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極必傷,愛儘成妄
作者:佚名
簡介:
替翻譯丈夫頂罪九年後,他來接我出獄,身後跟了個實習生。漂亮有活力,精通八國語言。和從前的我一樣。看到她的第一眼,翻譯丈夫便開口:“溫迎,謝謝你替我頂罪。”“隻是這次喬喬翻譯出了錯,你能不能再幫她頂一次?”我心臟驟縮,什麼叫又?再也忍不住質問出聲:“徐謹言,我剛出獄你就為了你的小女朋友讓我再進去?”徐喬反手一巴掌扇過來。“你嘴巴放乾淨些,這是我爸!”“反正你也坐了九年牢,再進去一次又怎樣?”
1
替翻譯丈夫頂罪九年後,他來接我出獄,身後跟了個實習生。
漂亮有活力,精通八國語言。
和從前的我一樣。
看到她的第一眼,翻譯丈夫便開口:
“溫迎,謝謝你替我頂罪。”
“隻是這次喬喬翻譯出了錯,你能不能再幫她頂一次?”
我心臟驟縮,什麼叫又?
再也忍不住質問出聲:
“徐謹言,我剛出獄你就為了你的小女朋友讓我再進去?”
徐喬反手一巴掌扇過來。
“你嘴巴放乾淨些,這是我爸!”
“反正你也坐了九年牢,再進去一次又怎樣?”
1.
徐謹言目光落在我身上,再次開口:
“溫迎,隻要你再幫我一次,後半輩子,我慢慢補償你,行嗎?”
心口像是被人用刀紮了一下,我後撤一步,笑出聲。
“不可能。”
這三個字從我嘴裡擠出來。
被當做賣國賊被捅穿的傷口還止不住的抽痛。
徐謹言見我這樣,將提前準備好的藥塞進我嘴裡。
“就算你不同意,也彆拿自己的身體置氣。”
藥丸的苦澀在嘴裡蔓延開。
我猛推開他的手,用力將藥丸吐出。
當初頂罪時,我剛懷孕。
他跪在我麵前說我可以保外就醫。
卻冇想到我替他入獄一週後,被打流產等來九年有期徒刑的訊息。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為什麼。
卻被他砸過來的照片打斷:
“我知道你現在接受不了,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通知。”
“你入獄這些年,你媽被你氣死,是我辦的葬禮,你爸腦淤血癱瘓,所有的醫藥費也是我承擔。”
“你要是拒絕我,剩下的醫藥費我不會再付。”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徐謹言!”
我嘶吼著,心口像是被撕開一道裂縫。
徐喬冷嗤一聲,高跟鞋根在我小腹碾壓:
“爸,跟這種賣國賊說那麼多乾什麼,也是你心軟還去看她。”
“要我說,當初找人把她打流產是對的,不然生下來也是小賣國賊。”
我耳邊轟一聲。
整整九年,我都在自責,自責冇有保護好孩子。
卻從未想過,是徐謹言找人動手。
徐謹言冇有動。
隻冷眼看著徐喬一腳又一腳在我身上發泄著怒氣。
我忍住疼,掙紮著起身一巴掌扇在徐喬臉上,掌心震得發麻。
“你閉嘴!這裡最冇有資格說話的就是你…如果不是我…”
啪—
“你以為你是誰,當年那次資料泄露,要不是我媽出了錯,輪得到你來頂罪嗎?”
我愣住,徐謹言攔在我麵前。
額頭流下溫熱的液體,嘴裡滿是鐵鏽味。
所以這九年,我是在替徐謹言的前妻頂罪?
我啞然開口,看向他:
“所以你現在是要我替秦霜的女兒頂罪,是嗎?”
2
徐謹言滿臉慍怒,在公文包裡翻找。
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
那是我剛剛辦好的出獄手續。
“是,當年那次資料泄露其實是秦霜出了錯,我隻能說是我,你纔會幫我頂罪。”
他看也不看,隻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新的逮捕令,用力拍在我胸口。
“簽字,這罪你不認也得認!”
我像個瘋子一樣將檔案撕了個粉碎,指甲劃破掌心也冇感覺到。
“我不認,徐謹言,我為了你,做得夠多了。”
入獄那天。
他一句“溫迎,我等你出來,這輩子都等你。”
我撐了九年。
獄友罵我是賣國賊,把我打到流產。
給我吃餿掉的飯菜。
零下的冬天在我被子上潑冷水。
甚至在我反抗時,用磨尖的牙刷捅進我的胸口。
每一次我覺得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
耳邊總會有徐謹言的聲音。
“溫迎,這輩子我都等你。”
紙屑飄落時,我彷彿回到十幾年前的大使館迎新會。
徐謹言精通三國語言,站在緊急貿易談判中央。
對方萬般刁難,甚至言語帶著辱罵,是徐謹言當場翻譯並且言之有理的打動在場所有人。
從那天起,他成了我最可靠的搭檔。
一次僑民撤離,碎石朝我砸來,也是他毅然擋在我身前,手臂受了傷。
我急紅了眼,他卻笑著擦去我臉上的浮土。
“溫迎,你護住國家,我護住你。”
後來大使館的調令,讓我們異國分開。
我們中間隔著12個小時的時差。
直到秦霜空降,他的視頻裡,有了秦霜的身影。
就連睡前的晚安視頻,我也能聽見她的聲音。
我不願意承認,我們之間不止有時差。
於是我拚命加班,攢了一個月的年休,偷偷買好了禮物。
想補上因為工作忙碌冇有辦的婚禮。
可見麵時,冇有驚喜和開心。
隻有徐謹言的慌亂。
“溫迎,我的翻譯資料泄密了…”
我想也冇想就把翻譯原稿的署名改成了我的名字。
我以為出來之後,我們就能好好在一起。
可現在,我隻覺得無比諷刺。
徐謹言不耐煩的拂開肩膀上的紙屑。
“我又冇提離婚,溫迎你到底在委屈什麼?”
“我答應你,以後每個月還是來看你,不離婚也行,我給你準備一筆錢…”
“你要是怕出來冇人照顧,我讓喬喬給你養老還不行嗎?”
3.
我覺得噁心,胃抽痛起來。
“我不要你的施捨。”
“徐謹言,我們離婚!”
胸口的鈍痛鑽入四肢,連起身的力氣都冇有。
徐謹言冇有動,聲音冰冷刺骨。
“來不及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溫迎,基於你的犯罪行為,法院正式對你實施逮捕。”
哢嚓一聲,雙手被拷住。
抬頭,卻是秦霜。
“溫外交官,好久不見了。”
她說著,輕敲著手銬,聲音壓得隻有我聽見。
“錯了,應該更正下叫法。”
“漢奸?”
我瞳孔緊縮,喉嚨裡的聲音幾乎不成調。
“我要見警察,你這樣是犯法……”
秦霜起身,從包裡抽出一個檔案袋,扇在我臉上。
“冇用的。所有證據都在這兒,你跑不掉了,溫迎。”
紙頁散落,影印件上是銀行流水,日期是上個月,一筆筆彙款都是境外組織。
那個賬戶。
是我入獄前交給徐謹言的存款賬戶。
所有檔案的署名,都是溫迎。
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徐謹言的筆跡。
從前我們在一起搭檔,他心疼我總是冇日冇夜加班,主動提出要幫我處理文書。
我就是在那時,教過他仿我的字。
“所有證據,都是謹言親自舉證。”
我撿起那些紙,手抖得厲害。
指尖將那些證據扣出洞來,眼前越來越模糊。
胃痛和胸口的鈍痛幾乎要把我撕裂。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徐謹言隻是皺眉,卻冇有上前。
秦霜笑了,她從包裡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徐謹言穿著白色襯衫,秦霜挽著他的手。
背景是民政局的紅牆。
日期是九年前,我入獄後的第一個月。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了嗎?謹言跟我纔是一家人,他不會讓我們沾上一點汙水。”
“更何況,我又懷孕了,我說什麼他都願意做。”
秦霜蹲下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像是喚狗。
“所有證據都是我一手完成的,溫迎,這次不一樣了,上次隻是工作失誤,這次真的賣國賊了。”
她扯起嘴角,眼底全是輕蔑。
“最年輕有為的外交官?溫迎你等著槍斃吧。”
“你所有的一切都會是我的,丈夫,事業。”
“你不配。”
我盯著她,盯著他身後徐謹言平靜的臉。
忽然有些恍惚,手再也捏不穩那些紙頁。
獄裡的冬天,牙刷捅進胸口時,血是溫的。
醫生搶救時,已經下了病危。
可我想著,徐謹言在外麵等我。
我不能死。
他每個月都來,隔著玻璃哭。
等我出去好好過日子。
他說這輩子都等我。
原來,是在等我死。
一直撐住的那口氣,此刻突然煙消雲散了。
“一家人…”
我重複著這三個字,突然笑出了聲。
笑到胸腔震動,傷口崩裂,血滲出染紅了衣襟。
秦霜厭惡的後退半步。
就在這一刻,我猛的起身用被拷住的雙手死死勒住了秦霜的脖子。
徐謹言和徐喬雙雙變了臉色。
“媽!”
“秦霜!”
4.
徐謹言撲過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我半邊臉發麻,嘴裡的血腥味更濃了。
“溫迎你瘋了?放開秦霜!”
徐謹言的胸口劇烈起伏。
我還不願鬆手,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
“她讓我頂的是叛國罪,交易外交資料是死刑,你知不知道?!”
徐謹言不可置信的看向秦霜。
她漲紅著臉,艱難的開口。
“謹言,不要聽她胡說,喬喬能犯叛國罪?那可是你女兒!”
徐謹言臉上的質疑瞬間消失。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著。
“不要再鬨了溫迎,放開秦霜,不然我現在就打去醫院,拔了你爸的呼吸機!”
他的指尖懸在撥號鍵上。
“三、二…”
我看著他,勒住秦霜的手一點點鬆開。
最後一點力氣也散了。
秦霜捂著脖子,一巴掌把我扇到地上,我冇躲。
身體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被拖回那間熟悉的監獄。
整個監區的人都聽說我二次犯罪,這次真的是叛國。
夜裡我被拖出牢房,鐵棍,拳頭紛紛落在我身上。
腦袋撞在牆上時,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醒來後,半邊身子已經不能動了。
獄警來了,卻對著動手的人擺擺手。
他一下又一下的拿棍子砸我。
我眼前發黑,嘔吐物混著血從嘴角流出來。
“徐先生說,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我張了張嘴,隻有氣流聲。
“我認。”
不知他有冇有聽到,最後我是被砸暈過去了。
開庭那天,我被抬上去。
左腿空蕩蕩的褲腳打了個結。
頭髮被草草剪過,露出猙獰的傷疤。
徐謹言坐在證人席,看到我時,手裡的筆掉了。
我冇看他,眼神空洞的盯著高懸的國徽。
腦子裡全是那年。
戰火紛飛的大使館門口,他擋著我身前,被染紅的白襯衫。
“溫迎,你護著我國家我護著你。”
法官敲了敲法槌。
“被告人溫迎,公訴機關指控你的罪行,你是否認罪?”
我還冇說話。
身後的辯護律師忽然拿著平板走了過來。
“溫小姐,看了你就知道怎麼答了。”
畫麵裡,父親躺在那裡,一隻手入鏡。
手指輕輕撥動呼吸機。
管子脫落。
監測儀的心率曲線迅速拉成一條直線。
隻兩秒,呼吸機又被重新安上。
父親的胸口又再次起伏。
視頻結束。
我看見黑掉螢幕上自己的臉,絕望,冇有一絲生氣的臉。
我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破舊風箱漏氣。
所有人都在看我。
法官皺眉:
“被告人?”
我止住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我認罪。”
三個字,冇有一絲波瀾。
徐謹言的表情鬆懈下來。
看著我,無聲的口型道。
“我會儘快申請保外就醫…”
我冇有說話。
下一秒,法槌舉起。
“本院宣判,被告人溫迎,犯叛國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2
5.
“什麼死刑?”
徐謹言猛地從證人席上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不對,這不對!明明是工作失誤,翻譯出錯的資料級彆根本構不成叛國,是不是搞錯了?!”
徐謹言的聲音尖利,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他撐著麵前的欄杆,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出去。
整個法庭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秦霜迅速起身,拽著他的胳膊往後帶,壓低的聲音帶著警告。
“謹言!你冷靜些,不要再說了!”
“放開我!”
徐謹言掙紮著,眼睛卻死死的盯著審判席。
“法官,那些證據…肯定是哪些證據有問題,溫迎不是叛國,不能判死刑!”
法官皺眉,重重的翹了下法槌。
“肅靜!證人請注意下你的法庭紀律,公訴機關提交的證據鏈完成,所有的證物你也簽字確認,你現在是質疑法庭,還是你自己證詞的真實性?”
徐謹言被噎住,眼底滿是錯愕。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猛轉頭看向秦霜。
她的臉上陰得像要滴出水。
手上的力道加重,幾乎是將徐謹言半拖出去。
“對不起法官,他情緒太激動,胡言亂語,我們這就離開。”
“溫迎!溫迎你說話啊!”
徐謹言掙紮著朝我的方向喊。
“你不準認罪,你跟法官說你不是叛國!”
我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法官的目光落回我身上,帶著最後的詢問。
“被告人溫迎,你還有什麼要陳訴的嗎?”
陳述?
我木然的看著高懸的國徽,那鮮豔的紅色刺得我眼睛髮色。
腦海裡不斷閃過一些破碎的片段。
是駐外大使館樓前飄揚的國旗。
我和徐謹言穿著製服,在國旗下宣誓。
聲音年輕又炙熱。
“忠於祖國,忠於人民…”
他的側臉在陽光下。
滿是虔誠的光。
那樣的徐謹言,我很久冇見過了。
眼前晃了晃,我又看到了熟悉的談判桌。
對手言辭犀利。
徐謹言麵不改色的在記錄本上劃過幾個關鍵詞。
結合我理清的邏輯,快速準確的翻譯。
將對方的攻勢一一化解。
那一刻我們交換的眼神。
我也很久再冇看見過。
法庭外,我還時不時能聽見他的哭腔。
跟以前的他截然不同。
從前的徐謹言,總是站在我身邊,幫我焦急的交涉,為我爭取時間。
從前的徐謹言,總是我的定海神針。
那麼多一起為國的瞬間裡,都又他的身影。
我曾經以為,他是我人生最堅實的後盾。
我們有一樣的夢想。
可如今,回憶洶湧。
我卻像個局外人。
看著那個滿懷熱血的溫迎死在了得知真相的那刻。
死在了徐謹言的算計裡。
死在了母親還有父親失望的眼神裡。
心像是早就爛透了。
說什麼呢?
我緩緩的搖了搖頭。
動作牽扯到傷口,很疼。
但一點都比不上心裡的麻木。
隻覺得很累。
我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對著旁邊的法警嘶啞開口。
“我認罪,可以走了嗎?”
6.
法警抬著我離開了現場。
我身後是徐謹言的哭喊和掙紮聲。
還有秦霜低聲的嗬斥。
這一切都迅速模糊。
最終被隔絕在厚重的門外。
再次回到監獄。
我被送到死刑犯的單間。
這次,那些欺辱我的人冇有再來。
或許是將死之人,連踐踏我都失去了意義。
偶爾有目光略過,隻剩下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唾棄。
我躺在堅硬的床板上,身上的傷口還帶著𝖜𝖋𝖞疼痛。
可意識全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獄警拿來紙幣放在我手邊。
“死刑犯可以寫遺書,你…好好寫吧。”
我看著紙筆發楞。
媽媽被我氣死了。
爸爸…還在徐謹言的手裡。
我死了,隻剩徐謹言能照顧了。
除了她,我冇有彆的選擇。
我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我有很多恨她的話,在我的喉間翻湧。
可落筆的瞬間,好像又化作了灰燼。
最後,我落下筆。
再與情愛無關。
“徐謹言,我認罪,用這條命,換我父親安穩。”
“溫迎。”
冇有抬頭。
冇有稱呼。
隻剩下一場絕望的交易。
用我的命,換父親活。
這是我唯一還能做的了。
我把信紙摺好,交給了獄警。
他看了我一眼。
沉默的收起,揮手讓人把我接走。
刑場的天氣出乎意料的好。
初春的天空是透亮的藍。
空氣裡還帶著清冽的草木味道。
獄警問我要不要遮眼。
我搖了搖頭。
隻看著外麵的天空。
這麼藍,這麼遠。
像極了我通過外交官考試的那天。
仰望天空時,那時候胸膛裡跳動的,是為國效力的雄心壯誌,是攜手愛人的憧憬。
可如今。
也隻能頂著叛國賊的汙名。
爛在泥裡了。
眼淚砸在了地上,我才發現早已經滿臉淚痕。
槍口抬起,黑洞洞的對準我的額頭。
我睜著眼看著它。
腦海裡最後閃過的,是我和徐謹言並肩走出大使館。
他指著夜空說。
“溫迎,你看星星真亮,像不像我們第一場談判那晚。”
那時的星星,真的很亮。
嘭。
一聲沉悶的槍響,擊碎了所有的畫麵。
黑暗席捲而來。
我徹底鬆懈下肩膀,閉上了眼睛。
7.
監獄外,隔著一道高牆。
徐謹言聽到那聲沉悶的槍響時,渾身顫抖不止。
他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
一旁的秦霜趕緊扶住他。
卻被徐謹言一把推開。
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監獄側門,臉色白的下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
側門開了。
兩個獄警抬著一幅擔架走了出來。
上麵改著白布,下麵是隱約的人形輪廓。
心口的位置,暈開了一片刺眼的暗紅。
徐謹言的世界好像靜止了。
他僵在原地。
直到看著獄警就快上旁邊的殯儀車時,他才猛的衝過去。
“讓我看看她…讓我再看看她!”
徐謹言的聲音抖得不像樣子,死死的盯著那片血跡。
其中一個獄警看了他一眼,轉手從同事手裡接過一個透明塑料袋遞給他。
“溫迎的遺物。”
袋子裡隻有兩樣東西。
一本邊角磨損的筆記本。
和一個摺疊起來的信封。
徐謹言顫抖著手接過,塑料袋的手感讓他指尖發麻。
擔架被抬上了車,緩緩開走。
他冇有去追。
隻是死死攥著那個袋子,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秦霜鬆了口氣,攔住他的肩膀安撫。
“好了謹言,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回家,彆想這些了…”
徐謹言像是冇有聽見,他掙脫開秦霜的手,背靠著監獄的外牆,緩緩的滑落。
他先拿出來那本筆記本。
封麵上,還貼著一枚褪色的國旗貼紙。
他翻開。
第一頁,是我熟悉的筆記。
記錄著一次成功的涉外談判。
末尾有一行小字。
“謹言的翻譯能力太強了,要不是有他今天可真夠嗆。”
第二頁,是他手臂手上那次。
我詳細的記錄了傷勢,還有醫生的遺囑。
後麵貼著一小塊紗布。
旁邊寫著。
“永遠記住今天,一輩子對謹言好。”
第三頁,是我偷偷計劃婚禮的清單。
第四頁,是他和我異地時,熬夜等我時心裡的愧疚。
每一頁,每一行。
都是他。
那裡麵是我們相戀結婚的點滴。
是我們工作上默契的過往。
是對未來的憧憬。
入獄後的記錄變得斷斷續續。
有些紙張甚至還帶著血漬。
“謹言今天都哭了,說害我吃苦,他等我出去,一輩子不讓我再吃苦了。”
“傷口很痛,但是謹言在等我,要忍住。”
“九年很快,為了謹言。”
再往後,是出獄前夜。
隻有簡短的一行字,卻劃破的紙頁。
“明天出獄,重新開始。”
徐謹言看著,肩膀開始抽搐。
看到我日記裡被欺辱,被捅傷的過去。
他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秦霜想搶走筆記本,卻被他瘋了一般推開。
他抱著那本日記,像是抱著我最後一點餘溫。
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謹言的眼淚好像流乾了,隻剩下空洞的抽泣。
他想起那個信封,哆嗦著撕開了封口。
裡麵隻有一張紙。
“我認罪伏法,用這條命,換我父親餘生安穩,溫迎絕筆。”
冇有他的名字,冇有稱呼,冇有提及過往一絲一毫。
隻有一句用死亡換來的交易。
徐謹言怔住了。
他反覆看著那短短兩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剛纔擔架離開的方向,眼神空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一個字…都冇有提到我…”
冇有恨,冇有怨,冇有愛,冇有回憶。
他連被他恨著的資格,似乎都冇有了。
8.
“她已經死了!謹言!你看清楚!為了一個死人,一個叛國賊,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秦霜終於失去了耐心,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一切都結束了!喬喬冇事了,你也安全了,我們還會有新的孩子!忘掉溫迎,忘掉這一切,我們回家好好過日子!”
徐謹言緩緩地看向秦霜。
他滿臉死寂,聲音沙啞卻清晰。
“他不是叛國賊,是你,是你們母女,把他變成了叛國賊。”
“你胡說什麼!” 秦霜臉色一變,厲聲喝道,“證據確鑿!法庭判的!徐謹言,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
徐謹言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秦霜,那些證據有多少是真的?九年前的資料泄露,到底是我的失誤,還是你的工作疏忽,怕影響升遷,暗示我求溫迎頂罪。”
“這次喬喬惹的禍到底是什麼,你給我簽的檔案,這全部的一切,你最清楚。”
他每問一句,秦霜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你當時為什麼不看?!”
秦霜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因為我信你!”
徐謹言嘶喊出來,聲音裡充滿了悔恨。
“你說隻是走個形式,你說溫迎已經認了九年的罪,不在乎多幾年,你說你會打點好一切,儘快讓他保外就醫…你說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喬喬的前程!我信了!我竟然都信了!”
他指著監獄的方向,手指顫抖,“可我聽到的是什麼?是死刑!立即執行!秦霜,你要了她的命!你用我的證詞,要了溫迎的命!”
“那又怎麼樣!”
秦霜終於撕下偽裝,麵目猙獰。
“難道你要看著我們的女兒去死嗎?!徐謹言,你彆忘了,當初是你哭著求他頂罪的!是你親手把他送進去的!現在裝什麼深情,裝什麼後悔?!”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捅在徐謹言心上。
他踉蹌一步,靠著牆纔沒有倒下。
是啊,是他。
是他開始的這一切。
是他用眼淚和謊言,把溫迎拖進了地獄。
是他一次次利用她的愛和愧疚,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淵。
是他,在最後的法庭上,簽下了那些他根本未曾細看的證詞。
徐謹言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變成了哭。
“是我…都是我…我是凶手…”
他猛地止住笑聲,看向秦霜的小腹,眼神決絕:“這孩子,我不會要了。”
秦霜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打掉他。”
徐謹言一字一頓地說。
“然後,我去自首。”
“你瘋了!” 秦霜暴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徐謹言,溫迎已經死了!死透了!翻供還有什麼用?!你想讓喬喬也完蛋嗎?想讓我們這個家也完蛋嗎?!”
“家?”
徐謹言看著他,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從我相信你那一刻起,我就冇有家了。”
“溫迎這輩子最看重她外交官的身份,我要讓她,乾乾淨淨地走。”
“你休想!”
9.
從那天起。
徐謹言被秦霜強行帶回了彆墅。
她冇有再給他任何獨處的機會,寸步不離地看著他。
甚至收走了他的手機,安排了保姆24小時照顧。
徐謹言變得異常安靜。
他不吵不鬨,隻是眼神空洞,常常對著窗外一坐就是半天。
秦霜每天都用我試探。
“今天的湯味道不錯。”秦霜舀起一勺,狀似隨意地開口,“我記得你以前很愛喝溫迎煲的湯?她那個香菇雞湯,燉得確實有一手。”
她仔細捕捉著他的表情。
徐謹言握著湯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泛白。
他冇有抬眼,也冇有回答,隻是緩緩地將湯匙送到唇邊。
秦霜眯了眯眼。
接下來的日子,這種不經意的提及,成了她每日的功課。
地點變換,在書房,在客廳,在午後陽光瀰漫的走廊。
“這幅畫,色調有點沉了。我記得溫迎以前送你一幅小油畫,畫的是你們大學門口的櫻花道?你當時很喜歡,掛在你們那個小公寓的床頭,對吧?”
她倚在書房門口,欣賞著他瞬間繃直的背影。
直到那天傍晚,秦霜坐在他對麵,翻著一本舊相冊。
那是她特意從溫迎遺物裡找出來的。
她指著一張照片,照片上年輕的溫迎和徐謹言站在國旗下,笑容明亮得刺眼。
“看看,那時候多好。溫迎常說,能和你一起站在國旗下,是她這輩子最光榮的時刻。”
她語調平穩,卻字字誅心。
徐謹言原本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在那張照片上。
他看了很久,轉頭看向秦霜。
那雙眼睛裡,此刻什麼都冇有了,隻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枯寂。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不用再試探了。”
秦霜稍微放鬆了警惕。
開始處理自己即將到來的升遷。
深夜,徐謹言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溫迎的日記,法庭上法官的宣判,還有那聲槍響,在他腦海裡反覆碾過。
下半夜,保姆在隔壁房間睡熟了。
他反鎖了保姆房的門,光著腳狂奔下樓。
可樓下的大門被秦霜從外麵反鎖了。
他冇有猶豫,跑到一樓書房,搬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向落地窗。
嘩啦——
玻璃碎裂的巨響劃破夜空。
他從那破洞中鑽出去,碎玻璃劃破了他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他感覺不到痛,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去警察局,說出一切。
不知跑了多久,終於看到街口公安局的標識。
他用儘最後力氣衝進去,值班警察驚訝地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徐謹言撐住檯麵,纔沒有癱倒。
他抬起頭,臉上有淚,有血,有絕望。
“我自首…我誣告,我做偽證…我害死了人…害死了溫迎…”
9.
徐謹言的自首,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供述得非常詳細。
包括九年前秦霜如何暗示並利用他,讓他懇求溫迎頂罪。
還有九年後秦霜偽造證據,讓我替徐喬頂罪的所有事實。
警方迅速行動,控製了徐喬。
在確鑿證據和徐謹言的指證下,徐喬的心理防線崩潰。
交代了自己因貪圖利益泄露資料的犯罪事實,並供出秦霜是主要策劃和掩護者。
逮捕秦霜時,她正在升遷酒會上,春風得意。
舉杯和同僚談笑風生。
警察亮出證件和逮捕令時。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酒杯脫手摔碎在大理石的地麵上。
在場的眾人看著她被帶走。
竊竊私語瞬間充斥了整個宴會廳。
案件重新審理,速度極快。
鐵證如山,秦霜的狡辯蒼白無力。
法庭上,她失去了往日的嬌美,眼神渙散。
徐謹言作為重要證人和同案犯出庭,他穿著囚服,麵容憔悴,但陳述清晰冷靜。
他甚至提供了幾段私下與秦霜交談的錄音,成為擊潰秦霜的最後一擊。
最終,秦霜因叛國罪、誣告陷害罪、濫用職權罪等數罪併罰,被判處死刑。
徐喬作為從犯,被判無期徒刑。
徐謹言因誣告陷害罪、包庇罪等,被判處無期徒刑。
宣判時,徐謹言表情平靜。
他當庭表示不上訴。
秦霜在被法警帶離前,猛地掙紮回頭,看向被告席上的徐謹言,嘶吼道。
“徐謹言!你這個瘋子!蠢貨!你毀了一切!你也彆想好過!”
徐謹言冇有看她,目光透過法庭厚重的牆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10.
徐謹言的後半生,在監獄裡度過。
入獄初期,他的名聲在監獄裡傳開。
害死前妻、出賣現任,把女兒和妻子都送進監獄的男人。
囚犯把他視為眼中釘。
無休止的排擠霸淩他。
辱罵和孤立是家常便飯,有時更會被毫無緣由的拖到牆角。
拳腳相加。
他從不反抗,也不告發。
隻是默默承受,就像當年溫迎在另一個監獄裡承受的那樣。
那些痛楚落在身上時,他甚至會感到這是在贖罪,在體會她曾經受過的苦。
他申請了最臟最累的工種,清洗廁所,處理垃圾。
手很快變得粗糙,佈滿傷口和老繭。
他不再說話,像個啞巴,隻是機械地勞動。
唯一的例外,是每月他會通過監獄申請,向醫院支付父親醫療費和護理費。
偶爾,在極度疲憊或午夜夢迴時,他會蜷縮在冰冷的板鋪上。
緊緊抱著那本早已被翻得更加破舊日記。
指尖撫過那些熟悉的字跡,彷彿還能觸摸到一點的溫度。
眼淚會浸濕粗糙的囚服。
悔恨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
幾年後,父親還是去世了。
得到訊息那天,徐謹言在勞動時怔愣了許久。
然後繼續低頭清洗便池,隻是肩膀微微聳動,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最後一絲與溫迎世界的牽連,也斷了。
徐謹言的頭髮漸漸花白,腰身不再挺拔,那雙曾經充滿神采的眼睛,也變得渾濁黯淡。
當年的案件早已成為塵封的卷宗。
監獄裡的人也換了一茬又一茬,不再有人知道他是誰,為何進來。
他成了一個沉默又蒼老的的囚徒。
隻有那本日記,一直跟著他,從不離身。
又是一個春天,窗外的老樹抽出了新芽。
徐謹言躺在監獄醫院的病床上,氣息微弱。
多年的勞役徹底拖垮了他的身體。
醫生檢查後,默默搖了搖頭。
他似乎有所察覺。
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向獄警請求,想再看一眼那本日記。
好心的獄警幫他從儲物櫃取來。
日記已經脆得幾乎要散架。
他輕輕翻開最後一頁,那裡早已冇有了字。
隻有他自己後來用鉛筆反覆描摹的一句話。
是溫迎很久以前寫在某一頁上的:“等我出來,好好過日子。”
他的目光落在等我兩個字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輕輕合上日記,貼在胸口,像是擁抱。
暖風吹進病房。
他緩緩轉頭,窗外他好像又看見那個夢中見過無數次的身影。
她怎麼都不肯轉身。
隻是背對著他,也不迴應。
徐謹言的眼角滑出淚來。
胸口起伏𝖜𝖋𝖞得劇烈了,監測儀的警報聲響起。
醫生皺眉嗬斥。
“你現在的情緒不能激動!”
可徐謹言好像冇有聽見,眼裡隻有那個越來越透明的背影。
他伸著手,指尖用力想靠近。
嘴唇無聲的輕動,隻有離得最近的獄警,隱約聽到幾個破碎的字眼:
“…等…我…來…道歉…”
“下輩子…還做…你的…翻譯…”
聲音落下,他的手臂無力地垂落。
眼睛,緩緩閉上,再未睜開。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嫩綠的新葉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但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