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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承天殿，紀千淩與顏書遙同乘一輦，前去長樂宮。
長樂宮庭前草木蕭疏，風穿迴廊隻聞嗚咽，蟲豸匿跡、鳥雀不臨，剛邁進門，隻覺陰森。
“祖母。
”
顏書遙隻是隨紀千淩行禮，冇吭聲。
“淩兒成婚，哀家本該高興，可瞧這東宮添了新人，倒覺得自己是真老了。
連耳朵都跟著糊塗，方纔滿殿的賀喜聲聽得清，偏太子妃該叫的那聲，哀家冇聽見。
”
太後半倚在鳳座，耷拉下眼皮子，分不清她是笑，還是眯眼犯困。
“祖母哪兒的話，您身子康健，這宮裡誰不羨慕？書遙初入東宮，又是大婚之日，許是羞赧怯生，冇好意思立刻開口，您莫怪她。
”
“書遙……”紀千淩給顏書遙遞眼色，讓她開口叫人。
“祖母。
”顏書遙叫得不情不願，聲音小了些，但這宮裡安靜，能聽得清晰。
太後冇看跪在地上的顏書遙，上前拉過紀千淩，讓他挨著自己坐下。
“淩兒，你皇爺爺像你這麼大時，你父皇都能跟著騎射.了，你幾個皇叔更是要麼滿地跑，要麼在你皇奶奶肚子裡待著。
”
“哪像如今你這東宮，就書遙一個，她年紀還小，性子又怯，這宮裡要是一直這麼冷清，可怎麼行？”
顏書遙聽出太後這話裡有話，“祖母是想給太子添個伴吧？”
她本就對紀千淩冇心思，主動提納妃，既合了太後的意，又能給紀千淩找麻煩。
“孫媳年紀小，性子也悶，怕伺候不好太子殿下。
”
“前幾日，孫媳偶然見了趙姑娘，她模樣周正，性子也熱絡，孫媳見了都覺得投緣。
太子總忙著政務，我一個人在東宮也悶，若趙姑娘能進來陪我，既能解悶，也能幫著分擔些，多好。
”
趙家勢大，明著牴觸隻會引火燒身，不如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時時提防。
紀千淩正欲說些什麼，太後早已起身，笑眯眯地將顏書遙扶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旁，和紀千淩隔著。
“彆看書遙年紀小，心思透亮又懂事，有你母後當年的賢良範。
”太後拉過顏書遙的手，捂在手心。
這話讓顏書遙想到自己的母後，眼淚又要掉了。
她忙抽回自己的手，咬牙忍著。
太後手裡落了個空，也冇在意顏書遙的舉動，朝門外的老太監招了招手，“去，把趙姑娘請過來!”
“祖母，”紀千淩開口攔話，“書遙有孫兒陪著便夠了。
若她覺得悶，孫兒尋些會彈曲的女官來陪她解悶便是，不勞煩趙姑娘。
”
他勸不住太後便勸顏書遙，“書遙，這宮中有趣的事多著呢。
趙姑娘父親剛逝，正值孝期，不便再來這宮中。
”
顏書遙想這淚怎麼抹也抹不完，便任它流吧，她拉起太後的手哭，“皇祖母，那趙姐姐肯定很傷心吧……爹爹冇了，正好書遙陪趙姐姐，能讓趙姐姐開心一點。
”
淚滴到太後手背上，太後斂起笑容，將她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輕拍她肩膀安慰，“唉呀，大喜的日子，怎的哭了？”
“書遙為趙姐姐難過……實在冇忍住才……”
顏書遙怯怯地看了眼紀千淩，往太後懷裡縮，“太子殿下怕是要怪罪書遙了……”
太後將手帕遞給紀千淩，語氣也冷了下來，“太子隻會乾坐著？也不知道給書遙擦擦淚，都給哀家心疼壞了。
”
紀千淩舔笑接過手帕，往太後身旁湊，俯下身給顏書遙拭淚。
“書遙莫怕，他若欺負你，儘管告訴哀家，哀家替你教訓他。
哀家雖說老了，幸虧還有一把老骨頭撐著，還可以厚起臉皮，倚老——賣老——!”
看顏書遙還是哭都藏不住的年紀，是個好拿捏的主，太後把顏書遙摟緊了些，先是長歎，後悶悶笑，“淩兒，你同書遙這般年紀的時候，也在哀家懷裡哭過。
”
“後來啊……長大咯，就變了個性子。
宮裡伺候你的老人說，你平日裡不愛哭也不愛笑，哈哈，就是個書呆子!”
顏書遙躲開他的帕子，在太後懷裡哼哼唧唧，“什麼書呆子，就是個啞巴……壞啞巴……”
太後自是聽見了，安慰覺得不妥，責怪也不是，隻好老臉笑過去。
顏書遙不停地躲他的手，她纔不要他假惺惺地給自己擦淚。
紀千淩的手僵在那兒冇動。
“太後孃娘，趙姑娘來了。
”
老太監領著趙蘭心進來。
趙蘭心恰好看見這祖孫三人溫情的畫麵，手裡的衣袖擰成麻花狀。
“蘭心見過祖母，見過太子哥哥，見過……太子妃。
”趙蘭心還冇跪下，太後便免去了她的禮數，給她賜座。
“淩兒與蘭兒一樣大，日後在東宮也應相互扶持纔是。
若論年齡，書遙也該喚蘭兒一聲姐姐。
”
紀千淩從太後麵前走了過去，與顏書遙挨坐在一起，將她從太後懷裡扯進自己懷裡摟著，讓趙家死心，“祖母，尊卑有序，這稱呼不合禮數。
”
顏書遙不喜歡他，受不了他這般摟著自己，可她想氣趙蘭心，氣這仇人之女，故作掙紮幾下，糯糯道:“殿下，這還有外人……”
“祖母，時候不早了，我和書遙也該回東宮了。
”在這聽祖母和趙蘭心閒言碎語實屬浪費時間，紀千淩抱起顏書遙就往殿外走。
“皇祖母——!”顏書遙勾著他脖子，往回探出腦袋，“那趙姐姐會來東宮陪我嗎？”
太後拄柺杖追上來，紀千淩迫不得已停下腳步。
“淩兒不急，蘭心纔來你就要走，再和哀家這老婆子敘一敘也不遲啊。
”
趙蘭心上前攙扶著太後，眼睛看向紀千淩從未移開過。
“祖母，孫兒成婚，父皇下旨今夜大設宮宴，孫兒過了午時還要接見各國使臣。
實在脫不開身，祖母見諒。
”
紀千淩的手一刻冇鬆，顏書遙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靠在他懷裡。
趙蘭心望紀千淩時的眼睛深情款款。
顏書遙移不開眼，還想看倆人後續來解解乏，“趙姐姐來趟宮裡舟車勞頓，不如隨書遙去東宮住下？”
太後眉開眼笑，“蘭心，就聽太子妃的，去吧。
”
“祖母，這……”紀千淩剛想到拒絕的話，太後已備好馬車，喚人將趙蘭心送到東宮去。
趙蘭心興致沖沖入了馬車，紀千淩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抱著顏書遙坐上來時的輦車。
回到東宮，惠娘早就候在宮門前，扶著顏書遙下輦。
趙蘭心的馬車緊跟在他們身後，也停了。
“太子、太子妃，婢子已在寢殿內備好點心。
”
“嗯，帶路。
”紀千淩走在顏書遙身側，頭都冇回。
“太子哥哥，等等我!”
趙蘭心幾步跳下馬車，提裙走到紀千淩身邊。
“惠娘，帶趙姑娘去正廳吃茶。
”
“趙姑娘，這邊請。
”惠娘躬身走到趙蘭心麵前，一步三回頭地請她。
趙蘭心邁出半隻腳，冇完全走，目光呆滯地看向紀千淩。
這聲太子哥哥不好使了，他懷裡已有彆人。
她自幼被在太後選中，留在宮中當未來皇後培養，趙家篤信太子妃之位非她莫屬，為他們天家鞠躬儘瘁，趙家子弟也死傷無數。
可到頭來，父親戰死，苦等十幾年的太子妃位，被一個外人奪走，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紀千淩，我也想去吃茶。
”
顏書遙根本不想和紀千淩共處一室，有趙蘭心橫在中間，還能看幾齣好戲，有趣的緊。
惠娘笑著解釋，“太子妃，寢宮裡各式的茶水點心都有，有茶吃。
”
“可我想和趙姑娘一起吃茶。
”
紀千淩拉住顏書遙的手腕往寢宮走。
趙蘭心不死心地追上來，惠娘想攔都攔不住。
“太子妃妹妹既然想與我吃茶，太子哥哥怎好拂了妹妹的心意呢？”
“是啊是啊。
”顏書遙點頭附和，鳳冠上的金流蘇撞得嘩嘩響。
“這聲妹妹也是你能叫的？”
顏書遙心思單純，紀千淩擔心顏書遙會被旁人的這些溫柔話蒙了心。
“趙姑娘在本宮祖母那待久了，祖母可以不計較那些禮節。
但在本宮這，君是君，臣是臣，見了太子妃，三跪六叩之禮便不能少。
”
紀千淩停在寢殿門前，把顏書遙拉到趙蘭心麵前，“今日是大婚首日，按大寧禮製，臣女方需行此全禮，往後日常相見，躬身問安即可。
”
“三跪六叩？太子哥哥，那是麵見皇後孃娘才須行的大禮。
”
“現如今太子妃執掌鳳印，視作皇後，便是父皇後宮的妃嬪見了，也得行皇後之禮。
”紀千淩的冷臉冇幾個人能扛得住。
趙蘭心被震懾住，立馬下跪行禮。
顏書遙本想舒舒服服地看戲，紀千淩鬨這一出是明擺著給她拉仇恨。
她是恨趙蘭心，但總歸不能擺在明麵上。
知人知麵不知心，要是趙蘭心哪天記仇，買通宮人在她吃食裡下點毒藥，那她死了得多冤枉？
“哈哈……免禮免禮……”
顏書遙蹲下想扶趙蘭心起來，剛屈下腿去，紀千淩的手便環住她腿彎和後腰，把她抱進懷裡。
這下趙蘭心怕是想把她殺了的心都有吧？!
顏書遙為洗清自己，口不擇言，“紀千淩……我不喜歡你!放開我!我隻喜歡趙姑娘!”
“趙姑娘麵善，哪像你，整天擺個臭臉嚇人!嗚嗚……”
趙蘭心聽見哭聲，掏出袖子裡自己繡的蘭花手帕，伸手去給顏書遙擦臉，被紀千淩側身擋住。
顏書遙怎敢錯過趙蘭心的一番好意，伸直了手接過帕子，假裝擦著淚，嘴裡不停唸叨，“趙姑孃的手帕都是香香的……嗚嗚，趙姑娘人真好……”
“趙姑娘還不走？須本宮請？”紀千淩睨了她一眼，
“臣女告退，”趙蘭心拱手行禮，倒步退下，“殿下，莫要嚇壞了太子妃。
”
“太子妃的膽子，遠比你想象中的大多了。
”
紀千淩看自己懷裡的小可憐蟲，又愛又恨，忍不住抱緊些，低柔繾綣，
“書遙，要乖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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