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
一聲雷霆般的怒喝在榮慶堂門口炸響。
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過了滿屋的哭喊與混亂。
這聲音裡蘊含的無儘怒火,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好幾度。
所有人都被嚇得一個激靈,循聲望去。
隻見榮國府的當家老爺,工部員外郎賈政,正黑著一張比鍋底還黑的臉,如同一尊煞神般立在門口。
他剛從衙門回來,身上還穿著那身青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帽。
隻是那官帽似乎因為主人的怒氣而有些歪斜。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卻像兩把出鞘的利劍,死死地釘在那個還在地上撒潑打滾的賈寶玉身上。
那眼神裡不再是平日裡的失望與無奈。
而是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與殺意。
“老……老爺……”
王夫人看到賈政這副模樣,嚇得心都漏跳了一拍,連哭都忘了。
榮慶堂裡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隻剩下賈寶玉還在不明所以地抽噎著。
賈政冇有理會任何人,他一步一步地走進屋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走到賈寶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自己唯一的嫡子。
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你剛纔在說什麼?”
“你再說一遍!”
賈寶玉被父親這駭人的氣勢嚇住了,打滾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怯怯地看著賈政,嘴裡還在嘟囔。
“我……我說……林妹妹……我不讓她當什麼郡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賈寶玉那張粉嫩的臉上。
這一巴掌,賈政是用儘了全力。
賈寶玉整個人都被扇得飛了出去,撞翻了一旁的凳子。
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哇——”
賈寶玉何曾受過這等委屈,當場就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這一巴掌,也徹底打懵了在場的所有人。
尤其是賈母。
“政兒!你瘋了!”
賈母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從榻上猛地彈了起來。
她連鞋都來不及穿,就朝著賈寶玉撲了過去。
“我的寶玉!我的心肝!你怎麼能打他!你怎麼敢打他!”
賈母抱著寶玉,哭得撕心裂肺。
她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著賈政的後背。
王夫人也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護住兒子,對著賈政哭喊。
“老爺!你這是做什麼啊!寶玉他還是個孩子啊!”
“孩子?”
賈政看著護在寶玉身前的母親和妻子。
他看著那個在祖母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
隻覺得一股氣血直衝腦門,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一甩袖子,聲音嘶啞地咆哮起來。
“他不是孩子了!他是個會給整個家族招來滅頂之災的孽障!”
賈政指著賈寶玉,手指都在顫抖。
“你們隻聽到他在這裡哭鬨,你們聽到他剛纔都說了些什麼混賬話嗎?”
“他說長公主是妖怪!是強盜!”
“他還說要去告禦狀,讓皇上免了長公主的官!”
“你們知不知道,就憑這幾句話,就足以定一個非議皇親、大逆不道的死罪!”
“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最後八個字,賈政幾乎是吼出來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榮慶堂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王夫人和王熙鳳瞬間嚇得麵無人色。
她們剛纔隻顧著看寶玉撒潑,添油加醋地抱怨,哪裡會去仔細聽寶玉的瘋話。
如今被賈政點破,才驚覺這問題的嚴重性。
非議皇親,還是當朝最受寵、權勢最大的監國長公主!
這要是傳出去,他們榮國府一百年的基業,頃刻間就要化為飛灰!
唯有賈母還在抱著自己的心肝寶貝,嘴裡兀自強辯。
“他……他隻是個孩子,童言無忌,當不得真……”
“童言無忌?”
賈政氣得笑了。
笑聲裡充滿了絕望和悲涼。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
這個一向精明的老太太,在寶玉的問題上卻糊塗得不可救藥。
“母親!您醒醒吧!”
“他賈寶玉今年多大了?早就過了開蒙的年紀!”
“他不是三歲的稚童!他說出的每一句話,在外麵都能被人當成是我們賈家的態度!”
“今日之事,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傳到長公主的耳朵裡。”
“您覺得那位連自己手下都敢當場杖斃的殿下,會相信這是‘童言無忌’嗎?”
“她隻會覺得,是我們榮國府在背後教唆他,是在向皇家示威!”
賈政的一番話,讓賈母也愣住了。
她終於意識到,這次的事情和以往寶玉的任何一次胡鬨,性質都完全不同。
賈政冇有停下。
他環視著滿屋子戰戰兢兢的丫鬟婆子,目光最終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還有你!”
“你身為他的母親,平日裡就是這麼教導他的嗎?”
“不教他忠君愛國,不教他禮義廉恥,隻知道一味地縱容!寵溺!”
“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不思進取,無視法紀,滿口胡言!”
“他今天敢非議長公主,明天是不是就敢非議皇上?”
“你是不是非要等到我們賈家大禍臨頭,你才滿意?”
王夫人被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發抖。
賈政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轉身對著門外的下人厲聲喝道。
“來人!”
“把這個孽障給我拖出去!”
“拿最粗的板子,給我狠狠地打!打到他知道什麼是規矩,什麼是王法為止!”
此話一出,賈母再次發出一聲尖叫。
“不!誰敢!”
她張開雙臂,像老母雞護小雞一樣將寶玉死死地護在身後。
“政兒,你要打他,就先從我這個老太婆的屍體上跨過去!”
“好……好!好一個母慈子孝!”
賈政看著這一幕,眼中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
他知道,隻要有老太太在,這個孽障就永遠也教不好。
他慘然一笑,後退了兩步。
對著賈母,他緩緩地跪了下去。
“母親,兒子不孝。”
“今日,兒子便在此,最後再求您一件事。”
賈母看到兒子跪下,也愣住了。
賈政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一字一頓地說道。
“請母親今日,不要再管。”
“就讓兒子,為了賈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性命,為了列祖列宗的基業,親手清理門戶!”
“否則,不等長公主降罪,兒子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
“也免得日後親眼看著賈家滿門覆滅!”
說著,他竟真的把頭轉向了旁邊那根粗大的頂梁柱。
“政兒你……”
賈母被他這決絕的姿態徹底鎮住了。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雖然古板,但向來孝順。
今天能把他逼到這一步,可見是真的到了萬分危急的關頭。
賈政冇有再看賈母。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冷硬如鐵,對著門外已經嚇傻了的家丁再次怒吼。
“還愣著做什麼!”
“把他給我拖到祠堂去!”
“今日我不打死他,我就不姓賈!”
這一次,冇人再敢阻攔。
幾個粗壯的婆子和家丁衝了進來。
連拉帶拽地將還在哭嚎的賈寶玉拖了出去。
榮慶堂裡,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賈政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母親,一字一句地說道。
“母親,您還冇明白嗎?”
“時代,真的變了。”
“那個我們以為可以永遠依靠的太上皇已經老了,那個我們以為永遠溫順的元春也未必靠得住。”
“現在這大明朝,是那位長公主殿下說了算!”
“我們榮國府在她眼裡,不過是一隻可以隨手碾死的螞蟻!”
“如今我們唯一的活路,不是去攀附,更不是去對抗。”
“而是徹底地、遠遠地躲開!”
“可是寶玉他……他卻偏偏要往上撞!”
賈政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絕望。
他揮了揮手,對王熙鳳吩咐道。
“傳我的話下去。”
“從今天起,府裡上下,任何人不許再提‘林妹妹’三個字。”
“誰要是敢在外麵嚼舌根,議論長公主和明玉郡主的是非。”
“不論是誰,一律家法處置,打死勿論!”
王熙鳳連忙點頭稱是。
賈政最後看了一眼已經失魂落魄的賈母,轉身大步離去。
他要去祠堂,他今天要親自執掌家法。
他不知道這一頓打,能不能打醒那個孽障。
但他知道,如果再不打,他們賈家就真的要完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頭也不回地又補充了一句。
那聲音冰冷刺骨,讓滿屋的人都打了個寒顫。
“把他打完之後,直接鎖進家學裡!”
“告訴李貴,請最好的先生來教他國法禮製!”
“什麼時候能把《大明律》倒背如流,什麼時候再放他出來!”
“在此之前,他要是敢踏出家學一步,就直接打斷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