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宮中各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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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日頭斜過飛簷時,德妃趙靜儀剛理完重陽宮宴的最後一筆開銷。
她合上冊子,指尖在“各宮衣飾撥銀”那欄頓了頓,賢妃宮裡要了雙份,說是要裁兩套新宮裝。麗昭儀那邊更甚,直接遞了單子指名要江南新貢的雲錦。
錦書端上參茶,覷著她臉色,小心翼翼道:“娘娘,賢妃宮裡剛傳了尚服局的人去量尺寸,說是陛下前兒誇她穿月白好看,她想再裁一身差不多的。”
德妃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了她沉靜的眉眼:“陛下是誇過。”她頓了頓,“前幾天陛下在我這兒喝明前龍井時也提了一句,說月白襯人。”
錦書愣了愣,冇敢接話。
德妃卻想起那晚,陛下酉時準點踏入她宮裡,問了宮務可還順當,她一一答了,命人沏了明前茶。他端起茶盞時,目光掠過窗外將暗的天色,忽然說:“月白這顏色倒好,素淨。”
就那麼一句。
她當時隻當閒談,如今想來,賢妃怕是費儘心思纔打聽到這一句,便當了寶。
“隨她吧。隻是宮裡下人需要再緊一緊了。”德妃擱下茶盞,聲音聽不出波瀾,“倒是麗昭儀要的雲錦,內務府怎麼說?”
錦書麵露難色:“雲錦今年隻進了八匹,太後宮裡留了三匹,賢妃德妃您二位各一匹,剩下三匹按例該給昭儀、婉儀……”聲音漸低。
德妃懂了。
麗昭儀父親是正四品文官,位份是嬪,按例輪不上。可她那性子……
“讓她鬨。”德妃揉了揉眉心,“內務府若扛不住,自會來請示。到時候按宮規辦就是。”
話剛落,外頭有宮女匆匆進來,低聲稟報:“娘娘,王貴人往萃雅軒方向去了。”
德妃眉頭微蹙,卻隻擺了擺手:“知道了。”
萃雅軒的院牆外,王貴人捏著帕子,腳步有些遲疑。
貼身宮女小聲提醒:“主子,麗昭儀娘娘隻是隨口提了一句,您何必親自來這一趟?”
“你懂什麼?”王貴人抿了抿唇,想起昨日麗昭儀倚在榻上,一邊撥弄指甲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那池鳶病了大半年,份例倒比咱們這些常在眼前伺候的還好。王妹妹,你說這是不是稀奇?”
這話擺明瞭是讓她來瞧瞧。
她父親是麗昭儀父親的下屬,在這宮裡,她自然得跟著麗昭儀走。今日來這萃雅軒,說是探病,實則也是想看看,一個冇位份的秀女,憑什麼?
走到門前,王貴人頓住了腳步。
門虛掩著,裡頭收拾得齊整。竹叢是新移的,石桌石凳擦得乾淨,牆角幾盆菊花開得正好。再往裡,主屋窗下坐著個人,藕荷色的衫子,正低頭看著什麼書。
側臉清秀,雖有些蒼白,卻絕不像病入膏肓的模樣。
王貴人心裡那點不平,忽然就冒了出來,她好歹是正五品貴人,竟還不如個冇位份的住得舒坦?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揚聲……
“王貴人。”
孫嬤嬤不知何時站在幾步外,垂首行禮:“老奴給貴人請安。我家姑娘身子弱,太醫囑咐需靜養,不好見客。”
話說得恭敬,姿態卻不卑不亢。
王貴人蹙眉:“本貴人聽聞池姑娘病了許久,特來探望。怎麼,連門都不讓進?”
孫嬤嬤依舊垂著眼:“貴人體恤,老奴代小主謝恩。隻是小主這幾日又發了低熱,實在不便。待姑娘好些,必當親自向貴人謝罪。”
王貴人盯著那扇虛掩的門,又看了看眼前這油鹽不進的老嬤嬤,心底那點惱意更甚。她好歹是正五品貴人,竟被這般敷衍?
“孫嬤嬤,”她聲音冷了冷,“本主是奉麗昭儀娘娘之命前來探望。你這般阻攔,是不把麗昭儀娘娘放在眼裡?”
孫嬤嬤抬起頭,目光平靜:“老奴不敢。隻是太醫的囑咐,老奴不敢違逆。貴人若不信,可去太醫院查問。”
話說到這份上,再糾纏便顯得無理取鬨了。
王貴人咬了咬唇,甩下一句“好自為之”,轉身走了。
走出老遠,貼身宮女才小聲道:“主子,那嬤嬤……瞧著不像尋常宮人。”
王貴人腳步一頓,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安靜的院子。
她當然看得出來,嘴上卻不服氣地說道“哼,再不尋常也是個宮人而已,一個冇有位份的都能自稱小主。”
可越是如此,心裡越是不安。
麗昭儀宮裡熏著甜膩的暖香,林月柔正對鏡試戴新打的金步搖,聽王貴人說完,嗤笑一聲:“一個老嬤嬤就把你擋回來了?”
王貴人臉上掛不住:“姐姐,那嬤嬤說話滴水不漏……”
“行了。”麗昭儀打斷她,將步搖插進髮髻,對著鏡子左右端詳,“本宮原也冇指望你能問出什麼。隻是讓你去看看,那病秧子到底什麼光景。”
她起身,裙襬曳地:“如今看來,內務府那邊是得了吩咐的。否則一個冇位份的,哪來這麼大膽子拒客?”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麗昭儀眼睛一亮,忙起身迎駕。
蕭凜踏入殿內,目光掠過王貴人,微微一頓:“你也在?”
王貴人連忙行禮:“臣妾給陛下請安。臣妾……正與麗昭儀姐姐說話。”
蕭凜在主位坐下,接過麗昭儀奉上的茶,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卻冇喝。他抬眼看向王貴人:“朕記得,你父親是在太常寺任職?”
王貴人心裡一緊:“是,家父任太常寺丞。”
“嗯。”蕭凜頷首,“前日太常寺奏報,郊祀齋戒諸事籌備失序,一應禮冊、祭品賬目,有幾筆對不上。你父親經手的檔冊,查出來多處疏漏。”
王貴人腿一軟,險些跪倒。
蕭凜卻不再看她,轉向麗昭儀:“你父親是太常寺卿,她父親又在寺中當差,你與她素來親近,可曾聽她提過半句太常寺的事?”
麗昭儀臉色變了變:“臣妾……不曾。”
“那就好。”蕭凜放下茶盞,瓷杯磕在桌麵上,發出清脆一響,“後宮不涉前朝,這是規矩。王貴人既與你親近,你該多提點她。”
這話說得輕,分量卻重。
麗昭儀攥緊了帕子,強笑道:“臣妾明白。”
王貴人已是冷汗涔涔,伏地道:“臣妾……臣妾愚鈍,請陛下恕罪。”
蕭凜看著她,片刻,淡淡道:“太常寺的事,自有前朝處置。你既不知情,便罷了。隻是往後,少打聽些不該打聽的。”
“是……是。”
“退下吧。”
王貴人踉蹌起身,幾乎是被宮女扶著出去的。
殿內一時寂靜。
麗昭儀心頭亂跳,麵上卻還得端著笑:“陛下今日來得早,臣妾讓小廚房備了……”
“不必。”蕭凜起身,“朕還有事,你歇著吧。”
“陛下!”麗昭儀追了一步,“今日……”
蕭凜腳步未停,隻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冇什麼情緒,卻讓麗昭儀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裡。
他走出殿門,常公公低聲問:“陛下,去哪兒?”
“李昭儀那兒。”蕭凜頓了頓,“上月借她的《南華經》,該還了。”
昭儀李書瑤剛用過晚膳,聽說陛下來了,忙重新更衣梳妝。
蕭凜踏入殿內時,她已備好了茶和書。寢殿裡熏著極淡的檀香,書案上攤著本《楚辭》,旁邊是她新做的批註。
“臣妾給陛下請安。”她盈盈下拜。
蕭凜虛扶一把:“起來吧。書可看完了?”
“看完了。”李書瑤引他至書案前,“臣妾有些拙見,批在邊上了,還請陛下指正。”
兩人對坐,就著燈火論起書來。從《離騷》的比興,談到《九歌》的祭儀,字字句句,皆是學問。
李書瑤說著說著,漸漸忘了時辰。
她抬眼時,見陛下聽得認真,眼底甚至有一絲讚許,心頭便是一暖。
這宮裡,唯有與陛下論書時,她才覺得自己是李書瑤,而非李昭儀。
夜深了。
常公公進來添茶,小聲提醒:“陛下,亥時三刻了。”
蕭凜抬眼看了看更漏,忽然道:“今夜就歇在這兒吧。”
李書瑤一怔,隨即垂下眼:“是。”
伺候更衣時,她的手指有些顫。
陛下卻依舊如常,自己解了外袍,隻留中衣。上榻時,他在外側躺下,合了眼。
李書瑤在另一側躺下,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心裡那點微弱的希冀,慢慢沉了下去。
還是這樣。
和衣而臥,涇渭分明。
她睜著眼,看帳頂朦朧的繡紋,許久,輕輕歎了口氣。
訊息傳到麗昭儀宮裡時,已是後半夜。
麗昭儀砸了手邊的茶盞,碎片濺了一地。
“李書瑤……她也配!”她咬著牙,眼圈通紅,“本宮是嬪,她是昭儀!陛下竟為了她,不顧我的臉麵!”
宮女們跪了一地,不敢出聲。
王貴人被陛下敲打,陛下又去了昭儀那兒,這一連串的事,像一記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還有那個病歪子……”麗昭儀攥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一個兩個,都跟本宮作對!”
她想起陛下臨走時那一眼,心頭的火愈燒愈烈。
那眼神什麼意思?警告?敲打?還是……厭煩?
“主子息怒……”貼身宮女壯著膽子勸,“陛下許是……許是真去還書。”
“還書?”麗昭儀冷笑,“還書需要留宿?你當本宮是三歲孩童?”
她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深沉,遠處昭儀宮裡的燈還亮著。
那點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等著吧。”她聲音低啞,帶著狠意,“重陽宮宴……本宮倒要看看,這些賤人,能得意到幾時!”
殿內燭火跳了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