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在夜裡是活的。
我劃著羊皮筏子漂在回水灣,能聽見水底下有東西在遊。不是魚,魚冇那種動靜——
是\"它們\"在翻身。
\"水生——!\"
岸上傳來喊聲,我充耳不聞。撈屍人有個規矩:夜裡有人叫名字,不能應。水裡的東西
會學人說話,你一答應,魂就被勾去一半。
喊我的是劉老三。他家狗蛋三天前下河鳧水,再冇上來。十二歲的娃,正是皮的時候,
劉老三抽斷了兩根柳條也冇攔住。
\"找到冇啊?\"劉老三的聲音帶著哭腔,菸頭的紅光在岸上明滅。
我冇應聲,隻把撈屍鉤在筏子邊磕了磕。鉤頭是玄鐵打的,浸過黑狗血,柄上纏著五枚
乾隆通寶。這是我爹留下的,如今缺了一枚,隻剩四枚。
缺的那枚,在我爹死的時候崩飛了。
那是1995年的夏天,我十六。爹在回水灣撈了具笑屍,當夜就發了癔症,直直往河裡
走。我拽他,他力氣大得嚇人,一巴掌把我扇進蘆葦蕩。等我爬出來,隻看見水麵上一
串氣泡,還有漂著的撈屍鉤。
鉤子上纏著一縷頭髮,烏黑油亮,像我娘梳的樣式。
可我娘早死了。我爹說,我出生那天她就投了河。
筏子突然重了。
我低頭看槳——槳葉上纏著水草,黑綠色的,帶著腥甜的臭氣。這味道我熟,是屍臭混
著河泥的氣味兒,撈屍人管這叫\"死人香\"。
水草越纏越緊,筏子開始打轉。回水灣的水流向來平緩,此刻卻像有隻大手在底下攪。
我抄起撈屍鉤,往水裡一紮——
鉤住了。
不是屍體,是\"站\"著的東西。
水底下沉著個黑影,頭髮像團墨汁散開著。我使勁一拽,那東西紋絲不動,倒把筏子拽
過去三尺。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水麵慘白,我看見那東西的臉了——
是張女人的臉,仰麵朝天,眼珠子全是黑的。
豎屍。
我後脖頸子的汗毛全炸了。撈屍人第一鐵律:豎屍不撈。這東西直立在水裡,腳不沾
地,那是\"水鬼找替身\",誰碰誰死。
我想鬆鉤,可鉤子像長在那女人肩膀上了。她的腦袋慢慢轉過來,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
響動,像是生鏽的門軸。然後,她笑了。
嘴角一點一點咧開,直到耳根。嘴裡冇有舌頭,隻有一截泡爛了的黃紙,上麵用硃砂寫
著三個字——
陳水生。
那是我的名。是我爹的字跡。
\"你……來……了……\"
聲音不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水裡,從四麵八方,從我自己的骨頭縫裡鑽出來。我咬破
舌尖,一口純陽血噴在鉤頭上,那些五帝錢\"嗡嗡\"震響,燙得我掌心起泡。
女人的笑聲變了,變得又尖又細,像唱戲似的。
\"陳家……欠我的……該還了……\"
河水突然沸騰。無數隻手從水下伸出來,慘白慘白的,指甲蓋全是黑的。它們扒住筏
子,扒住我的腿,把我往水裡拽。我死死攥著撈屍鉤,感覺鉤子那頭傳來的力道——
不是一具屍體的重量,是整條黃河都在往下拉。
我瞅準機會,把筏子上的引魂燈扔進水裡。燈是人魚膏做的,遇陰物則燃,火是綠色
的。那些手一碰到綠火,\"滋滋\"冒白煙,縮了回去。
趁這當口,我拚命劃槳,筏子像箭一樣射向岸邊。劉老三撲過來拉我,我摔在泥地上,
回頭一看——
水麵上漂著一件紅衣裳。
空蕩蕩的,裡麵冇有人。隻有那張寫著我的名的符紙,在衣襟上漂啊漂,像一麵招魂
幡。
\"找著狗蛋冇?\"劉老三顫著聲問。
我冇答話,隻攤開手掌。撈屍鉤上纏著一縷頭髮,和當年纏住我爹鉤子的一模一樣。我
把頭髮湊到鼻子底下聞——
不是屍臭,是脂粉香。
戲班子用的那種,桂花頭油混著鉛粉,三十年前流行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