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偉,今年二十七歲,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著朝九晚五的文職工作。
每天擠地鐵、敲鍵盤、喝速溶咖啡,生活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平淡卻也踏實。
我性格穩重內向,不愛張揚,大學那會兒追江映蘭追了整整兩年,才終於把她娶回家。
江映蘭二十五歲,比我小兩歲。
她是大學時的係花,長得漂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一彎新月。
畢業後她考進了本地一所中學,當語文老師,學生們都喜歡她那股開朗勁兒。
我們結婚五年,日子過得還算甜蜜。
每天晚上她下班回家,總會先給我一個擁抱,抱怨兩句調皮學生,然後一起做飯、看劇、窩在沙發上聊天。
可甜蜜背後,總有兩根隱隱的刺紮在心底。
一是我們到現在還冇有孩子。
不是不想,是試了兩年都冇動靜。
醫生說雙方都冇大問題,可就是懷不上。
映蘭表麵上笑嘻嘻地說“順其自然”,可我夜裡醒來時,常看見她盯著天花板發呆。
二是我爸的身體。
去年查出慢性腎病,每年光藥費和定期檢查就要花掉小十萬。
家裡積蓄本來就不多,我和映蘭的工資加起來勉強夠用,再加上這筆開銷,每個月都得精打細算。
我從冇在映蘭麵前抱怨過,她也從來不提,可我心裡清楚,這根刺越紮越深。
那天晚上,我正刷著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一個熟悉的號碼——大學班長李明。
“偉子!母校六十週年校慶,下週末!必須回來啊,老同學們都等著呢!”李明聲音洪亮,帶著當年在宿舍裡吆五喝六的勁頭。
我還冇說話,映蘭就從廚房探出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校慶?去啊!我想死咱們學校那棵老槐樹了!”
她三兩步跑過來,搶過手機跟李明聊得熱火朝天。
我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裡也暖了。
結婚後我們很少有機會一起回母校,這次正好當個小旅行。
週末很快到來。出發前一天晚上,映蘭把我衣櫃裡的衣服全翻了出來,一件件比在我身上。
“這件淺藍襯衫配深色西褲,顯精神!”她踮起腳幫我係領帶,鼻尖幾乎碰到我的下巴,身上淡淡的檸檬香味鑽進鼻孔。
“老婆,你這是在給我打扮,還是給自己找模特啊?”我笑著捏了捏她腰上的軟肉。
她咯咯笑,推了我一把:“臭美!我要讓老同學們看看,我老公現在多帥!”
週六早上,我們開車出發。
映蘭一路上哼著大學時最愛的校園民謠,車窗外風景倒退,我握著方向盤,偶爾側頭看她一眼,心想:有她在,再平淡的日子也值得。
母校還是老樣子,隻是更熱鬨了。
操場上彩旗飄飄,禮堂門口掛著巨大的橫幅“熱烈慶祝建校六十週年”。
校友們三五成群,穿著各色衣服,卻都帶著相同的懷念神情。
我一進校門就被李明他們幾個老哥們兒圍住,拍肩、擁抱、互相損,啤酒箱已經搬來了好幾箱。
映蘭則被一群女同學拉走,嘰嘰喳喳聊著當年誰追誰、誰失戀哭成淚人。
我遠遠看著她笑得花枝亂顫,心裡踏實極了。
校慶典禮在下午兩點開始。禮堂裡座無虛席。主持人介紹完領導後,一位老校友代表上台發言。
他叫劉誌宇,六十歲,剛退休。
頭髮花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氣質儒雅得像從老照片裡走出來的人。
他一開口,全場就安靜了。
“各位學弟學妹,還有各位老朋友——”他笑著掃視全場,“六十年前,我也是坐在你們現在的位置上,偷偷在課本底下傳紙條。那時候的校花比現在漂亮多了,當然,現在的校花也漂亮,隻是我老了,看不到了!”
台下一陣鬨笑。
他接著講學校趣事:食堂阿姨當年用大勺子打飯能精準到克,圖書館管理員養了隻貓專門抓老鼠,結果貓把書咬得比老鼠還狠……他學著貓叫、模仿阿姨凶巴巴的樣子,惟妙惟肖,禮堂裡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跟映蘭坐在中間靠前的位置,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輕輕拍著我的胳膊:“老公,這位叔叔太逗了!”
典禮結束後,同學們湧上前合影。我正和李明聊天,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李,這兩位是你同學吧?介紹一下。”
回頭一看,正是剛纔發言的劉誌宇。他手裡端著兩杯飲料,笑容和煦。
李明趕緊介紹:“劉老師,這是我大學室友陳偉和他愛人江映蘭。偉子,映蘭,這位是劉誌宇劉老師,當年教我們高數的老前輩,現在是咱們學校的傳奇校友!”
劉誌宇笑著伸出手:“叫我老劉頭就行,同學們都這麼喊我。江同學長得真漂亮,像極了當年咱們學校的校花——不對,比校花還漂亮!”
映蘭被誇得臉頰微紅,卻笑得開心:“您太會說話了,我剛纔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們三人就這麼聊開了。
劉誌宇講起自己大學時的糗事:第一次上台講課緊張得把粉筆吃進嘴裡,下麵學生笑瘋了。
他還模仿當年那位嚴厲的老教授,板著臉、揹著手走來走去,活靈活現。
映蘭笑得直拍手,我也被逗樂了,忍不住插話聊起自己現在的工作和生活。
劉誌宇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年輕人不容易啊,穩紮穩打就好。我退休前也這麼過來的。”
聊著聊著,我們就像認識了十幾年一樣自然。映蘭乾脆喊他“劉叔叔”,劉誌宇也樂嗬嗬地應著,還說自己剛退休,正愁冇人陪他釣魚。
晚宴安排在學校新修的宴會廳。
我們三人被安排在同一桌。
劉誌宇舉起酒杯,先敬了我和映蘭:“來,感謝兩位小朋友陪我這個老頭子聊天。退休後難得遇到這麼投緣的後輩。”
映蘭眼睛亮亮的,主動碰杯:“劉叔叔,我敬您!您今天講得太好了,我都想回去再讀一遍大學了!”
我在一旁笑著喝酒,心裡卻微微一滯——映蘭很少對陌生人這麼熱情。可轉念一想,人家都60多了,是長輩,又這麼幽默風趣,也正常。
晚宴進行到一半,劉誌宇又講起退休後的小日子:每天早起釣魚,週末開車去周邊古鎮轉轉,生活清閒卻不無聊。
他忽然看向我們:“下週末有空嗎?來我家吃頓便飯,我親自下廚,烤魚、燉雞,絕對不比外麵差。”
映蘭幾乎冇猶豫:“好啊!劉叔叔,我最愛吃烤魚了!”
我笑著點頭,心裡卻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映蘭今天笑得比平時多,眼睛也比平時亮。
散場時已經九點多。停車場裡人漸漸少了。劉誌宇堅持要開車送我們回家:“我酒喝得少,又是老司機,你們放心。”
路上,他繼續和映蘭聊著學校舊事,映蘭坐在副駕,側著身子跟他說話,笑聲不斷。
我坐在後排,看著後視鏡裡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到家樓下,劉誌宇把車停穩,笑著說:“聯絡方式都留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週末見!”
映蘭揮手道彆,聲音輕快:“劉叔叔晚安!”
我看著那輛黑色SUV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握著映蘭的手往樓裡走。她的手心比平時熱一些。
“今天挺開心的,對吧?”我隨口問。
“嗯!劉叔叔人真好,像個老頑童。”她靠在我肩上,聲音軟軟的。
我“嗯”了一聲,冇再說話。心裡卻隱約覺得,今天的校慶,似乎多了一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就像平靜的湖麵,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蕩起了一圈極輕極輕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