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樓下,緊挨著的是一排排餐館。
這裏的食物,即使被賦予了超越美味的意義,也會在低沉的心情中變得索然無味。
樓上是生死悲歡,樓下是炊煙嫋嫋。
“老闆,一份辣雞麵。”
說罷,她便低下了頭。
明明很安靜的餐館,她也覺得吵鬧。
手機對話方塊裏的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還是應該正式一些。
匆匆吃完麵,辛辣的味道讓她覺得也沒有那麽冷了。
他此刻,應該在籃球場吧。
茂密的樹,將這片場地圍了起來,少年扣籃嬉戲的聲音格外的清晰。
“紀哥,我聽說葉妹妹家裏出了點事兒啊。”
“是你妹嗎,叫得這麽親熱?”
“我錯了,哥!”
迎麵砸過來的籃球,能把他的臉砸成大餅。
“誰不知道紀哥可寶貝他這個同桌了。”
“那咱們準備的畢業禮物是不是應該換一個啊?送錢比較實在吧,這樣小同桌家也能改善一下生活嘛。”
“都畢業了,幹嘛要送錢。”
俊朗的少年縱身躍起,手腕輕推,籃球劃出流暢的弧線。汗珠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與他躍動時飛揚的銀色發絲一同映著耀眼的光芒,像流星劃過湛藍的天空。
“窮人才需要錢。”
熟悉的嗓音止住了她的腳步,樹幹的陰影彷彿與她融為了一體。
手中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借條驟然之間被捏得很緊。
沒關係的。
比起借不到錢的後果,似乎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
“那要是小同桌找紀哥你借錢,你也不借啊?”
“不借。”
幹脆利落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
江斂挑了挑眉,餘光中,早已窺見了一抹漸行漸遠的藍色。
而此刻,他的心情變得很好。
紀星池啊,你總會為自己的傲慢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你們誰也不許接濟她。”
少年像漸漸成長的雄獅,一如既往的霸道。
風更涼了。
她站在公交路牌下,明明來之前已經想好了最糟糕的情況,所以到底在失落什麽呢。
從小到大,她的成績永遠是第一。
所以,她成為了紀星池的同桌。
兩人的身份天差地別,卻意外的成為了別人眼中的青梅竹馬。
她輕笑出聲。
在古代,這更像被精心挑選的伴讀吧。
很多貸款的廣告,平常並不會引起她的注意,就像無效的垃圾。可此刻,卻牢牢地吸引住了她的視線。
原本家境就很一般的家庭,一旦陷入了網貸,那便會萬劫不複,再難上岸。
她知道的。
她,成年了。
人死債消啊。
媽媽的生命隻有一次。
爸爸勞作的身影不能再佝僂單薄了。
外婆,也許會來接她呢。
她隻不過是先一步抵達了另一個世界而已。
沒什麽好怕的。
突然,視野裏忽然闖入了一方折疊齊整的灰色手帕。那隻握著它的手,骨骼清晰而有力,就那樣平靜地懸停在她低垂的眼睫前。
她怔怔地望著那方手帕,終於察覺到頰邊冰涼的濕意。
原來淚水早已在不自知時,如薄霧般籠罩了她的麵容。
她抬手抹去眼淚,並未接過。
微微後退了一些。
視線聚焦。
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巍峨的山,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剪裁考究的西裝以最嚴謹的線條包裹著身軀,每一道熨帖的縫隙都一絲不苟。散發著如同他本人般冷硬、不容置疑的氣息。
他隻是站在那裏,空氣便彷彿凝固了。
不認識。
這樣的人,和紀星池一樣。
天之驕子。
貴不可言。
突然之間,有點犯惡心。
明明,紀星池也沒做錯什麽。
他沒有幫助她的義務。
而她,卻由此生了怨懟。
真討厭啊。
“我想,你需要幫助。”
秦硯修直直的盯著她,胸腔裏死寂的心髒跳動得不正常。
嗓子發幹。
不能放她離開。
不能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她最好答應。
“不用了。”
這種人的幫助,早就標好了昂貴的價碼。
她惹不起。
沒等上公交,她就直接走了。
隻是在一個轉角之處,她的視線徹底暗了下來。
“真不乖。”
他心滿意足的接住了軟軟倒下的女孩兒,她似乎有些太清瘦了。
抱在懷裏的重量,彷彿僅僅隻能填滿他的心髒。
十指緊扣,他近乎虔誠的吻了吻她的手背。
女孩兒身上的校服顯得格外寬大,後背還寫滿了同學的簽名和祝福。
他脫下身上的西裝,將之取而代之。
“老闆,手機破譯好了。”
司機小王與坐在副駕的技術部小李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跟了老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見老闆這麽……
明目張膽地當法外狂徒。
畢竟,秦家的秦硯修是出了名的冷酷無情,他的世界由精準的規則和既定的程式構成。
他擅長在規則之內運籌帷幄,殺人於無形,用最合規合法的手段將對手逼入絕境,連一絲血跡都不會沾染。
像是精密運轉的儀器,從不會讓個人情緒幹擾判斷。
而今天,僅僅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堵車,那個習慣於在規則內博弈的王者,此刻似乎正親手撕開規則的裂縫。
一切隻因為女孩闖入了視野。
她身形單薄,車水馬龍的街道,似乎都被一層無形的玻璃隔絕在外,無法真正傳入她的耳中。
像一片寂靜的雪原,在她近乎透明的思緒裏,死亡被剝離了所有世俗的恐懼,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這種想法讓她微白的麵容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神性的、疏離而脆弱的光暈。
她不知道,這層由死亡與美交織而成的、易碎的薄冰,正清晰地倒映在另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激起了對方的探究與占有的漣漪。
然後,他們那位以效率至上、視時間為生命的老闆,竟然破天荒的降下了他那扇象征著絕對隱私和距離的後車窗。
他的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精準無誤地落在那個對潛在危險渾然不覺的女孩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他們熟悉的算計與權衡,隻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帶著獨占意味的專注。
她確實特別。
讓人有些蠢蠢欲動,想不顧後果地舔舐上去,嚐嚐那是否是真切的,還是轉瞬即逝的幻覺。
被破譯的手機,沒有了秘密可言。
“葉清黟。”
“我的。”
“真讓人嫉妒。”
“這裏麵的人竟然有夫人的聯係方式。”
他懲罰似的咬了咬她的手腕,然後繼續握著她的食指翻動著她的手機螢幕。
“這張夫人笑得好甜。”
“這是嶽父嶽母嗎?”
小王和小李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從未發現,老闆如此話多。關鍵是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堪稱驚悚片。
人家認識你嗎?
重新整理了厚顏無恥這個詞的新高度。
突然,老闆靜了下來,窒息黏膩的神情如同蟒蛇一般死死絞著獵物。
他的夫人,好像還認識一些不得了的毛頭小子。
很快,女孩兒出生到現在的時光被壓縮成了一頁一頁的檔案。他一字不落的記了下來,抱著她的手臂也越收越緊。
夜,越來越暗。
野獸的莊園,終於迎來了它的玫瑰。
灰色的床上,女孩兒依舊睡得很沉。
已經被他精心打理過的長發,都已經染上了和他同樣的味道。
隻是,這些都還遠遠不夠。
天明,彷彿在深海中不斷墜落的她,醒了過來。
隻是,她的腰上多了一雙手。
陌生的氣息,侵占了她的所有空間。
讓人感到不適。
“夫人。”
低啞的嗓音從後背襲來,結實的胸膛將她完全納入了懷中。
“夫人不會想一直這樣睡下去,對嗎?”
“介紹一下,從今以後我是你的丈夫,秦硯修。”
“嶽母也會得到最好的治療。”
血液似乎在一瞬間涼透了,她閉了閉眼:“我要給我爸媽打個電話。”
“別擔心,我用夫人的手機報過平安了。”
“我以後叫你寶寶好嗎?”
“餓了嗎,我伺候寶寶吃飯。”
寶寶比想象中的還要乖呢。
不然,他真怕自己會做出一些更喪盡天良的事。
比如,讓寶寶的智商隻有寶寶的狀態。
這樣,就會永遠依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