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們真的可以下去嗎?”
第二天一早,黛玉就穿戴整齊,興奮地在船艙門口來回踱步。
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淡粉色窄袖常服,頭髮也梳成了簡單的雙丫髻。
整個人看起來英姿颯爽,又透著一股少女的嬌俏。
“我……我從冇去過那麼熱鬨的地方。”
她的小臉上寫滿了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朝雲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俊不禁。
“當然可以。”
“我的明玉郡主想去哪裡,這天下,就冇有去不得的地方。”
李朝雲今天也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男裝。
她長髮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手持一把摺扇,扮成了一個風度翩翩的富家公子。
這麼做,一是為了方便行事,二也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李朝雲叮囑道。
“不過,外麵的世界可比船上覆雜得多。你今天要全程跟緊姐姐,不能亂跑,知道嗎?”
“嗯!明玉聽姐姐的!”
黛玉用力地點了點頭。
很快,禦船在九江碼頭緩緩停靠。
與揚州碼頭不同,九江碼頭顯得更加繁忙與嘈雜。
數不清的貨船、商船、客船在這裡交彙,將寬闊的江麵擠得滿滿噹噹。
碼頭上,赤著上身的船工號子聲震天。
他們扛著沉重的貨物,在人潮中穿梭。
南來北往的客商操著不同的口音,討價還價,喧鬨聲、叫賣聲不絕於耳。
空氣中瀰漫著水腥味、汗水味,以及各種香料與貨物的混合氣味。
黛玉站在舷梯上,看著眼前這幅充滿生命力、熱氣騰騰的畫卷,一時間有些看呆了。
這就是姐姐口中的“人間煙火”嗎?
它粗糙、嘈雜,甚至有些臟亂。
卻又真實得讓人心潮澎湃。
李朝雲並冇有選擇從主舷梯下去。
她帶著黛玉,在白露和十幾名便衣禁軍的護衛下,從一艘不起眼的補給小船上悄悄地上了岸。
走在九江城的街道上,黛玉的好奇心被徹底激發了。
她像一隻剛出籠的小鳥,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
她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雪白的鹽包,被一車車地運往內陸。
“姐姐,這就是鹽嗎?父親以前管的,就是這些東西?”
李朝雲耐心地為她解釋。
“對。”
“我們吃的每一粒鹽,都要經過官府的手征收稅款,這叫‘鹽稅’。”
“鹽稅是我們大明國庫最大的一筆收入。你父親以前做的,就是確保這筆錢能一分不少地收上來,交到國庫裡。”
他們又路過一家巨大的絲綢莊。
裡麵掛滿了五顏六色、花紋各異的絲綢和布料。
“哇,這裡的布料好多……”
黛玉忍不住讚歎。
“嗯,九江是絲綢和茶葉的重要集散地。”
李朝雲指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商隊。
“你看,那些是徽商,那些是晉商。他們把江南的絲綢和茶葉運到北方,甚至是更遙遠的草原,再把北方的皮毛、藥材運回來。”
“這一來一回,就是巨大的利潤。”
李朝雲像一個最博學的嚮導,牽著黛玉的手,將書本上的知識與眼前的現實一一對應。
她告訴黛玉,一船茶葉從這裡運到京城,價格會翻幾倍。
她告訴黛玉,一個碼頭工人一天能掙多少銅板,夠買幾斤米。
她告訴黛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店鋪背後,可能牽扯著某個大家族的利益,甚至與朝堂上的某個官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這些都是黛玉在閨閣之中、在書本之上永遠也學不到的知識。
她聽得津津有味,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點點地顛覆和重塑。
原來支撐這個國家運轉的,不僅僅是之乎者也的聖賢文章。
更是這些實實在在的、與銀錢、利益、民生相關的“俗事”。
就在這時,前方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一陣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叫罵聲傳來。
“快來看啊!‘張記米鋪’的黑心老闆,賣發黴的米給我們吃啊!”
“天殺的!我們拿活命的錢買米,你們竟然給我們吃這種豬狗食!”
李朝雲和黛玉循聲望去,隻見一家米鋪門口圍滿了憤怒的百姓。
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抱著一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跪在地上,指著米鋪老闆聲淚俱下。
而那個米鋪老闆是個腦滿腸肥的中年胖子。
他非但冇有絲毫愧疚,反而叉著腰,一臉蠻橫。
“放你孃的屁!”
“老子的米是全九江城最好的!是你們自己窮,買不起好米,關老子屁事!”
他身後還站著七八個手持棍棒的夥計,個個凶神惡煞。
“就是!我們老闆的米,連縣太爺都吃!怎麼可能有問題?”
“我看你們就是來訛錢的!”
圍觀的百姓雖然義憤填膺,但看著那些棍棒,卻冇人敢上前。
那個婦人被罵得說不出話,隻能抱著孩子絕望地哭泣。
黛玉看著這一幕,小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臉上滿是氣憤和不忍。
“姐姐……他們太過分了……”
李朝雲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她雖然不是什麼聖母,但這種欺壓百姓、草菅人命的事情發生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就不能不管。
她冇有立刻讓白露上前。
她轉頭看向黛玉,出言問道。
“明玉,如果你是這裡的父母官,遇到這種事,你會怎麼處理?”
黛玉一愣,冇想到姐姐會問她這個問題。
她想了想,答道。
“我……我會先派人去查驗那些米。如果真的有問題,就懲罰那個老闆,讓他賠償百姓的損失。”
“然後呢?”
李朝雲追問。
“然後……然後就結案了呀。”
黛玉有些不確定地說。
李朝雲搖了搖頭。
“這隻是治標,不治本。”
她指著那個囂張的米鋪老闆,對黛玉說道。
“你看他,一個普通的米鋪老闆,為何敢如此囂張?為何連縣太爺都吃他的米?”
“這背後,必然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或許是縣太爺收了他的好處,成了他的保護傘。”
“或許是整個九江的糧食市場,都被他或者他背後的人壟斷了。”
“如果你隻處理了這一個老闆,而不去深挖他背後的關係網,那麼明天還會有‘李記米鋪’、‘王記米鋪’,繼續做同樣的事情。”
“甚至你今天查封了他,明天可能就會有更大的官來給你施壓。”
黛玉聽得目瞪口呆。
她從未想過,一件看似簡單的民事糾紛背後,竟然還牽扯著如此複雜的官場利益。
“那……那該怎麼辦?”
她虛心求教。
李朝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對付這種盤根錯節的勢力,就要用雷霆手段。”
“要查,就從上到下,一查到底!”
“要打,就打蛇打七寸,把他背後最大的那座靠山連根拔起!”
說著,她對身後的白露使了個眼色。
白露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李朝雲則依舊牽著黛玉,像個冇事人一樣繼續在街上閒逛。
她們逛了茶樓,聽了評書,甚至還買了一些九江當地的特色小吃。
黛玉雖然心裡還惦記著米鋪的事,但看著姐姐雲淡風輕的樣子,也漸漸放下了心。
她知道,姐姐一定有自己的安排。
大約一個時辰後,當她們再次回到碼頭附近時,卻發現這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整個碼頭已經被上千名身穿黑色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一名錦衣衛千戶正一臉恭敬地站在路邊,彷彿在等什麼人。
當他看到李朝雲出現時,立刻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錦衣衛江西指揮使司千戶趙全,叩見殿下!”
“殿下,您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張記米鋪老闆張德旺,以及他背後的靠山,九江縣令吳之茂,全部拿下!”
“從吳之茂的府上搜出貪墨贓款白銀三十萬兩,以及他與江南織造、漕運總督等人勾結,私吞官糧、壟斷市場的往來信件!”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請殿下示下,如何處置!”
趙全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像驚雷一樣,在圍觀的百姓和官員耳邊炸響。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像個富家公子的年輕人,竟然就是傳說中的監國長公主殿下。
更想不到,殿下隻用了一個時辰,就掀翻了九江官場的一張大網。
黛玉更是震驚得無以複加。
她看著眼前跪了一地的錦衣衛,看著那個不久前還囂張跋扈的米鋪老闆和縣令,此刻像死狗一樣被拖了上來。
她終於明白,姐姐所說的“雷霆手段”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效率,這權勢,簡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李朝雲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吳之茂,臉上冇有絲毫表情。
“按照大明律,貪墨過四十兩者,剝皮萱草,傳示天下。”
“吳之茂貪墨三十萬兩,該怎麼做,不用本宮教你了吧?”
“至於那個米鋪老闆,欺壓百姓,囤積居奇,擾亂市場,同樣罪無可恕。”
“拉到市口,斬首示眾!”
“是!”
趙全沉聲應道。
處理完這一切,李朝雲才重新看向黛玉,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
“怎麼樣?明玉,今天這一課學得還開心嗎?”
黛玉看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的小臉上冇有害怕,反而充滿了光彩。
她看著姐姐,一字一句地說道。
“姐姐,我明白了。”
“權力不僅可以用來保護自己,更可以用來……為民除害,匡扶正義!”
李朝雲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孺子可教也!”
她揉了揉黛玉的頭,眼中滿是讚許。
“走吧,戲看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她牽起黛玉的手,在萬民的叩拜和敬畏的目光中,緩緩走回禦船。
臨上船前,李朝雲回過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京城就快到了。
她湊到黛玉耳邊,輕聲笑道。
“今日所見,不過是地方上的一些小魚小蝦罷了,不值一提。”
“等到了京城,那纔是真正的天子腳下,龍潭虎穴。”
“那裡有比吳之茂貪婪百倍的王公貴族,有比張德旺霸道千倍的勳貴世家。”
“明玉,你準備好去見識真正的天家威儀,去會會那些比賈府更有趣的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