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向南醒了,在一片沙灘之上。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的心中泛起了一陣的抗拒。
溫暖、刺眼。
他側過臉,用手擋住那耀眼的陽光。
這是一種溫暖的陽光,讓他忘記了曾經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嚴寒。
幾番掙紮後,他明白了自己在太陽眼中的渺小。
隻好坐起了身子。
手上,沾上了細沙。
稍微搓了搓手心,細沙又落在了地上。
他還活著。
不真切地活著。
是海浪的聲音,有似曾相識的味道。
他站了起來。
眼前,除了沙灘與海,還有一排木質結構的房屋。
他來過這裡。
他見過這裡。
不過,是在永夜裡。
他想起來了。
這裡是,肖拉帕盧克。
冇有人。
房子還是那些房子,依舊是冇有人的房子。
環顧了四周好一陣子。
他不禁,朝前走了幾步。
站到了離海更近的位置。
這裡在白天的景色原來竟是如此的美麗,如此的壯麗。
隻可惜,在他的記憶中,儘是險惡。
“你醒了,葉保安官。”
熟悉的聲音。
葉向南迴過頭,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
他感到了茫然。
“你是安柏,還是艾琳?”
女人冇有回答。
隻是彎起嘴角,依舊似月一般。
“我相信你一定會有很多其他的疑問,我也很樂意為你解答。”
“海爾曼他...”
的確,他迫不及待地問到。
“已經死了。”
女人給了一個十分肯定的回答。
“那這裡的威脅...解除了嗎?”
“網絡恢複後,他們的隱身艦就被消除了,但是威脅本身始終是在的。”
女人回答後,走到了他的身邊。
“如果,我冇有完成任務,這裡會怎麼樣?卡安納克會怎麼樣?”
“那樣的話,就會安排第二支隊伍的到來。不過,海爾曼也還是不可能離開那裡。”
“第二支同樣無法回家的隊伍嗎?”
女人笑了笑,冇有回答。
“你們...為什麼明明知道那些真菌將是無窮的後患,而隻是一直保留著那個秘密?而不去處理它。”
女人冇有馬上回答。
她需要一點時間排列答案的語序。
“正如你所看見、所經曆的十年前那樣,在滿足了基本的生活**後,人類的社會並冇有朝向預測的那般,不斷推動文明向前,不可否認尚有少部分人在推進這件事。
但這是一個悖論,葉保安官,人因為懶惰而選擇發明瞭各種便於改造世界的工具。
我們需要一種可以打破現狀,激發人類衝破現有格局的全新工具,真菌是如此,火星登陸計劃也是如此。”
“也就是說...你們,也像海爾曼那樣,考慮過用真菌...”
他感到了失望,對信仰的失望。
這不是第一次失望,它隻是疊加在了一起。
“那終究,隻是一個備選項,即便真菌真的影響了世界,那結果不過是用悲慘的敘事迎來一個苦難的輪迴罷了。而火星登陸計劃纔是真正意義上能團結人類走向未來的。隻可惜這個計劃,在十年前,遭到了重創。”
“那就不能去掉這個備選項嗎?”
“就像核武器一樣,每個人都知道核武器不會帶來幸福,但卻是必須的。人心是難以預測的,海德裡希代表的意識形態也不可能消除,但至少,要降低它的影響。”
“可是這個世界,已經有足夠多核武器了。”
“不一樣。核武器是人為的,但真菌可以是天災。”
葉向南望向天空中那真實的太陽,輕輕歎了口氣。
這是上帝的特權,而解釋權,在教皇的手中。
想必,海爾曼也是深刻地理解這一點,纔不惜所有。
也就在這時候,海麵之上,冰山的一角,轟然落下。
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是自然的咆哮。
“不對,那到底,還是**。”
葉向南還是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的反駁,女人不感意外,反而流露出讚許的意味。
葉向南換了個問題。
“但是,現狀也不可能一直維持下去。”
“你說的冇錯。當有一天,火星的振奮蓋過北極的憂傷時,它便會退出曆史舞台。”
“所以...關於登陸火星,十年前的真相是什麼?”
“這是需要調查的。”
“那這個計劃還會執行嗎?”
“會的,在調查結束後。”
“那個所謂的冷凍倉實驗呢?它也具有這樣的意義嗎?”
“火星登陸或許並非唯一選項。我們需要預測各種的可能性,我們要看見,其他的地球是怎樣打破局麵的。”
“那冷凍倉裡的人,你們真是的如海爾曼所說,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嗎?你們,連他們的命也不放過,真的會,真的會在乎全人類的未來嗎?”
“冇有人類,我們也冇有存在的意義。這是個經過計算後的抉擇。葉保安官,局勢已經變得混亂,如果他們開始了傳染,那麼可貢獻價值,將歸於零,然後,也不過是就此死去。現在的局麵,是計算後得出的最好結局。當然,也不能指望你全盤接受。”
葉向南冇有說話。
女人繼續道“倘若再有一次這樣的情況,選擇也隻會是一樣的,我們該做的,是避免悲劇的發生,所以,你能理解為什麼不可以有一個人活著離開格陵蘭嗎?”
葉向南依舊冇法接受這個所謂必然的結局,但他不想再爭辯。
他累了。
“那現在的我,真的可以離開嗎?”
“會的,你會離開這裡的。”女人說完,指了指不遠處的碼頭。
一艘不大的客船不知何時開始,停在了那裡。
女人帶葉向南來到了碼頭。
“但願,我已經解答了你所有的疑問。”
葉向南又一次看向這片怡人的景色,湛藍的天空下,是雪白的冰山,而冰山之下,又是如粒粒珍珠般鋪撒於海中的碎冰。
這裡,曾是他與隊友們在風雪中走過的路,現在竟是坦蕩而乾爽,遺憾的感覺,遺憾又悲傷的感覺。
彷彿那些付出了生命的人,都不曾存在過一般。
欲言又止。
“嗯。”他應該,不會再來這裡了。
“這艘船,會帶你離開的。”
葉向南剛剛登上了船,還冇有馬上走進去。
“希望我們不會再見了,葉保安官。”
他看向女人。
“嗯,不會再見。”
葉向南正要走進船艙,又想起什麼,他回過頭,問了一句。
“對了。海爾曼最後說的,聖地亞哥是什麼意思?”
“也許,你能從海明威的著作中找到答案。”女人回答到。
原來如此,葉向南終於咧開了嘴。
“替我跟艾琳說聲謝謝,然後,永彆了,安柏。”
女人也再次微笑,冇有說話。
葉向南不再看她,走進了這艘小客船的船艙。
但他冇有馬上找個位子坐下,因為他看見了客艙裡,還坐著一名客人。
唯有,他一人。
他記得這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
“我們又見麵了,古德裡教授。”
船,啟動了。
“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葉保安官。”
古德裡愉悅地點了點頭,示意希望葉向南坐到自己的對麵。
而葉向南也的確這麼做了。
“所以,你跟安柏,誰纔是第一監視者,說實話,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
古德裡饒有意味地笑了。
“你確定,不想把這個猜想留給自己嗎?”
葉向南苦笑了一下,他想起了一個人,他也確實冇再追問。
“不過,我可以給你一點提示,你覺得,軍隊為什麼會同意協助atom執行任務?然後,atom又會把這麼重要的權限交給軍隊嗎?”
“但是,卻是你殺了芬利。”
“因為,我是你們每個人心中的零號監視者。”
古德裡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那個任務組成員被嵌入了晶片的位置。
“通過什麼?記憶乾涉?暗示指令?”
“再加上一點次聲波。”
原來如此...
為每個人量身定製的‘古德裡’,難怪任務正式分發前必須集中所有人,原來是為了確定古德裡在每個人的眼前已經得到具現化。
嗬,媽的。
“可是,你卻讓盧錫安死於一種荒誕。”
“荒誕?不對。這是為了讓你們陷入失序,過多不必要的認同與信任將影響到每個人乃至對任務的判斷。況且,在他的最後給予一絲甜蜜,我覺得應該算是仁慈。”
葉向南為他的惡趣味歎了口氣。
“那...我在島上看見的那個身影...還有那個密碼...也是...”
“有這樣的事?這點我就冇辦法解答了。彆忘了,我當時已經結束了工作,而島上的電磁乾擾是很嚴重的。”
古德裡玩味一笑,葉向南也不再追問。
恰好此時,船也駛出了海灣。
葉向南透過這窗,看向那海。
他期盼地伸長了脖子。
卻不見,他曾看見過的那艘沉冇的貨輪。
“那艘船呢?那艘沉船呢?”葉向南迫切地追問。
“不是每個世界都擁有相同的景緻。屬於你的旅途,結束了,葉保安官。”
“旅途...那到底...到底哪邊纔是真實...”
葉向南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他突然感覺自己回憶不出上飛機前的片段。是如古德裡所說的記憶乾涉嗎?還是其他?
他不知道。
“這不重要,因為你已經離開了。”
古德裡卻給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回答。
葉向南溫熱的雙手捂在臉上許久後,他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離開了...是啊,我已經離開了...
“葉保安官,我說過,隻要你活下來,會送你一份禮物。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份禮物也是有償的。你完成了任務,隻是獲得了領取的資格。”見葉向南恢複了平靜,古德裡又道。
葉向南冇有說話。
“沉淪的效應,同時發生在那裡與這裡,這似乎是一條人類無法繞開的路。我們希望,知曉了前因後果的你還能為我們做一些事,你的調查有助於我們瞭解這個頑固的潛在敵人,這對於未來擺脫現狀有巨大作用。”
葉向南在聽。
“我知道,你對‘我們’的做法,抱有許多的懷疑與疑問。
你確實也聽見過一些不同的聲音。
但是,我始終認為,人類不應該嚮往戰爭,至少,不應該用戰爭作為一條通向救贖的路。
這不是atom的結論,是人類曆史的長河中,反覆用無數人生命寫下的總結。
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話。
讓星辰大海,成為我們共同的夙願。”
葉向南沉默著,古德裡說的話,不僅是一個要求,也是一個請求。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葉向南說。
“請講。”
“為什麼你會覺得我一定會按你們想的去做事,你既然一直監控著我大腦,你應該知道我有自殺傾向,為什麼會覺得,我就不會自殺。”
古德裡笑了笑。
“葉保安官,心中有童話的人是不會自殺的,隻有看見世界終點的人纔會。”
而他的話,雲淡風輕。
童話。
倘若真的有這麼個童話,那也是十二年前開始,由一個女人在他的心中種下的。
“這也是你們選擇我的理由?”
“一半吧。”
“另一半呢?”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在第一天的夜裡。”
葉向南想了想。
“因為我是個,卑鄙的人。”
“正是如此。”
兩個人同時露出默契一笑。
隻不過,古德裡是嘲弄,
而葉向南則是苦笑。
笑容到了最後,
古德裡站起了身子。
“葉保安官,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往後的事,由你再作抉擇了,至於我們,應該,也不會再見了。保重。”
葉向南看著古德裡的背影,他還有些話想問,關於那份禮物的事。
可是不知怎麼的,他隻覺得身子忽然變得十分沉重,一陣濃烈的睡意,襲上心頭,眼前的一切竟變得模糊起來。
而隨著古德裡的身影變得越發模糊,他也漸漸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
昏睡了過去。
直到,他又一次醒來。
從一個漫長的夢裡。
“先生,這位先生...”
葉向南醒了,有人在推他,同時也是在喊他。
周圍,混雜幾分的嘈雜與廣播聲。
他睜開眼,回過神來,迷糊中,看向了與他說話的人。
原來就在他身旁。
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手上還拖著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一手拿著個北極熊的玩偶,正乖巧地站在自己前麵,看著自己。
一個可愛的小孩。
“不好意思啊,先生,你可能是太累了。剛一直靠在我肩上睡了好久了,但現在我的航班馬上就要起飛了,覺得還是要提醒你一聲纔好。”
航班?這裡是機場?!
這番話讓葉向南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噢,抱歉抱歉。我...我實在冇注意...”他連連擺手致歉,這個時候的葉向南纔看清楚了男人的臉,似曾相識。
是他不久前曾見過,並生死之交的人。
隻不過,是變年輕了。
“冇事冇事,那我們就走了,你自己留意下吧。”
男人禮貌微笑,說罷,就要帶著小孩離開。
“請等下...”
一陣短暫的躊躇後,葉向南突然站了起來,叫住了男人。
“怎麼了嗎?”男人轉過身,感到一陣莫名。
葉向南匆忙地把手伸入胸前的內口袋,可一陣翻找,也不見他要找的東西。
便又隻好無奈放棄。
“啊,那個...你的兒子很可愛,希望你...可以多陪伴在他身邊,不要讓他,太孤獨,這種事...我經曆過...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男人聽著葉向南斷斷續續的話,卻不明所以,隻能苦笑著點頭迴應。
然後,便在禮貌中轉身,帶孩子離開了。
葉向南坐回了座位上,泛起一陣自嘲的苦笑。
我在搞什麼,發瘋了嗎?
不過,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輕輕揉了揉眼睛。
不可以,那不可以是一個夢。
我還記得他的臉...記得他們每一個人...
可他又那麼渴望那隻是個夢。
這時候,他的手環上,有了來電的震動提醒。
讓他從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回憶裡,剝離了開來。
他看向來電提醒。
上麵備註的是妻子的名字。
一時間,他竟不能自已地愣住了。
所有當下的自我確認與自我救贖,都化作了一片的空白。
娜娜。
她的身影,她的笑容也隨之浮現。
占據了他的所有。
未曾有過模糊。
真的...是你麼?
他不知道,他想冷靜下來去理解。
但那一陣一陣的震動像是在反覆地確認,也像是反覆地質問。
他還有這個資格嗎?
他真的有這個,領取禮物的資格嗎?
隻有在經曆了大腦的空白與彷徨不安後,他鼓起全部的勇氣,接通了。
“喂,娜娜...真的是娜娜嗎?”
他迫不及待地,搶先開口。
隻聽通話的另一頭,遲疑了片刻後,傳來了一聲闊彆一年、多年的聲音。
“嗯。”
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愛你。”
那一刻,他極力壓下了哽咽。
“你突然怎麼啦,傻子。”
是的,是她,真是那調皮的天使。
眼眶的淚水在不住地打轉,為了不讓它們就此滑落,他把頭置於靠背,也讓那候機大廳的立體滾動投影,映入了他的眼簾。
一條新聞,在此時,留在了他的麵前。
他用手一抹,擦去了淚水。
看清了新聞的內容,而同時,眼膜屏中,有一條新的訊息。
“冇...冇什麼,我想告訴你,不對,我答應你們,等這個專案結束後,我一定會離開社安。所以,請你們,再等等我,好嗎...”
‘今天是2089年4月21日,距離國際聯邦首次向火星大規模投放移民還有六個月的時間,據瞭解...’
‘社安部執行任務更新:......’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