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硯修側過臉,寶寶臉上的笑意還未散,眉眼柔和得令人心動。原來,家人的陪伴,確實會讓她的狀態好上很多。
他的手臂緩緩收緊,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將臉深深埋入她的頸窩,她和他註定會生生世世糾纏。
永世不休!
“薛家最近是不是有個壽宴?”
聞言,秦硯修抬起眼,目光穿過燈影,將人抱了起來往臥室走。眉宇微斂,寶寶不是一向最厭煩這些虛與委蛇的場合麽?
今日怎會主動提起?
還是說,薛家有什麽人,讓寶寶惦念上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然刺入心底。幾乎同時,一股晦暗難明的情緒裹挾著尖銳的警惕,悄然竄起。
他放鬆指節,步伐依舊從容不迫。可那雙望向前方的深邃眼眸裏,溫潤的底色已倏然冷卻,彷彿陽光驟離的寒潭。
“嗯,是有這麽回事。”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甚至刻意放緩了語速:“下週三,薛老爺子八十大壽,寶寶有興趣?”
會是誰呢。
薛少川?
花花公子一個,絕無可能。
那就隻剩下……
“嗯,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般拂過他的心尖。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此刻映著他的影子。
他忍不住低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觸感微涼,帶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
“好。”
這個字從他喉嚨深處逸出來,低沉而綿長,裹著笑意。他並沒有立刻移開,而是保持著這個親昵的姿勢,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
興許是“一起”這兩個字取悅了他,這個簡單至極的詞,像一把小小的鑰匙,不經意間擰開了他心底某個隱秘的鎖扣,讓一股溫熱的喜悅汩汩地湧出來。
在那些獨自占有她,監視她,渴望她的時光裏,在此刻忽然都有了著落。
人,果然都是貪心的。
隻要寶寶施捨一點點愛意給他,他就忍不住祈求更多。
此時,私人醫院頂層的VIP病房裏,靜得能聽見營養液一滴、一滴墜落的聲音。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與昂貴香薰混合的冷冽氣息,像一座無菌的牢籠。
窗邊的男人半倚在寬大的病床上,晨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
他穿著絲質的深色睡袍,領口鬆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麵容是精心保養過的俊美,眼下卻泛著淡淡的青影,唇色盡顯蒼白。
一種被精心雕琢過的頹唐,像一尊開始出現裂痕的名貴瓷器。
他垂眸,視線落在自己紮著針的手背上,眼神裏掠過一絲極快的厭憎,彷彿那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一具需要被擺脫的軀殼。
下一秒,他沒有絲毫猶豫,另一隻手猛地抬起,抓住了那截透明的軟管,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扯。
針頭脫離了血管的束縛,被蠻橫地拽出,帶起一串細小的血珠。殷紅的血從他手背的針眼處迅速湧出,沿著蒼白的麵板蜿蜒而下。
像一道觸目驚心、驟然蘇醒的紅色溪流,劃過清晰的骨節,滴落在純白的被單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花。
“說!”
“找到沒有?”
“薛少,在,在找了。”
男人凶狠癲狂的神情,嚇得人頭皮發麻。
楊航真想給這哥跪了。
這是看了多少本小說啊,纔想出這麽逆天的想法?
腦子多少有點大病!
“我給你三天時間,找不到你就自己跳海喂魚!”
楊航點頭哈腰的走出了病房,一出醫院,就開始罵罵咧咧!他上哪兒找一個會換魂的大師啊?
這個世界連鬼影都沒有一個!
哪裏來的大師?
神棍騙子倒是一抓一大把!
他還得去抓一個身體幹淨,長相不差的年輕男人來。
他不是人販子啊。
他媽的,薛少川就是個瘋子!
癲子!
肯定是身體玩兒壞了。
還想換個年輕健康幹淨的身體,他是邪修吧?
艸!
薛少川垂下眼睫,靜靜注視著那道蜿蜒的血痕。幾秒鍾的死寂後,他忽然很慢、很慢地抬起手,將手背遞到唇邊。
殷紅的血沾上他蒼白的唇,他伸出舌尖,極輕地,舔了一下。
溫熱的,帶著鮮明的鐵鏽味。那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竟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疼痛的真實感,刺破了他連日來被虛無包裹的麻木。
最近,他對所有的女人都提不起興趣。
那些精心裝扮的容顏,柔媚的嗓音,刻意或不經意的觸碰,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乏味,引不起絲毫波瀾。
他的世界彷彿被抽幹了色彩和聲音,隻剩下一片灰敗的岑寂。
唯獨她,是他在這片廢墟裏,唯一能看見的星光。
隻要想起她,心髒那塊僵死的地方,才會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搏動。她是藥,是氧氣,是他沉溺在無邊黑暗裏時,唯一想要抓住的柔軟。
可是……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另一種更尖銳的痛楚便瞬間攫住了他。他彷彿已經看見,她蹙起眉,那雙總是帶著距離感的眼睛裏,會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薛少川,你真惡心啊。”
他甚至能在腦海裏清晰地聽見她這麽說,用那種冰冷、斬釘截鐵的語氣。
心髒猛地一縮,剛剛舔舐到的血腥味,此刻彷彿不是來自手背,而是從心口那個看不見的窟窿裏湧出來的。
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連指尖都在發顫。
“清黟,很快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我會很幹淨的。”
他要盡快走到她的身邊。
換個幹淨的身體,重新追求她。
這一次,她一定會答應。
天色慢慢變亮,在夜晚徹底退位與黎明完全降臨之間,存在著一片廣闊的、曖昧的彌散區域。
這是一段屬於過渡的、懸置的時間,一切都懸浮在這片彌散的光影裏,等待著,下一個確切時刻的到來。
秦硯修細致地服侍她用完早餐,她便提起揹包,轉身踏出莊園。
沒走幾步,腳踝處卻傳來一道意料之外的牽扯力。
她低頭,看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正緊緊拉著她褲腳的布料。順著手臂向上望去,穿著單薄白衣的少年,正半蜷在門邊雕花石柱的陰影裏。
江斂?
他仰著臉看她。
眼睫上凝結著細小的露珠,額前碎發梢上,沾染著潮濕的、幾乎肉眼可見的霧氣。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寒夜裏打撈出來,連帶著那身白衣,都浸透了一種沉甸甸的涼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看這情形,怕是在這莊園門口,蜷著身子蹲了一整宿。
他的眼圈紅了。
“主人,你不要我了麽?”
他給她發的訊息,她一條也沒回。
明明,在車上,她對他的身體,也很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