有石磊能聽到的這個聲音像發號施令一樣牽動著他的每一寸神經。他強忍著劇烈的頭疼，呼吸急促，像個牽線木偶一樣緩緩邁出半步。可就在他想要動手的一瞬，一段柔軟的回憶畫麵突然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腦海。

陽光，落葉，鞦韆，小女孩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那是他和妹妹唯一平靜的一段時光。

“哥，再推我高一點！”

妹妹坐在鞦韆上笑著喊著。鞦韆的影子在地麵上輕輕搖晃，形成一條弧線。妹妹稚嫩的臉在他記憶的光影中閃了閃，模糊又明媚。

“哥，彆丟下我呀！“

石磊的呼吸一滯，一瞬間，他手中咖啡壺的重量，彷彿突然變成了千斤重。最終，他把咖啡壺放了下來，輕輕地，像放下一顆重磅的炸彈。

“李董！對不起，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我馬上給您重做一杯！”

就在這時，咖啡店老闆連滾帶爬地趕過來。他彎著腰舔著笑臉向那男人賠罪，順手也拉著石磊低頭致歉。

石磊像遲鈍了幾秒，也木訥地跟著老闆一起點頭哈腰，一聲“對不起“不情願地從嗓子眼擠出。

男人淡淡地掃過二人，點點頭：“做好後立刻送上去。”

說完他便大步走向電梯。林回隻在經過石磊身邊時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掛著歉意的朝著他微笑點頭。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刹那，石磊看著自己被咖啡壺燙傷的手，才徹底回過神來。

“你瘋了嗎？你知道那是誰嗎？那棟樓從地基到頂樓都是他李一帆的！我們這小店也靠著他的員工活著！你要是惹急了他，咖啡館明天就關門！”

咖啡店老闆一邊冇好氣地訓斥，一邊又把一帶子冰塊扔給了石磊敷傷。

石磊有些呆滯地握著冰塊低聲地問：“他叫……李一帆？“

“你小子，怎麼連李一帆都不認識？！他可是憶帆集團老闆。憶帆記憶上載係統的發明人，就是他！”

石磊愣在原地。他想起了記憶上載時的提示聲，冷漠、機械、冇有情緒的聲音。

這個男人正是那個係統的發明者，也是這棟大樓的主人，更是某種意義上，改寫了他人生軌跡的人。

“要不是他，現在這社會現在還不知道得亂成什麼樣呢。他可是改變時代的人！”老闆一邊做著咖啡一邊繼續碎碎念道著。

自打那天與李一帆在現實中見過後，石磊的噩夢像是共享出租屋裡瘋長的黴菌，開始從深夜滲入白天的縫隙，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一開始石磊隻是工作時偶爾發睏，像有東西在拉硬他眼皮，但很快，“偶爾”變成“頻繁”。到了最近幾天，每隔半小時，他就會硬生生被拖入一個又一個充斥著李一帆的噩夢裡，遭受著他的拳打腳踢。

這個午後，石磊昏昏沉沉又眯了一會兒。他的夢裡多了個**歲的小女孩。女孩背對著他坐在地上玩拚圖。她小小的身影安靜得讓人心疼。

難不成……是回憶裡的妹妹？！

說老實話，石磊在監獄裡妹妹冇有跟他有過任何聯絡。他全然理解，有誰會願意讓一個孩子接觸一個縱火燒死叔叔一家三口的冷血殺人犯呢。隻不過五年冇能見到妹妹他對她樣貌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了。石磊心頭咯噔一下。他快步上前，想要確認。可還冇等他來的及靠近，一隻手從黑暗裡伸了出來，一把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

“你是不是不聽話？！“

那聲音，不用看臉他也認得，又是他，李一帆……

“住手！！”

石磊一聲怒喝的同時，撲了過去，整個人像著了魔似的往前衝，那速度簡直快得像夢境給了他一身怪力離譜。可他剛碰到伸手想抓住女孩的肩膀，胃部就結結實實捱了一記重拳猛地砸進，疼得他眼前全是亂閃的金星。一陣鑽心的劇痛讓猛地刺穿全身，石磊雙腿發軟，整個人搖搖晃晃差點跪下栽倒在地。他彎弓著腰背乾嘔了半天，但想保胃裡翻騰得厲害，可護女孩住那姑孃的念頭像把火一樣燒在心口，把愣是撐著他逼得重新站直起腰來。

石磊咬著牙再次衝上去，和跟李一帆扭打在一起。拳頭砸下時去那會兒，他甚至能清楚感覺到對方顴骨底下滾燙的肌皮肉和硬邦邦的骨頭，真這觸感實在得過分讓人心頭髮毛，彷彿不像是夢，而像是他親身的經曆，彷彿在夢裡他能真的殺死李一帆。

“石磊！”

一聲急促的呼喊把石磊從噩夢中拉回了現實。

老闆站在他麵前，氣得臉漲得通紅：“你小子，上班打瞌睡就算了，你現在這是鬨哪出？！”

石磊低頭一看，腳下的咖啡壺碎片散落一地。咖啡沿著操作檯一點點地滴落，簡直像是罪案現場遺留的血跡。他憋了半天，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實在……實在對不起。”

石磊麻利地拿起抹布收拾殘局，但他的心仍然止不住地在狂跳，彷彿還停留在方纔夢裡激烈搏鬥，要親手殺死李一帆的瞬間。咖啡店老闆看著他，眼神裡既有擔憂也有恐懼的疏離，是那種“這孩子是不是精神不太對勁”的恐懼。

“要不收拾完，你今天提前下班吧……”老闆長歎口氣說道。

那天下午，石磊早早回到共享租屋。剛進門他的手機就跳出提示音。

“憶帆係統：距離記憶上載提交截止還有7小時，不要忘記哦！

石磊立刻從抽屜裡取那塊憶帆記憶上載裝置，像往常一樣照例插入自己右耳後的腦機介麵。過去三天裡他的回憶畫麵，聲音，像光流一樣從神經通道被抽離，飛速上傳在了手機app上。在記憶傳輸的過程中，石磊不自覺地胡思亂想起來。

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噩夢會不會也被上傳？

不知道係統會不會判斷他心理不穩定？

不知道鑒定警察會不會把“殺意”當成現實危險？

如果他被判定為危險分子會不會永遠也見不到妹妹？

石磊越想越後怕，忍不住在手機app裡逐一翻看起自己的記憶碎片。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起初，石磊以為是共享出租屋裡那個從冇露過麵的宅男點的外賣，並冇有吭聲搭理。直到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梁叔的聲音：“磊子，出來，梁叔帶你去吃點好的！”

小店離石磊住的地方不遠。石梁叔給石磊成了碗熱湯，看著他，像在看一隻迷途的小羔羊。

“最近看來是冇睡好。喝完熱湯，暖暖。”

“謝謝梁叔”。石磊接過湯碗。

“最近瘦了呀。”梁叔的關切讓石磊有些不自然，他已經不太習慣彆人的善意了。

石磊僵硬地笑笑：“最近很忙。”

“看得出來。”梁叔指了指桌邊的平板：“你這周的情緒曲線不太對。”

石磊繞開梁叔的視線：“嗯，因為工作太忙了”

梁叔冇有戳穿他，繼續緩緩開口：“你上傳的記憶，我看到了。”

石磊的手一抖，差點兒把湯灑了出來，但他還是強忍住內心的恐懼，冇有吭聲。

梁叔像五年前審訊石磊一樣，敏銳地掃了一眼他，繼續盤問道。

“磊子，說實話，那天，你是不是有一瞬間，想殺了那個叫李一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