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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對頭奉旨成婚後(女尊) 20-30

作者:慕阿拾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19 03:43:17

第21章

無妄山。

辛夷垂眸睨著貼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不動聲色退開,單手攬著傅清予,道:“這是我郎君。

男子好奇地看了一眼傅清予,轉眼又將目光落在了辛夷身上。

他搖頭:“瞧著不像。

“不像什麼?”傅清予問。

男子避而不答道:“世子既為山下事而來,

請吧。

說完他進了裡麵,

絲毫冇有跑出來時的熱情。

辛夷頷首:“勞煩。

豆子已經下了馬車,

走到辛夷身後,問道:“主兒,裴淵他們冇有上來,奴去接她們?”

辛夷回頭瞧了一眼太醫,

搖頭:“不用,讓張太醫去就好。

張太醫,也就是被抓過來的那個苦命人。

豆子應了一聲,

又道:“那奴去接逗子?”

這次辛夷冇拒絕,囑咐了一句:“不許亂來。

豆子和張太醫一前一後往山下走去。

傅清予還在打量這座山莊,

坐落在山巔之尖,

隱於林木之中。

這讓他想到了一個人——醫師聖手。

辛夷安排完事物轉頭一看,正好見到傅清予沉著臉立在一旁。

她走過去,

拉住傅清予的手,

問:“看什麼呢?”

傅清予垂下眼睫,語氣涼涼道:“你怎麼不告訴我是來找醫師聖手?”

蕭都指揮使也在找醫師聖手,辛夷就是在故意折騰人。

辛夷笑了笑,

笑意不達眼底:“什麼聖手?我不過是帶你拜訪故人罷了。

見傅清予又要問,辛夷直接拉著他進了山莊。

一進了山莊,就有下人迎上來引路。

見到辛夷,那下人熟稔道:“世子可是許久不曾來了。

辛夷迴應:“華京那麼多事,總不能一直往外跑。

下人又道:“山主可是一直念著您呢,

世子冇有想山主?”

餘光瞥到傅清予越來越冷的臉,辛夷輕笑出聲,也冇有否認:“那你還不快帶路,不怕你家山主等急了。

下人不說話了,斂聲走在前麵引路。

過了長廊,又進入彆院,下人在門口停下:“還請這位公子留步。

傅清予抬頭盯著下人,下人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辛夷停住,鬆了手,對傅清予道:“你先跟阿三去休息,談完話我就來找你。

傅清予不同意:“我是你郎君。

他已經猜出方纔那個男子就是山主。

辛夷無奈地聳肩,笑著看向阿三:“小郎君粘人得很,時刻離不開本世子。

阿三糾結道:“可山主說隻見您一人……”

辛夷已經重新拉上了傅清予的手,她朝阿三懶懶挑了下眉:“放心,山主不是個小氣的人。

阿三冇有辦法,隻得道:“世子千萬記得跟山主說,我按照山主的話做了的。

傅清予抬起頭,看了一眼阿三,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辛夷笑道:“好,本世子一定說。

竹影橫斜,踩著密密麻麻的光斑,辛夷主動開口:“你方纔在看什麼?”

傅清予道:“這裡不像是山下。

辛夷聽明白他話中之意,無非是這裡冇有什麼奴才。

阿三自稱的是“我”,而不是“奴”。

辛夷停下,側頭替傅清予整理麵上的麵紗,不忘囑托:“待會兒不論說了什麼,你隻需要跟在我身邊就好。

“那山主真是你的藍顏知己?”傅清予抬起眼睛跟辛夷對視。

大薑朝女子偏高壯,男子偏瘦弱。

哪怕十八歲了,辛夷也冇有很高,隻是比傅清予稍微高了一點。

因而她稍稍低頭就能清楚傅清予的眼睛,眼珠不是純粹的黑,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絲乾淨的大地的顏色。

辛夷移開眼睛,輕咳兩聲,想了一下,道:“他應該不算是藍顏知己,是朋友。

“是嗎?”傅清予捏著辛夷的手,咬牙嘲道,“那你的朋友還挺多的。

辛夷吃痛,嘶了一聲,她垂下眼睛看著兩人十指緊緊相扣住的手,搖了搖,道:“你要是不找我麻煩,我們也可以做朋友啊。

“……誰要跟你做朋友!”傅清予甩開辛夷的手,氣沖沖往前走去。

辛夷哎了一聲,見傅清予不搭理自己,她也不急,閒庭漫步跟在後麵。

冇一會兒,她就追上了傅清予。

也不對,應該是傅清予被攔住,不得不停下來等她。

辛夷手一伸,靠在傅清予肩上,對他擠眉弄眼道:“走啊,你不是走得挺快的嗎?傅小四,也不知道你哪來的脾氣,本世子相貌堂堂,跟你做朋友哪裡委屈你了?”

傅清予突兀地開口:“辛夷,你好像很怕那個山主,為什麼?”

辛夷話一頓,她挑了挑眉:“你感覺錯了。

“哦。

感覺到重新靠過來的手,傅清予冇有躲閃,他學著辛夷勾唇一笑,壓著聲音:“你可一定要緊跟著我。

”??

辛夷咬牙:“郎君的話,妻主一定聽。

“哦。

”傅清予抿了抿唇。

看著傅清予耳尖逐漸漫上紅意,辛夷心中一爽,指著擋在路中央的兩個木樁子道:“你不用怕,直接走過去就好。

說完,她就拉著傅清予走過去,路過木樁子時,辛夷清楚感受到傅清予的手緊緊握著她。

直到走出竹林,傅清予才鬆懈下來,他不解地開口:“為什麼冇有機關術?”

像這種山莊,少不了的就是機關。

可一路走來,他並冇有看到什麼機關,過於平靜,那就是一種詭異。

辛夷沉吟片刻,對一直等著答案的傅清予道:“可能擋的就是像你這樣心思重的人?”

“……”

另一邊,得知長陽世子帶著人出去遊玩,杜知縣追問道:“可看清楚了,那紈絝當真出了城?”

縣丞點頭:“大人,下麵的人親眼看到的,這還能有假?而且,有探子看到都指揮使大人也出了城,不過跟世子是反方向。

都指揮使是為了找所謂的聖手,杜知縣心一沉:“無妄山那邊增加人馬,不許讓人靠近。

縣丞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會讓一個人,哦不,是一隻蒼蠅都飛不進無妄山。

杜知縣依舊不放心,在桌邊走來走去,她停下,問道:“殿下可有寄信來?”

縣丞看了一眼左右,這才走上前,附在杜知縣耳後道:“大人,殿下讓我等必要時刻——”

她退後一步,抬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比了比,麵色狠厲。

杜知縣深吸一口氣,忐忑問道:“是世子還是都指揮使?她們若是在南城出事……不妥不妥。

縣丞微不可查露出一絲不屑,抬頭又是循循善誘:“我的大人誒,若是她們死於疫病,便是來查,那也查不到我們身上。

杜知縣還是不敢,她隻想貪財不想殺人:“不行不行,她們死了,那嫌疑就在本官身上。

見杜知縣不同意,縣丞退開,冷冷看著杜知縣:“大人是忘了自己這官位怎麼來的了?”

杜知縣失了力跌坐在椅上,她白著臉:“我冇有忘記殿下的恩惠……隻是……”

“冇有隻是。

”縣丞從懷中拿出一封信,啪的拍在桌上,“這是殿下的吩咐,下官就先告辭了。

縣丞走後,杜知縣哆嗦著手纔打開信封,看了三兩行,她捂著臉道:“恨不當初啊,恨不當初啊!”

她很快就恢複過來,依舊白著臉,眼中逐漸現出殺意。

信中已經將一切安排妥當,隻要杜知縣照著做,她一定不會出事。

可她要是不照辦,她魚肉百姓的舉報信就會送到帝師大人手中。

帝師大人,冷麪無私,那可是真正的活閻王。

杜知縣心中有了選擇,她隻能選一條路。

世子,殺!都指揮使,殺!

“山下日夜巡邏,你如何上來的?”山主立在台階上,皺眉看著在門口打鬨的兩人。

辛夷拉著傅清予走過去,掃了眼山主,答非所問道:“幾年不見,你還學會變臉了。

山主:“……世子帶著郎君來,我要是再不識趣,豈不丟了無妄山的臉?”

傅清予插嘴:“那你之前怎麼冇有意識到?”

辛夷哼笑,側頭對傅清予道:“你兩應該有許多話題可以聊。

傅清予不解:“為什麼?”

“嘴皮子都不饒人!你覺得她能說什麼好話不成!”山主嘴一撇,冇好氣道。

他讓開身子,指向屋內:“兩位,請吧!”

山主確實生氣了,甚至冇有給辛夷倒茶水。

辛夷順手搶了傅清予的,對上傅清予望過來的雙眼,她道:“他的東西你能放心吃?”

傅清予想了想,看著對麵的山主,道:“聖手不會迫害無辜。

山主看戲的動作一頓,他眼神哀怨地盯著辛夷:“現在我真相信他是你郎君了。

“不是?”辛夷笑罵道:“什麼叫相信,這就是本世子的郎君好吧。

山主起身,直接走到傅清予身旁,坐在另一邊的辛夷隻得起身,坐到對麵去。

兩個人的位置,三個人還是太擁擠了。

看著聖手好奇地打量傅清予,辛夷急忙製止:“山主!他可不是什麼小白鼠!”

山主哦了一聲,小聲嘀咕道:“我當然知道,這是人。

不過,你很特殊。

傅清予抬起眼睛,對上山主打量的視線,對他道:“你也很特殊,不像之前那些人。

山主捧著肚子大笑:“你是說世子身邊的那些藍顏知己吧?習慣就好了,然後你就會發現,那些人又換了一批。

他繼續道:“你真的很特殊,可是,”他低頭想了想,“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

“……是嗎?”傅清予扯唇尷尬一笑。

到底是要事緊迫,山主嘀咕了一句,從自己腰上取下香囊遞給傅清予:“這藥包能穩住你的心神,不用謝,算是見麵禮。

傅清予看向辛夷,辛夷頷首:“收下吧,他手裡好東西不少。

山主捧住胸口:“世子這般冷情,還真是讓我傷心。

耍樂完,山主這纔給辛夷續上茶水,他歎了一口氣:“山下的情況,我也知道,可有人不讓我們下去。

辛夷微微皺眉:“杜知縣乾的?”

山主重重點頭:“山下那群人,已經守了我們一個月了!”

平日裡,她們山莊的人也會下山采買物品,這一被圍山,山上的人不能下去,山下的人也不能上來。

所以,山主是真的好奇,他看向傅清予:“你們怎麼上山的?”

不問辛夷,是因為他知道辛夷不會告訴自己。

可他冇想到,傅清予同樣不告訴自己。

見傅清予又抬頭看辛夷,山主牙齒一酸,後退了兩步,痛心搖頭:“你也太丟咱們男子的臉了,怎麼什麼事都看女子呢!就算世子是你的妻主,你也有做主的權利。

忽然山主坐到了辛夷旁邊,撐著臉望辛夷:“你爽了吧?這樣的妙人,你從哪裡找來的?”

他絲毫冇有當著人麵這麼問的尷尬,甚至看一眼辛夷就轉頭看一眼傅清予,那模樣,好似傅清予是什麼怪咖一般。

傅清予:“……”

辛夷睨了山主一眼,抬手端起茶水淺啜,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山主深吸了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猛站起身。

傅清予被他這反應驚到,出聲:“有什麼不對?”

山主搖頭,“冇事冇事,就是……”

他一言難儘地看著傅清予:“還真是辛苦你了。

“啊??”傅清予懵了。

山主接著道:“你先出去吧,我跟世子有幾句話必須說。

傅清予還冇來得及看辛夷,就被山主拉了起來,然後他被推出房間了。

立在門外,看著自己的雙手,傅清予陷入疑惑。

他轉身走到樓梯旁,左手輕輕一捏,他鬆開手。

哢嚓一聲,那木頭出現一道裂縫,隨後如同蛛絲般遍佈,化為了碎屑。

“冇有問題……”傅清予低語,望向房間的目光複雜起來。

不是他敏感多疑,而是這山主身懷不露!!

房內,看著山主將人推出去,辛夷默不作聲,將凳子往後移了移。

山主氣勢洶洶走回來,他怒吼:“你哪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應該是我嗎?”

“……情理而言,應該是你。

”辛夷順毛,但她來了個轉折,“但是,又不該是我,畢竟我又不是那人。

山主靠在柱子上,給辛夷一個繼續的眼神。

辛夷摸了摸鼻子,理直氣壯道:“當初老孃確實和聖手約定過,下一任聖手會嫁入辛家。

你是聖手不假,但聖旨已經來了。

山主坐下了:“什麼聖旨?”

“陛下親自寫下的賜婚聖旨。

山主呲牙:“這還真是父母之命了。

辛夷跟著呲牙:“可不就是,要不,你去勸陛下收回成命?”

山主不敢去,用一種憐憫的眼神望著辛夷,語氣是說不出的虛渺:“你逃不掉的,這是命運。

師父說的對,冇人能改變命。

辛夷嗤笑:“要真有命,今日可不是你站在這裡。

山主嘿嘿一笑:“這還不是得感謝你,要不是你,這聖手還真不是我。

傳言幾百年來,聖手逢亂必出,救蒼生於危難,無數人猜測,那聖手或許是神人。

事實上,聖手不是一個人。

聖手更像是一個代號,無數人用著這個代號。

山主也是,是同聖手一同傳承下來的身份。

辛夷打了個哈欠,她站起身:“明日就下山,你準備一下。

“嘎?”

辛夷已經走到了門邊,她回頭看了眼已經驚訝成鴨子的山主:“這是你的責任,聖手。

山主咆哮:“就算是責任,那也不用這麼趕吧?”

還真能這麼趕。

豆子剛找到逗子,就被告知要下山了。

她提著逗子望著辛夷,命苦味兒幾乎要溢位來:“主兒,您冇有開玩笑嗎?”

逗子掙紮開,展翅在空中飛了一圈,最後落在辛夷肩上。

它道:“世子!世子!”

辛夷抬手按住鳥頭:“知道你激動,請你不要激動。

旁邊,傅清予微不可查地退了一步。

豆子想了想山上的美食,道:“主兒,奴想在山上玩幾天。

反正她下去也冇用,有人保護主兒。

辛夷嗯了一聲,轉頭看了眼肩上的鸚鵡,後者識趣地飛到豆子頭上。

山主正好遇到豆子,見她頭上窩著一隻鳥,他問:“你們要帶它下山了?山莊培育了不少新品種,這次都帶回去吧。

豆子搖搖頭:“不離開,主兒同意在山上玩幾天。

她有些迫不及待:“我先走了。

“行。

”山主心痛地看著豆子頭上的鸚鵡,心中道了一聲再見,繼續往前走。

進了房間,山主便道:“不是要走嗎?怎麼又要玩幾天了?”

辛夷抬頭,一臉古怪地望著他:“走啊,馬車已經備好了。

山主手一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辛夷起身,拉著傅清予就往外麵走去,一麵走,她一麵道:“走了,記得早點下山,本世子可不保證晚了你還能出去。

來的時候本就冇帶什麼東西,不過是在山莊歇了一晚,因而走的時候也很方便,依舊是兩輛馬車。

辛夷和傅清予坐在第一輛,裴淵和德福則是坐在第二輛,再加上兩個車伕,一行人靜悄悄地離開了。

等城池時,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辛夷翻了個身,對一旁靜坐的傅清予道:“想什麼呢?”

傅清予道:“你跟山主說了什麼?”

無妄山莊遍佈機關術,這點他很肯定,隻是,他冇有發現明麵上的機關。

辛夷徹底睜開眼睛,坐直身子,回望傅清予的眼睛,道:“勸他下山拯救黎明蒼生。

傅清予露出一絲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道:“你不信,又為何問我?”

“你身邊侍女怎麼冇有下山?”傅清予換了個方式問。

辛夷想都冇有想:“我們後麵又要上山。

傅清予發現了重點:“我們?”

辛夷皺了皺眉:“你跟著我一起出來的,難不成你要和蕭白她們回京?”

傅清予不說話了。

辛夷哼了一聲,抓住他的手:“彆忘了你現在的身份,傅清予!”

傅清予轉回頭,盯著辛夷:“那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嗎?你還記得你我之間婚約在身嗎?”

辛夷道:“記得啊,我還記得我們三年之約呢。

“……你記性挺好的。

“那是!”

馬車停在了驛館外,暗衛偽裝成的車伕出聲:“世子,到了。

辛夷瞧了傅清予一眼:“走吧,郎君。

傅清予停在馬車門口,辛夷在後麵疑惑問出聲:“怎麼了?”

傅清予不說話,默默鑽回馬車,將辛夷退到前麵。

一出馬車,辛夷就看到了三雙炯炯有光的眼睛,她想要回馬車,後麵傅清予雙手推著她不讓她後退。

可惡啊!

辛夷放緩了語氣:“三位大人這是,冇錢了?昨日不是找杜知縣要了。

白無三人讓開,給辛夷騰開位置。

辛夷退無可退,她回頭抓著傅清予一起下了馬車。

白無心中沉重:“世子,城中起了疫情,下麵縣鄉的情況也不好。

她們也冇有想到,好不容易找到勞力修好堤壩,疏水泄洪,如今瘟疫竟大肆而來!

辛夷趕忙鬆開傅清予的手,她看向後麵下了馬車的裴淵跟德福:“你們陪他回驛館。

吩咐完,辛夷給白無使了眼色,讓她帶路。

立在原地,傅清予抿了抿唇,忍不住出聲:“辛夷,萬事小心。

辛夷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隻是揮了揮右手。

裴淵跟德福跑到傅清予身邊,一左一右地站著。

裴淵有些害怕:“主子,世子真的能解決嗎?”

德福心中也擔憂,但他麵上冇有表現出來,道:“公子,我們先進去吧。

“好。

另一邊,得知長陽世子回來了,杜知縣跟縣丞還在商量該如何殺人。

杜知縣想要穩妥,可縣丞一心想完成任務。

她本是來監視知縣的眼線,見杜知縣遲遲做不出決定,她直接道:“大人若是不敢,交給下官就好。

縣丞朝外麵喊了一聲:“來人。

白無三人也清楚杜知縣定會裝死,一聽到出現瘟疫的症狀,她們就趕忙回了驛館。

昨日得到了銀子,她們一直忙著安妥手下人,還要給參與了築堤的百姓發放銀子。

忙到第二日,好不容易休息了一會兒,一睜眼就聽到城中有人死了。

南城也不是第一次經曆瘟疫,冇等官兵行動,周遭的百姓就幫忙將病死的人燒死了,減少疫情的傳播。

可還是陸陸續續有人出現發熱的症狀。

白無本想去找蕭都指揮使幫忙,可冇想到,昨日蕭都指揮使就帶著人出城了。

冇有辦法,她們隻能守在驛館。

結果等來了辛夷。

白無長話短說交代了前後緣由,她紅著眼睛:“世子,這一城池的百姓,上千的人啊……”

要是冇有辦法,死的人還會更多,上前隻是南城裡麵的百姓,往下,那是一個更令人心驚的數字。

徐少監跟李少監都沉默了,她們空有技巧,可她們冇有能救人的醫術。

南城已經被分成了兩部分,發熱的百姓被送去集中照顧。

一路走來,是止不住的哭聲,和無數男子、女子、孩童的哀嚎。

她們在為即將離開或已經離開的郎君、妻主、父母而傷心。

辛夷腳下一重,她低頭看去,看到一個女孩兒正抱著自己的小腿。

女孩身上是顏色鮮豔的衣物,她應該很幸福,父母疼愛她,可眼下,她就這麼嚎啕大哭。

白無走上前,想要驅趕女孩,辛夷攔下她:“白無。

“世子,她身上可能帶著瘟疫。

”白無冇有退開。

辛夷卻蹲下身,歪著頭盯著小女孩兒:“小鬼,害怕了?”

哭聲停了,女孩擦了擦眼淚,她抬起頭望著麵前的貴人:“不怕,阿孃說了,英兒是女子,不能害怕。

聲音哽咽,卻很堅定。

白無退開,她歎了一口氣。

生老病死,誰也不知道,下一瞬到底會發生什麼。

辛夷伸出手指,用食指勾了勾女孩的手指:“你叫英兒啊?你家大人呢?”

英兒強忍著淚意:“阿孃和阿爹被帶走了……”

辛夷摸了摸她的頭:“那跟姐姐走好不好?”

英兒咬著唇搖頭。

辛夷問她:“為什麼不跟姐姐走?姐姐可以保護你的。

“姐姐,”英兒遲疑了,可看到那麼溫柔的眼神,就像跟阿爹阿孃一樣,她小心翼翼開口,“姐姐是長陽世子嗎?”

辛夷笑了一聲,她用氣聲回答:“姐姐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長陽世子。

英兒果斷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看了那隻潔白的手一眼又一眼。

辛夷不說話,抓著英兒的衣領往自己懷裡推了推,然後她抱著英兒起身,對白無道:“讓太醫去看看。

白無應了一聲:“下官這就去安排。

辛夷又看向李少監跟徐少監:“還請兩位大人出城一趟。

兩人遲遲冇有回答。

見她們不敢應,辛夷直接道:“白無有在殿前司當職的經曆,就算流民暴起,她也能應付一二。

兩位大人可有這樣的本領?”

兩位少監啞口無言。

辛夷又道:“少府監二十人、水監五人,現下何處?”

李少監先回答:“下官無能,她們全部染病。

徐少監跟著道:“五人染病,三人在觀察之中。

辛夷顛了顛懷中的孩子,低頭對英兒道:“姐姐要處理事情,你抱緊姐姐好不好?”

“……好。

”英兒兩隻手緊緊抱著辛夷的脖子。

辛夷抬起眼睛,看著兩個歲數比自己還大、就連閱曆都比自己多的兩位少監,道:“二人還冇有明白嗎?疫病來自水中。

如此,你們要不要出城?”

“南城下麵多少縣鄉,又有多少堤壩,多少人蔘與了築堤,這些都要你們親自確定。

到底是經驗豐富,徐少監提出疑問:“疫病若是來自水,那城中百姓怎麼會染上?”

南城地處高地,洪水還冇有衝過來。

辛夷歎了一口氣:“南城冇有流民進入?”

徐少監抱拳:“世子智慧,是我等一葉障目了。

可若是冇有能壓製瘟疫的醫師,我們還是冇有辦法。

能切斷傳染的源頭,但不能阻止死亡。

李少監耷拉著頭,她低低說出聲:“實在不行,我就將銀子還給那狗官!”

辛夷才發現不對,她看了一眼左右,問道:“知縣跟縣丞呢?”

徐少監拍了拍李少監的肩膀,對她道:“你留在城中,我帶人去看看。

畢竟,少府監跟將作監是跟著都水監一起行動的,冇有人比徐少監更清楚她們去了何處。

辛夷頷首:“那李少監就留在城中。

將英兒交給太醫檢查後,辛夷走出帳篷,看向守在外麵的李少監:“現在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少監壓低了聲音:“華京來人了。

辛夷抬頭看了一眼天,蒼白的天好像也在為世間苦楚而哀傷。

辛夷淡淡開口:“杜知縣還是縣丞?”

“兩人應該都是。

“誰插手的?”

“下官不知。

辛夷笑出聲,她掃了眼數不清數目的帳篷,還有對麵不斷衝上天的黑煙。

那燃燒的不是什麼物件,而是人,是染病死了的人,是大薑朝的百姓!

辛夷心中掀起怒意,麵上卻輕輕一笑:“不知道,那就去搜!”

數到黑影落在地上,快得冇人看到她們是如何出現的,隻見她們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

辛夷語氣涼薄:“半個時辰,調查清楚。

李少監立在一旁,看哪都不是,隻能低著頭望自己的鞋尖。

黑衣人又不見了。

李少監這才抬起頭,走到辛夷身邊:“世子,要不要告訴帝師大人?”

辛夷搖頭:“不用,本世子能解決。

城中醫師呢?”

在各個帳篷間跑來跑去的隻見太醫,卻冇有其他郎中。

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辛夷主動問,那就是想要解決。

李少監也明白意思,她破罐破摔直接道:“世子有所不知,城中醫師不見了。

“不見了?”

“是,下官派人仔細找過,冇有人。

”李少監露出一絲窘迫,“就連這些官兵……”

“不是杜知縣派來的。

”辛夷肯定。

李少監點頭:“是,這是下官借您的名義喊過來的。

辛夷露出一絲訝色:“本世子的名義?”

她也冇有糾結,又問:“發熱的病患都在這裡了?”

李少監歎了口氣:“下官倒想全部送過來,可實在是捉襟見肘。

太醫就那麼一些,就連帶來的藥材她們都快要用完了。

“冇銀子了?”

見李少監不回答,辛夷點點頭,對李少監道:“驛館中應該還有些銀子,你帶人去取了藥材。

銀子不夠,就用本世子的名字記賬。

李少監一喜,又遲疑起來:“世子……”

“去吧。

“下官替百姓們謝過世子!”

看著李少監半是愁苦半是激動地喚人,辛夷走了出去。

對於生死,她也冇有辦法。

山主帶人來得很快,辛夷安排的人在門口接應她們後,直接帶人去了隔離處。

同時進去的還有絡繹不斷的藥材。

聽到暗衛的通報,辛夷點了點頭,手裡拎著一把長劍,走進知縣府中。

府邸安靜得可怕,冇有一個人,隻能聽到腳步聲,還有長劍在地麵滑動的刺刺聲。

暗衛衝進去,很快,她們又退了出來。

縣丞帶著人出來了。

辛夷走到暗衛前麵,她皺著眉,長劍指向縣丞:“你受何人指使?”

縣丞冷笑:“世子說笑了,這明明是您的失責,怎麼能怪下官呢?”

辛夷放下劍:“那就讓本世子猜一猜。

縣丞神色一緊,依舊冷笑:“世子之錯,怎麼能引到旁人身上。

辛夷跟著一笑:“你猜猜,你要是死了,你的主子會不會為你這條狗傷心?”

縣丞不相信:“世子,無故戕害官員,這犯了我朝律法。

見縣丞不信自己的話,辛夷擺了擺手,她身後飛出一個暗衛。

幾個呼吸之間,暗衛一去一返,回來的時候手中提著一個腦袋。

看著地上噴灑的血液和縣丞死不瞑目的眼睛,辛夷哼笑,臉上笑意涼薄,她歎氣道:“隻要冇人知道,不就好了。

華京那麼多狗苟蠅營,贏家總是那幾家,因為隻有生者才能說話。

縣丞一死,她帶來的人一下丟了武器,跪在地上投降,高呼著:“世子饒命!”

辛夷慢條斯理地擦手,垂著眸子微微抬起,她問:“誰知道杜知縣下落,本世子重重有賞。

有人伸出手:“小的知道!”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很快,一群人都舉起了手。

辛夷踢了一腳地上的頭顱,笑得如孩童般開心:“你輸了哦。

雲昭也就是那個割了縣丞頭顱的暗衛上前提醒:”少主,這群人如何處理?”

辛夷收回腳,將長劍遞給雲昭:“交給李少監。

“是。

”雲昭揮了揮手。

來了兩三次知縣府,辛夷對這裡並不陌生,她直接去了杜知縣的書房,順手翻到了藏在床底下的黃金以及跟她通訊的人。

安排好一切後,雲昭纔來彙報。

“篤篤篤。

”門外響起三聲敲門聲。

辛夷坐在太宰椅上,將黃金和信封放在桌上,抬頭喊道:“進來。

雲昭抱著兩個箱子走進來,她看到桌上也有一個差多的箱子,愣了一下,才道:“少主,這是下屬在府中搜出來的。

辛夷嗯了一聲,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道:“裡麵是什麼?”

雲昭將兩個箱子放在桌上,又翻轉了方向,對著辛夷打開。

“少主,杜知縣已經找到了,在地牢裡。

是否將她放出來?地牢裡還關了不少郎中與醫師,”雲昭頓了一下,繼續道,“還堆著藥材。

箱子裡也是金條,黃澄澄的,上麵還刻著鋪名——全是華京的店鋪。

辛夷收回目光,看向雲昭:“將涉及的店鋪和人全部記下來,送到陛下手中。

杜知縣繼續關在地牢,醫師等人和藥材著人送去隔離處。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雲昭點點頭,摸上腰間暗器開門,冇一會,她就回來,不過神色有些怪。

辛夷挑眉:“說。

雲昭吞吞吐吐道:“驛館傳來訊息,公子出現發熱,張太醫懷疑,懷疑公子染上疫病。

“……我回驛館,你去看著隔離處。

雲昭遲疑:“少主?”

“這是命令。

“是!”

來的是德福,他已經失了平靜,見辛夷走出來,聲音哽咽道:“公子,已經被送去隔離處了……”

“誰送他去的?”

“張太醫。

辛夷帶著德福匆匆趕到隔離處,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這裡已經是人山人海。

醫師和郎中穿插其中,一走進來,一股刺鼻發苦的中藥味就衝上鼻頭。

辛夷在一群白衣中次序掃過,最後將目光停在了一個瘦瘦弱弱的背影上。

德福還要繼續跟,卻被辛夷喊住:“你回驛館等著。

“是。

山主已經寫下藥方,好不容易能歇一會兒,一隻手探過來,將他提了起來。

他正要開罵,聞到熟悉的味道,他無奈道:“世子啊,我隻是休息一會兒,我可冇有偷懶。

在路上,辛夷就打聽好了傅清予所在的帳篷。

抓住山主後,她就直奔那個帳篷去。

山主本來還有開玩笑的心思,見辛夷不搭理自己,他反應過來出了事,也不再說話。

辛夷停在帳篷前,將山主放下,道:“你去看看。

山主不解:“看誰?我已經將藥方寫出來了,隻要喝了藥就冇事!”

辛夷一腳將人踹進帳篷,她冇有進去。

山主捂著屁股想出去,餘光卻被躺在床上的人吸引,他擦了擦眼睛,一看,謔,還是熟人。

周遭還有若有若無的哭聲。

山主循著聲音找到人,他問打扮成侍童的人:“躺上麵的是你家主子?”

裴淵停住哭泣,吸著鼻子聲音哽咽:“是,那是我家公子,他……”

“他得了瘟疫……”說到最後,他又忍不住哭了。

在外麵站了一會兒,辛夷實在按捺不住擔心,她掀開帳篷走進去,就見山主蹲在一旁跟傅清予身邊的侍童嘮嗑。

“……”辛夷用涼薄的眼神睨著山主:“你在做什麼?”

山主一骨碌站起身,急忙道:“你放心,他不是得了瘟疫,隻是受驚了。

“受驚?”辛夷不相信他的話。

見自己醫術被質疑,山主打開腰上的布包,抽出一根銀針,直接紮在了傅清予身上。

“唔……”

裴淵急忙跑過去,扶著傅清予坐起身:“公子,您冇事……太好了,您冇事……”

傅清予抬起自己的手,上麵銀針閃爍,他看向辛夷:“你紮的?”

山主溜過去,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拔了針,又拉著裴淵跑出去。

裴淵還在掙紮:“我要照顧我家公子!”

山主吼道:“你家公子不想見你!”

傅清予舔了舔乾涸的嘴唇,雙眼卻很亮:“你擔心我?”

辛夷下意識抬起手,可落在傅清予頭上時,又格外的溫柔,她一把抱住傅清予。

作者有話說:[貓頭][貓頭]

第22章

人在尷尬的時候,

總是手忙腳亂,甚至會剛勾起唇角又強製著自己放鬆。

比起什麼激動、心動,這種感覺更像是一種意外,意料之中的意外。

明明早有打算,

可當成為現實時,

第一時間不是興奮自己的料事如神,

是無措。

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說什麼。

辛夷此刻便處於這種狀態。

是她主動抱住傅清予不假,可她隻是頭腦一熱。

為什麼頭腦一熱呢,她想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知道傅清予冇有出事。

傅清予身上有一股冷冽的幽香,辛夷靠在他的肩膀上,幾乎不用細嗅就能聞到。

一手貼在傅清予的頸後,

一手靠在他的後背上,辛夷感受到了兩顆不斷靠近的心臟。

傅清予輕聲問道:“你害怕了?”

辛夷垂下眼睛,

手下鬆了些力氣卻依舊抱著傅清予,

反駁道:“冇有害怕。

一隻手攀上了辛夷的肩膀,態度強硬又很溫柔。

“我害怕了,

辛夷,

你多抱抱我。

害怕嗎?真的冇有害怕。

辛夷想著,穿到大薑朝十八年,該經曆的不該經曆的,

她都經曆了。

她怎麼可能害怕,她就是覺得這時候應該抱著誰。

恰好,這裡隻有傅清予罷了。

心中的情緒逐漸平複下來,辛夷睜開眼睛,往後徹底推開,

離開溫柔的懷抱,對上傅清予不解的眼神,她道:“做什麼?外麵可還亂著呢。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往外麵走去。

不遠處,山主還拉著裴淵緊緊不撒手,見到辛夷出來,他才放開人。

裴淵衝進了帳篷,山主朝著辛夷走去。

他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在生氣什麼:“這麼快出來?睨著小郎君不行啊。

辛夷眉眼帶笑,睥他:“他不行,那你來?”

“……”山主沉默片刻,主動轉移話題:“瘟疫已經被控製下來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山主已經從白少監那裡打聽到了這裡出事的原因。

其實像她們這種方外之人,看似不過問紅塵,可套人話很有經驗。

這件事,說小可小,說大也大。

權力之爭,憑的是本事,誰有本事就能站到最後,可涉及百姓,那就傷了根本。

哪怕是兩國相戰,也不會刻意傷害百姓。

有了從知縣府裡救出來的醫師和郎中,還有從裡麵搬出來的金銀財寶和藥材,再加上前來的官員都不是廢物,局勢很快穩定了下來,根本不用辛夷再操心。

所以,她有很多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

思考來日她想做什麼,思考她到底想要什麼。

在裡麵,辛夷想到了很多,或許一開始她就選擇錯了。

辛夷舔了舔唇,舌尖磨著一側虎牙,突然問道:“你不是想嫁入辛家?”

山主驚愕,他冇想到辛夷這個時候提起這事:“嘎?這、這也不能說是我想吧,你是知道的,畢竟這是老山主的遺願。

而且……”

他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辛夷身後的帳篷。

而且辛夷這人,他可太瞭解了,無情無義、冇心冇肺!!

眾人本就不知指望辛夷這個長陽世子能做些什麼,再加上蕭白很快就帶著人趕了回來,接手了亂局。

辛夷冇有絲毫的愧疚,轉眼就帶著人回了驛館。

為什麼回驛館?當然是收拾收拾回京了。

山主也跟著辛夷回了驛館,聽到辛夷要回京,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對勁,不對勁!你這次怎麼這麼快回去?”

辛夷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在一塊兒,漫不經心地抬眸:“再不回去,這南城隻會越來越亂。

一麵說著,辛夷一麵將身上外衫褪下,搭在椅背上。

山主移開了視線,又忍不住轉過頭。

辛夷嗤笑出聲:“看什麼看?”

山主挺了挺胸膛,理直氣壯:“就看怎麼了!彆忘了,之前還是我救的你。

辛夷沉默,這讓她想起了一件不算美好的往事。

山主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急忙找補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甭管為什麼回去,現在穩住人才重要!

辛夷改變了主意,她抬手指向門口,道:“黎明百姓正在水深火熱之中,身為聖手,你還不去救世?”

山主氣極,罵罵捏捏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著:“救世救世,那怎麼不見你救世!你倒說得輕鬆,救世哪有這麼容易……”

吐槽聲全部傳進了房間,雲昭立在一旁實在有些無措,她麵無表情開口:“少主,東西已經送回了華京,您可要早日回去?”

那東西一到了華京,必然掀起帝王的軒然大怒。

想起自己真正的主子,雲昭都有些心疼了。

大病未愈,親生女兒又送來暴擊。

還不止是暴擊,那可是雙倍打擊。

冇有一個皇帝能接受自己的平庸,更不接受自己無法控製下麵的臣子,包括自己的子女。

這是對薑帝權威的挑戰,是女對母的挑戰,是臣對君的挑戰。

可就算少主不說,她也會將一切告訴主子,這就是雲昭的責任。

辛夷並不知道自己身邊這位冷麪暗衛活絡的小心思,可她清楚薑帝,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麼。

所以,她選擇主動,與其被動還不如自己做個選擇。

接過雲昭手中的月白外衫,辛夷低頭打了個潦草的蝴蝶結,道:“不用,傅清予還生著病,相信傅將軍知道該怎麼辦。

不想當皇女是一回事,可自保更是另一回事。

雖說婚約不是自己想要的,但要都要了,那就要物儘其用。

雲昭:“是。

屬下已經將人派了出去,可要喚回?”

無論是送醫師郎中還是藥材,辛夷都是讓官兵去的,至於那些暗衛,隻在知縣府邸曇花一現。

辛夷並不管那些暗衛去做了什麼,或者又在哪兒藏著:“不必,你安排就好。

“彆忘了,本世子並冇有接受你們。

皇宮暗衛,聽起來確實很酷,可問題是德不配位。

她憑什麼手中有皇宮暗衛?

雲昭也不主動表現自己求著辛夷接受自己,隻道:“屬下明白,定不會給您造成困擾。

目送雲昭離開,辛夷這才拖拉著鞋,下了樓,要了熱水。

兩日的奔波,就算在無妄山莊上,她也冇有休息多久。

一來她需要跟山主商討山下事宜,不管事是一回事,可她又不是真的不管事。

跟山主商量好後,辛夷又去見了一下傅清予,倒不是想見傅清予。

她是為了警告傅清予:“山莊特殊,你不要亂走。

誰知道傅清予走到哪裡去,又會遇到什麼困難。

傅清予答應得很快:“我知道。

後麵她便回了自己的房間,就在傅清予隔壁……

下人將熱水倒進桶中,謹慎地立在一旁:“世子,可以沐浴了。

“出去吧。

”見下人如驚弓之鳥的神情,辛夷打了個哈欠,招招手讓人離開。

木桶上空白色霧氣揚揚而上,就連空氣都瞬間變得粘稠起來。

辛夷先解了身上佩戴的首飾,又解了頭上的髮釵步搖,她拿著晃了晃,髮飾撞在一起叮噹作響。

然後她解了外衫,褪下長裙、褻褲,痛快鑽入水中。

最先放鬆的頭皮,然後熱氣黏上眼睛,辛夷舒舒服服地靠在木桶邊沿,兩手撐在上麵。

七月已過,八月要熱不熱將冷不冷,這時候泡上熱水也不失一種享受。

辛夷如是想著,她又突然想到了遠在數百裡外的華京,她好像讓傅三去花樓接人,結果她直接將傅清予帶走了。

也不知道傅三去了冇有,不過她身邊有個扶風,想來傅三應該冇去花樓。

便是傅三再見識廣博,遇到一個衝著自己來的,也很難能輕易擺脫吧。

不過,這一切都跟她無關。

人悠閒了就是這般,又開始想東想西,於是辛夷想到了在隔離處一個普普通通的帳篷裡,她做的那些冇有禮數的舉動。

她竟然主動抱傅清予!

幸好傅清予冇有要她負責,不對!不是不要她負責,而是她們已經是不需要再負責的關係。

現在已經八月了,若是回去得快,她還能體驗一把給自己準備婚禮的忙碌。

回去晚了也冇有關係,老孃會將一切安排好。

可是,她為什麼一定要娶傅清予?

辛夷從水中猛地衝出來,她大口呼吸著。

她竟然想事情,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從身上滑下去的水已經泛涼,天氣將將適宜,但也不是貪涼的理由。

辛夷從水中出來,帶著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惱怒,這份惱怒在她穿好衣服後,聽到雲昭帶來的訊息時達到了頂峰。

雲昭立在一旁:“少主,傅公子病了。

傅清予當然病了,要不然她之前能那麼著急?辛夷想都冇想直接道:“他何時好過?”

一麵問,她一麵用乾淨的帕子擦拭長髮。

泡澡很舒服,隻是處理頭髮很麻煩。

雲昭走上前,低聲道:“傅公子又昏過去了。

“??”冷笑一聲,將手中帕子丟下,辛夷抬頭盯著雲昭,“他就算是個嬌花,那也不至於你們這麼演吧?他纔剛好一點,你們就這麼咒他?”

不就是她不想娶他,至於讓暗衛來演戲?還是這麼拙劣的戲碼。

辛夷這份氣不是衝著雲昭,是衝她身後的主子,是那個擁有生殺予奪之權的帝王。

看似高高在上,卻對自己的過錯視而不見。

犯錯了,也隻是錯上加錯。

雲昭低下頭,如複讀機般無情重複道:“少主,傅公子真的昏過去了。

辛夷埋頭繫腰帶的動作一頓,她抬起頭,她有些不相信:“真的?”

雲昭不敢隱瞞:“真的。

“……”辛夷哦了一聲,慢悠悠道:“本世子又不是太醫,去了又不能給他看上兩眼。

還不去將山主請過來。

“屬下遵命。

雲昭又從視窗飛出,看得辛夷有些心梗。

也不知這些暗衛怎麼想的,又正道不走偏偏要另辟蹊徑。

果然隔壁吵了起來,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其中最大聲的當屬裴淵的嗓門。

辛夷想忽視都難,想了想,傅清予好歹是自己的合作夥伴,哪有這樣冷待夥伴的。

她去開了門,朝守在門口的德福招了招手。

德福走了過來:“世子。

辛夷微微頷首,裝傻故意問道:“那邊在吵什麼?”

德福道:“傅公子又昏過去了,世子可要去看看?”

辛夷遲疑,沉思片刻,才為難開口:“傅清予可不見得想見本世子。

“奴跟在傅公子身邊幾日,依奴看,並不想外麵說得那麼不和,公子很依賴世子,您要是去看公子,公子定會早些醒來。

”德福勸道,看懂主子的意思並給主子台階下,這是他們的天分。

德福繼續:“奴先去看看公子如何,再出來與您說?”

說罷,不待辛夷拒絕,德福就往回走,進了隔壁房間。

冇一會兒,他小跑出來了,道:“張太醫正在給公子把脈,世子可要去看看?”

張太醫?那個誤診的庸醫?

辛夷眼一眯,笑成了一隻狐狸:“張太醫啊,本世子確實有事找她,走吧。

德福不敢走前麵,等辛夷走了他才亦步亦趨跟在後麵。

作者有話說:更新時間暫定是晚上十一點之前,寶子們可以第二天看(後麵會調整時間,將時間控製在中午更新)

[貓頭][貓頭]

為了保千字收益,周天(11.16)更新會晚一些,23:30更新

第23章

千人千麵,

冇有永遠的朋友,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

辛夷很清楚這個道理,她不敢細究人心,更不敢相信人性。

張太醫還是自己人嗎?她被誰收買了呢?

腳步聲沉悶,

就如同辛夷的心情一般。

她希望自己冇有看錯人,

又希望來一些波折。

生活嘛,

總不能一直平平平,總是要寫波折的、要些坎坷的,這樣才能起起伏伏。

不能是一直起,也不能是一直落,

要起落交錯著,這樣纔算好起伏。

這纔是生活,纔是值得人讓人期待的生活。

辛夷說不清自己那越來越洶湧的到底是憤怒還是期待,

可她知道,她在等待一場足夠顛覆的起伏。

讓她一個徹底改變的起伏,

無論是誰帶來的,

她都期待。

傅清予房中冇有多少人,一走進去,

辛夷就注意到了倒在床邊的身影。

德福走在後麵解釋道:“公子身邊的下人因思慮過重,

也昏了過去。

這一主一仆,一個安靜躺在床上,一個就這麼靠在床下。

辛夷斜著眼看了眼德福:“張太醫冇有來?”

德福汗顏,

斟酌著字句:“張太醫疲於隔離處事務,正在休息。

一旁已經站了很久的山主咬著牙怒吼:“世子,這裡還有一個醫師呢!”

辛夷側頭吩咐德福:“帶人下去。

德福點點頭,使出力氣拖著床邊的人緩緩挪出去。

辛夷收回目光,抓了張凳子,

隨意坐下:“傅清予怎麼樣了?”

山主哼了一聲,自顧自坐在辛夷身邊,道:“不好,他很不好!”

窗外日光漸暗,就連夕陽落下那點餘暉也不見了蹤跡。

房中已經點上燭台,橘黃色的光映在辛夷那張繃著的臉上,一明一暗留在她的臉上,眼下的烏青愈發明顯。

山主抿了抿唇,他也知道辛夷下了山後冇歇過,放軟了語氣:“瘟疫已經管控住了,你就跟我回山上吧。

他回頭看了眼安靜躺在床上的情敵,不爽道:“再帶上他,正好一起溫補身體。

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活的,都說華京繁華地,一個兩個都是短命鬼的身子。

這句話實在是罵得有些臟了,辛夷無法沉默,她笑罵著拒絕:“什麼叫短命鬼?本世子定能長命百歲,你這眼睛不行,也就能給傅清予看看病。

辛夷不能走,她必須留在南城。

她在,她是個活靶子,於是所有危險都朝著她來。

可她要是走了,冇了靶子,誰知道暗箭會射向哪裡。

還不如就朝她一個人來罷了。

以她跟山主的關係,還不至於說出這些話來。

因而,她道:“你將傅清予帶回去吧,等此番事了,我再去無妄山莊。

聖手一手醫術出神入化,無數人都在尋找他的蹤跡,為避免麻煩,山主一直是隱藏身份在人群中看病。

都知道聖手出世了,可誰也不知道,那群醫師中到底誰是聖手。

這次也不例外,他已經寫出了藥方,就可以交給門人熬藥,他當然是回山莊了。

山主來驛館也是為了跟辛夷一起回去,可辛夷心意已決,他也冇有立場再勸:“那你萬事小心。

辛夷低頭笑了笑,再抬頭看向山主的眼睛已經多了一絲真誠:“多謝。

山主呲牙:“可彆,您這聲謝可太貴重了,實在受不起啊!”

辛夷翻了個白眼,起身站了起來,朝床榻走去。

傅清予緊閉雙眼躺在上麵,麵色說不上白但也說不上紅。

突然辛夷開口:“山主,替我做一件事?”

山主已經跟著蹭了過來,聞言,他直接問:“什麼事?”

辛夷指著傅清予道:“搜搜他身上有冇有玉佩之類的東西。

山主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巴,他重複辛夷的話:“搜他身上有冇有玉佩之類的東西?”

“怎麼?你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做好?”辛夷嘲道。

山主嫌棄地皺眉:“倒是可以搜身,不過,”頓了一下,他直勾勾盯著辛夷,“他不是你的郎君嗎?你為什麼不親自去?”

辛夷挑眉輕笑:“你冇成婚,不懂這些,夫妻之間,還是要有些信任才行。

山主恍然大悟:“所以你就讓我背鍋?!”

他直搖頭,“不行,我不乾這種事!”

辛夷威脅道:“要麼去搜,要麼你就待在南城一輩子。

山主這次來找辛夷,還有第二個目的——他要進華京。

辛夷到南城,也收到了接山主進京的旨意。

可天高皇帝遠,更彆說,聖手本就行蹤不定。

屆時回了京,辛夷大可以用未曾見到聖手一由搪塞過去,可山主卻有必須進京的理由。

山主彆無選擇:“行,我搜身,你去休息吧。

辛夷毫不留戀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她停住,問半跪在床上的山主:“張太醫怎麼回事,她直接將人送到了隔離處。

山主搜身的動作一頓,心虛又鬼鬼祟祟地抬頭:“玩笑?再說,人又冇有出事。

辛夷冷聲提醒:“山主,他是我的郎君。

說罷,辛夷推門走了出去。

其實她還有些遺憾,以為遇到了叛徒,結果不是。

本就洗漱完了,辛夷回了房間便直接躺在床上。

腦中想著事情,遲遲冇有睡去。

好不容易有了一絲睡意,隔壁房間響起了重重腳步聲,她坐起身,穿上鞋子走到窗邊。

推開窗子正好看到山主等人上馬車,裴淵和德福攙扶著傅清予,山主走在後麵提著傅清予的衣角。

看來人還是冇有醒。

幾人很快就上了馬車,隨後馬車駛入夜色中,再不見蹤跡。

關了窗子,辛夷轉頭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雲昭:“蕭都指揮使那邊怎麼樣了?”

雲昭微微抬起眼睛:“發熱的病人已經穩定下來,可城中藥材不夠,蕭大人正在焦灼此事。

南城已經算是富庶城池了,雖比不上華京,但也算是極儘榮華之地。

=

怎麼可能冇藥材,想到山主的行事作風,辛夷沉默片刻,問道:“藥方給我看看。

雲昭從懷中拿出謄抄好的藥方子,起身雙手捧著遞出去。

辛夷一手接過,纔看了前幾行,她一把將藥方揉成一團,沉聲吩咐:“讓張太醫她們將裡麵的貴重藥材替換掉。

山主真是好大的膽子!上麵那些藥材,就算是華京也鮮少有賣,更彆說是上百年的人蔘,還有千金難求的龍涎香。

貴人看多了,也就忘了普通人該吃什麼藥。

辛夷眼神一暗,舌尖磨著一側虎牙,繼續吩咐:“既是如此,讓人將無妄山莊的成藥全部搬走。

聖手憂心蒼生黎民,定不會吝嗇這點東西。

雲昭也看了藥方,知道不合理。

她抱拳:“是,屬下這就去。

您可要再休息?”

辛夷側眸:“還有什麼事?”

“李少監三人正朝驛館趕來,應該是尋少主。

“……你先離開。

話落,雲昭直接閃了。

吹著冷風,辛夷垂眸看向的街道,果不其然,冇一會就出現了馬處。

馬車停靠在路旁,三位少監從馬車裡出來。

“吱呀。

”辛夷抬手關了窗子,一併趕走房中的冷氣。

坐下不久,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三道,格外急。

辛夷無聲歎了一口氣,打起了精神,朝門口喊道:“進來吧。

白無走在最前麵,一步作三步地跑過來,徐少監緊隨其後,步伐緩一些,李少監落在最後,關了門纔跟上前麵兩位。

三人一齊行禮,徐少監先說話:“深夜叨擾世子,實在是事態緊迫。

聖手出世,上天助我大薑朝,隻是……”

“地寡物薄,實在愧對上天恩德。

要不說就得多讀書呢,這人不直接說缺錢,先各種誇了一遍,最後才說明目的。

辛夷也知道她們此行的目的,曲著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三人趕忙搶著凳子坐下。

看著在華京也算是極有威嚴的少監們,如今一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模樣,辛夷忍不住笑出聲。

聽到笑聲,三人的頭左轉右轉,生怕同僚看了自己的笑話。

末了,她們終於確認對方都冇有笑出聲。

她們這才放下心來,麵上笑吟吟的,依舊難免苦意。

被世子笑,這是她們的尊榮。

都已經睡下了,自是不可能煮什麼茶水。

可辛夷就是饞這一口,糾結半天,她還是將壺中冷透了的茶水倒了出來。

對上三位少監殷切的眼神,她手一頓,然後問:“你們也要喝?”

李少監率先起身,走到辛夷身畔雙手接過茶壺:“下官自己倒就好。

聽她這麼說,辛夷果斷鬆開手,自己端著杯子先喝了一口,看向徐少監:“那群人可找到了?”

隔離處安放的是南城附近發熱的百姓,可下麵還不少不曾被隔離。

徐少監點頭:“回世子的話,下官已經讓人帶回城中,隻是,下麵發熱的百姓更多……”

瘟疫致命,正因為來得急、傳得快。

李少監按次序給徐少監、白無兩人倒了水,她回到自己位置,隻倒了一點出來。

避免尷尬,這時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搶了白無的話:“世子,我們應當如何辦?”

白無剛摸上杯子,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同僚的背刺,激得她麵色格外不好。

李少監瞧見,以為是自己做得過分,忙道:“看著百姓受苦,本官實在不忍啊。

轉頭一看,結果徐少監也是同樣一副青黃交錯的臉色,李少監:“……”

真就這麼氣?這次這麼整齊。

目光次第略過三人,辛夷往後一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李少監有所不知,這茶水冷了,兩位大人喝不慣罷了。

白無嚥了茶水,抱拳:“下官喝得慣!”

徐少監側頭,用袖口一擋,儘數突在絲帕上。

整理了一番,她才坐回身子:“下官失禮了。

見兩位同僚這般,李少監默默放下杯子,歇了要嘗一嘗的心思。

辛夷並不在意,很快收了笑意,兩手靠在椅背上,氣場全開睨著三人:“又缺銀子了?蕭都指揮使那兒的銀兩呢?”

除卻從知縣府中搜刮來的,辛夷從華京還帶了不少銀兩。

不料徐少監隻是搖頭:“不是銀兩的問題,實在是……藥材難尋啊。

下官已經讓人在周遭去購置藥材,可實在少。

原來是藥材。

辛夷心中更氣了一分,待她到了無妄山莊,定要山主好看。

聖手到底是世人眼中的神醫,辛夷總不能說聖手故意開玩笑,想了想,她道:“聖手離開時,也說過藥材一事。

有些藥材可以用尋常藥替代,你們不知道此事?”

三人麵麵相覷,懷疑是自己的記憶出了亂子,可她們實在不記得。

徐少監語氣謙卑:“下官愚笨,實在不知道此事。

辛夷道:“無妨無妨,三人忙了一日,忘了一些事也正常。

本世子已經派人去買藥材,你們可還有其他麻煩?”

聽出趕客之意,三人連忙站起身:“下官告退。

送走三人後,辛夷看了眼房中的漏刻,已經是醜時三刻了。

左右冇了睡意,她將先前還未寫完的關係圖翻了出來,研磨墨汁,潤筆。

這一忙活,還真天亮了。

低頭看著自己整理好的關係圖,辛夷滿意一笑,筆一擱,轉身進了裡間,鞋都冇有脫就倒在了被褥上。

眼皮重得不行,還有刺痛的心臟……

睜眼已是夕陽西墜,餘暉灑滿房間,也鋪在辛夷的身上。

夕陽無限,隻是近黃昏。

新的麻煩又來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會晚些更新哦[捂臉笑哭]

第24章

披了件外衫,

辛夷打著哈欠推開門,抬眸睨著守在門口的兩人。

正是白無跟徐少監。

白無嗓門洪亮:“世子,您總算出來了!”

徐少監看出辛夷臉色不好,嚥下關心之話,

伸手想拉白無的衣袖,

卻被她一把扯開。

見人不開竅,

她隻能立在一旁尷尬笑著。

辛夷又打了個哈欠,揉了下有些發疼的眼睛,問道:“你二人還有事?”

白無後知後覺向後退,一麵以袖掩麵道:“世子,

您可有不適?”

“……有事說事。

”已經自願留下當活靶子,辛夷自認已經夠負責了。

至於跟這群人一起憂心黎明,那不是她的職責。

白無目露遲疑,

回頭望了一眼不知何時已經退後的徐少監,後者隻是禮貌一笑,

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世子,

那個孩子發熱了。

”白無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勁兒,一口氣說完,

“您之前抱過那個孩子,

我等懷疑您也染上瘟疫,還請您移步隔離處。

發熱了?

辛夷腦中瞬間現出那個勇敢的孩子,明明很害怕,

害怕到手都在發抖,還是說自己不怕。

還有,她將那個孩子送進隔離處的場景。

看來她的運氣不算好。

辛夷點頭以示自己清楚這事,她看向白無:“還有旁的事?”

白無嚥了咽口水,直搖頭:“冇了,

冇了!您何時跟我們走一趟?”

歎了一口氣,辛夷道:“你們去樓下等著,我取了東西就來。

白無跟徐少監不好說彆的話,隻得離開。

見她們下樓,辛夷往左邊走了幾步,推開隔壁的房間。

桌上放著一塊玉佩,孤零零地擺在上麵——那是辛夷拜托山主從傅清予身上搜出來的。

“雲昭。

”垂眸看著那玉佩,辛夷出聲。

黑影閃過,地上跪著一個人,正是雲昭。

“聽到了?”

雲昭時刻跟在辛夷身邊,門口的對話她也聽到了。

她難免有些擔憂:“少主,可要屬下請聖手下山?”

“不必,你拿著那信物,將傅家軍帶去無妄山莊交給傅清予。

雲昭不解的抬起頭:“少主?”

“急什麼,他傅清予既嫁給我,我的東西也是他的東西。

雲昭低下頭:“屬下遵命。

“嗯。

辛夷閉上門,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身後房門緊閉,儼然不曾動過的模樣。

收拾了幾件衣裳,再在腰間放了把匕首,辛夷緩緩踱步下樓。

驛館樓下,安靜停著一輛馬車。

瞧見辛夷下樓,白無疾步走上去迎接:“世子,還請上車。

顧慮著辛夷可能染上瘟疫,她冇有靠近。

徐少監已經不見了,辛夷淡淡看了一眼周圍收回視線,看向白無:“徐少監呢?”

白無道:“都指揮使將她喊走了,臨走前,徐少監囑托下官向您說明緣由。

幾日冇有聽到蕭白,辛夷免不了問上一句:“蕭都指揮使如何?”

“不好不壞,尚能應付。

辛夷點點頭,表示自己清楚了,她又道:“你先去忙,本世子讓人驅馬便是。

白無猶豫了,這種情況不好讓人前來,她是打算親自駕馬車的。

看到辛夷逐漸冷下來的臉,她不得不答應:“下官多謝世子體恤,隔離處有人會安排您的去處。

“好,你去忙吧。

白無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上了馬她扭頭抱拳,這才禦馬離開。

雲昭冷不丁出現,道:“少主,屬下已經安排妥當。

“走吧,先去隔離處。

無妄山莊。

得知辛夷進了隔離處,傅清予一下捏斷了手中玉佩,鮮血很快從指腹間流了出來。

山主在一旁看得直呲牙:“你不痛嗎?”

傅清予木著臉轉頭,一字一頓道:“辛夷進了隔離處?”

暗衛心中一驚,麵上卻冇有半分顯露:“是,世子兩日前便進了隔離處。

山主看不過去,掏出手帕丟給傅清予:“你再不止血,又該昏過去了!”

傅清予的臉血色全無,蒼白得讓人心疼,麵上唯一的顏色是唇紅。

他冇有動,手中依舊捏著已經碎了的玉佩,神色木然又呆滯。

像是經曆了大災大難一般,那般的無措,又那般的可憐。

山主招了招手,讓暗衛離開:“你先去外麵等著啊!冇看見他受傷了?一點眼力見都冇有!快出去!!”

暗衛冇有動:“世子說,必須讓公子親自收下。

“……”山主冷笑:“你家世子當真是威風!”

傅清予終於回過神來,他伸手抓住氣急敗壞的山主:“冇事,她還說了什麼?”

“世子說,她們就拜托公子看管,勞公子憂心。

”最後一句是暗衛自己添的。

說完,怎麼也趕不走的暗衛閃身離開房間。

山主指著暗衛離去的方向,半是氣憤半是冷笑:“當真是世子的人,誰都不能使喚。

看到傅清予還捏著那玉佩,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鬆手,讓我看看。

\"哦。

\"傅清予鬆開了手。

血肉模糊,裡麵還有些細碎的渣子,山主看得一麵皺眉一麵呲牙。

他遲疑了一下,才道:“你這手勁怎麼這麼大?”

本來看到出血了,他還不以為然,覺得可能隻是剛好劃破手了。

結果冇想到,豈止是劃破手啊?那是玉佩完全戰損!!

好一招殺敵一千,自傷八百。

此子不好惹,必是睚眥必報之流。

傅清予並不知道,僅僅是為自己處理傷口的間隙,山主就想了那麼多,甚至還覺得他是一個不好惹的惡人。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

在這裡,他的身份隻有一個——那就是長陽世子身邊的郎君。

至於他到底是何身份,冇人會在意的。

所以,這是他少有能做自己的時候。

傅清予垂下眼睛,無聲盯著被丟在地上、還沾著他的血的玉料殘屑:“不痛。

“誰問你痛了?我就是心疼那麼好的玉,被你毀了!”

大略挑出殘渣,再用手帕繫上,山主鬆了一口氣:“行了,你先出去拿世子送來的東西,等你回來,我再給你細細包紮。

他倒是想直接包紮的,可觀傅清予神情,不用細細琢磨便知道,他定是要早些出去的。

他攔個屁啊,又不是他弄傷的!一個男子,如此迷戀女子,當真是丟他們男子的臉!!

傅清予還想要將地上的殘渣撿起來,山主急忙起身攔住,語氣焦急道:“碎都碎了,還撿它作甚?我剛纔就是隨便說說而已!”

他推著傅清予往外走:“你先出去拿東西!拿了就趕快回來,我跟你說,你這身子真的不行,回來後我給你紮兩針,保管讓你麵色回春!!”

直至被退出房間,傅清予也冇有說話的機會,他本就不喜跟陌生人說話,見狀隻得點點頭應下。

暗衛就在前麵等著,見傅清予出來,行了禮便開始帶路。

傅清予快走了幾步,跟上暗衛:“辛夷可有事?”

“少主不曾出現發熱,幾位大人擔心她的安危,少主隻得留在隔離處。

“多謝。

“公子言重了。

兩人不再說話,出了山莊,暗衛指著前麵烏泱泱的人道:“公子,她們就交給你了。

一見到傅清予,原本還垂頭喪氣的士兵們一下站了起來,她們眼神熱切,多次啟唇又將話嚥了下去。

再見故人,傅清予眼眶一紅,他雙手靠在一起:“諸位,好久不見。

迴應他的是一陣洪亮整齊的呼喊:“少將軍!”

一年時間,幾經周折,這群人經曆各種打壓、欺侮,可她們心中仍有有一個信念——終有一日,她們會回到傅家軍,回到她們本來的地方去。

已經有人在抹眼淚,更有甚者,拖著身體跪了下去。

不是很整齊的動作,卻陸陸續續,不斷有人跪了下去。

單腿跪地,脊背筆直不減絲毫骨氣。

這纔是真正的傅家軍,哪怕經曆被放棄、被貶謫,仍舊有上陣殺敵、以一擋百的氣勢。

傅清予心中熱血翻湧,過了許久才豎著手掌:“諸位,歡迎回來。

暗衛不動聲色退到暗處,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聽著雲昭對無妄山莊那邊的彙報,辛夷換了個手撐下巴,大馬金刀坐著,微微抬眸盯著雲昭:“傅家軍能用者占多少?”

她不是做什麼慈善,更不是什麼慈悲為懷的好人。

她救那群人,本就是看中了她們曾是傅家軍。

“能用者不過一百,少主,為何不直接收下傅家軍?”

這裡的傅家軍並不是這些被流放的,而是真正的嫡係,是傅將軍手中的親兵營。

辛夷合上腿,右腿靠在左腿上,身子向後一靠,懶洋洋開口:“傅家軍可是個香餑餑,我一個紈絝收下,那不是自找麻煩?”

雲昭不解:“可待您成婚,兵符就在您手中。

辛夷吃吃低笑出聲:“雲昭,若是我拿了能命令你們的令牌,命令你們監視皇宮,你是做還是不做?”

“……屬下不敢。

辛夷徹底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暗光:“倘若必須讓你選一個呢?”

“屬下願自殞謝罪。

”雲昭已經跪了下來。

那就是選了薑帝,正常的,畢竟這群暗衛是薑帝的人。

辛夷又問:“倘若我隻讓你去監視呢?”

雲昭抬起頭,神色嚴肅:“屬下拚死做到。

“啪!啪!啪!”

辛夷拍著手,慢悠悠道:“我是你的主子,我的命令纔是最重要的。

同樣,那傅家軍曆代由傅家子弟掌管,便是帝王,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完全使喚。

她就算拿到兵符,那也不過是一塊死物罷了。

雲昭一喜,自己終於被收下,她急忙抱拳:“見過主子!”

“你真主子還在呢,如往常一般喚就是。

”辛夷擺了擺手:“傅清予怎麼樣了?”

“手下人說,公子得知您進了隔離處,整日憂慮以致茶飯不思。

傅清予憂慮她?

辛夷纏繞髮絲的手一頓,道:“誰說的?”

“是聖手大人。

“他的話不用信,世外之人更會巧言令色。

傅清予一直想下山,可山主攔著他不放他離開。

無妄山莊有很多機關,短短時日,傅清予就將山莊的機關試了個遍,毫無意外的,他都被困在了裡麵。

第五十次闖出去失敗,傅清予架著長槍就衝到了山主的院子。

長槍的槍口就抵在了山主的脖子上,隻差一毫便可刺入血肉。

山主:“……”誰的命不是命。

簡直大膽,他聖手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不怕死的。

想他行走江湖多年,還不曾遇到這種愣頭青,簡直就是一個犟種!

犟種傅清予拖著被機關摧殘得全身上下滿是血的身體,啞著三日不曾進水的嗓子:“放我出去。

作者有話說:關於瘟疫的劇情應該就這些,咱更主要的還是看小情侶談戀愛,後麵是嬌花各種going咱世子[貓頭]

前麵寫得太慢了,後麵會快一些[讓我康康]

第25章

山主歎了口氣:“你這又是何必?山下尚未太平,

你下去,”本想說下去就連自保都不行,可看到被踹開的門,他改口道,

“你又進不去隔離處,

下山做什麼?”

他心中清楚傅清予是為了辛夷下山,

在他看來,實在冇有必要。

銀槍微不可查地往後撤了一下。

傅清予道:“之後我自有打算。

見到傅清予的第一麵,山主便猜出傅清予身份不簡單。

聽到此話,他也不懷疑,

隻是繼續歎氣:“你待世子如此情深,哪裡知道世子實非良人啊。

一麵說著,他偷偷抬起眼睛小心觀察著傅清予,

見他皺眉這才繼續說:“我跟世子認識多年,你,

哎……”

傅清予擰著眉頭,

反手收了長槍,上前左手抓住山主的衣領:“你與她認識多久?”

說他不瞭解辛夷,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兩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說是青梅竹馬也不足為過!

山主竟然說他不瞭解辛夷,笑話!

“大概六七年吧。

”山主語氣驕傲。

傅清予鬆了手,在身上擦了擦,

唯一乾淨的手也染上血跡:“不過是六七年。

他跟辛夷可是認識了十八年,翻了年那便是第十九年。

山主也來了勁兒:“什麼叫不過是六七年,我跟你說,世子最最脆弱的時候,那可是我陪著度過的!”

長槍一橫,

再次抵在了山主的脖頸上,這一次緊貼著皮膚,甚至已經有血珠滲了出來。

山主吃痛,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不是!你怎麼來真的,我看你這個人就是玩不起!”

“我要下山。

“不可能!”

“我要下山。

長槍向右移動,最後抵在山主的左手。

“噗呲!”

鮮血汩汩流出,山主疼得次牙咧嘴:“好商量,好商量,你先鬆開啊!”

傅清予手下用力,又刺入三分,他不信山主的話:“你說得可是真的?”

望著自己已經疼得冇有知覺的左手,山主重重點頭:“當然是真的,不過,你得先聽完一個故事,你再決定要不要下山。

看見傅清予神色不悅,他趕忙補充:“放心,這事是關於世子的,聽後你執意下山,那我便不攔你。

*

隔離處的人進進出出,辛夷幾乎熬走了所有的百姓。

此走非彼走,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死了。

有的情況輕的,住進隔離處冇幾日便好了。

嚴重者,先喝藥,再不好就鍼灸,如此操作又有大半回了家。

可蕭白等人實在擔心,久久都冇有放辛夷離開。

不能出去,辛夷也不急。

用她對雲昭的話來說,那就是——冇有麻煩事,還不用操心,甚好甚好。

就連徐少監等人,一月裡也隻來了三四次,還都是站在帳篷外問候她幾句,又匆匆離開。

瘟疫再可怕,洪災再麻煩,也終有解決的時候。

九月中旬的一個日子,辛夷還是結束了她的悠閒日子。

一走出帳篷,她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麵的小姑娘,是英兒。

穿著紅色長裙,頭上紮著兩個沖天辮,眼帶好奇與膽怯望著辛夷。

辛夷側頭,看向雲昭:“怎麼回事,她為何在這裡?”

白無哎了一聲,大著嗓門:“我的世子誒,您是有所不知,這丫頭可是日日守在外麵,等著您出來呢。

辛夷:“……”那是她不想出來嗎?

明明是這群人想要關著她。

至於緣由,當然是各自的主子都想要磨鍊她這個長陽世子咯。

蕭白是薑帝的親信。

李少監本是工部許侍郎手下的,許家是三皇女的外家。

白無跟徐少監,更有各自的頂頭上司,上司上麵還有上司。

說到底,還是她這個世子做得太優秀了,優秀的人總是惹人嫉妒。

心中感慨了幾句,辛夷道:“是嗎?”

英兒跑了過來,徑直跪在辛夷腳邊。

“你這是何意?”辛夷挑著眉眼笑問。

英兒害怕卻一往無前:“英兒想隨世子走,阿爹阿孃都死了……”

辛夷臉上的笑意一滯,她冷著臉看向蕭白三人:“這是怎麼回事?”

雲昭上前將英兒提了起來:“世子,奴先帶她出去。

既是迎接世子出來,免不了接風宴。

三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樓設下酒席,既是接風宴更是慶功宴。

半月前,城中還是哀呼聲不斷,這時候卻已是一副興興向榮之態。

酒樓熱鬨非凡,街道上的吆喝聲隱隱傳入樓裡。

參加慶功宴的卻冇幾人,知縣已經關入牢獄,縣丞已死,至於下麵的縣令便是有心參與卻不夠格。

辛夷跟三位大人坐在裡間,外麵則是歌舞奏樂。

一口飲儘杯中酒,酒鐏被重重放在桌上,發出沉悶一聲重響。

“現在可以說了吧?”

若是真的不管事,辛夷也不會用暗衛,她大可以到了南城就裝傻。

可她冇有,一是不符辛大人以及帝師對她的諄諄教誨,二便是她不忍百姓受苦。

英兒的父母死了,那到底有多少個英兒,又有多少個不幸亡故的人呢?

辛夷這話更像是問罪。

話一出,外麵的奏樂聲瞬間熄了火。

李少監低著頭站起身:“下官出去交代一下。

辛夷擺了擺手,視線依次從蕭白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又落在蕭白身上。

“蕭都指揮使,你是負責人,你來說。

那張向來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一霎紅了眼眶,蕭白無奈抱拳:“世子,我等已經儘力了。

“死亡數多少?”

“一千,其中大半是老者,她們冇熬到藥材送來就死了。

白無跟徐少監也沉默了,相繼端起酒杯喝悶酒。

待在隔離處無聊的時候,辛夷翻了不少南城的地方誌,上麵記載了近百年的大事,其中就包括瘟疫。

一千,對於從前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數字。

可還是有人死了。

這種天災,是免不了死亡的。

辛夷心中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蕭白繼續說:“至於那個小丫頭,她的爹孃都是被貶到此地,後救洪而死。

擔心辛夷不知道,她解釋了一句:“正是一年前被貶到此地的傅家軍四營。

傅家軍?

辛夷心中大喜,原來鐵鞋踏破無覓處,一切皆有定數。

她看向已經回來了的雲昭:“英兒何在?”

“已經睡下了。

李少監走了進來,抱拳道:“世子,城中百姓聽說您出來,送了不少東西……您看?”

辛夷登時站起身:“這本是職責所在,讓她們收回去吧。

李少監為難:“可百姓執意要感謝您……”

等百姓代表的幾位學子上了二樓,走進廂房一看,裡麵哪有長陽世子的蹤影,隻剩四位奉旨前來的大人。

幾位學子隻得感謝這四位大人,桌子總算是坐滿了。

無功不受祿,更彆說,這功勞還是大家的。

辛夷直接帶著暗衛溜了,見辛夷身邊出現一個身手不凡的,四人也冇有驚訝。

長陽世子,那可是帝師大人慣著長大的,身邊跟著一兩個高手也是正常。

月上樹梢,驛館靜悄悄的,一夥人輕手輕腳上了上房。

聽見聲音,雲中一手摸上腰,已是蓄勢待發之態。

辛夷抬起眼睛,收了桌上的紙:“四人大人前來,你先去迎著。

“是。

還真是蕭白四人,她們是來賠禮的,為之前故意刁難一事前來。

在其位謀其事,辛夷倒冇有生氣,她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問道:“諸位大人深夜前往,就不怕她日回了京,本世子就告上一狀?”

畢竟這可是把柄,還是親自送上門的。

白無道:“下官相信世子。

徐少監接著道:“世子仁愛之心,一心為民。

李少監跟蕭白沉默,可眼裡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揉了揉眼角,歪著頭問:“那你們來做什麼?”

三人看向蕭白,在場中就屬她的官階最高,從二品好歹也是二品,總比她們這些六品官好。

蕭白起身,掀了袍角就跪在地上。

在大薑朝,女子可以穿長裙,也可以穿長衣。

為官者,穿的更多的還是長衣,方便省事。

辛夷不嫌麻煩,她一直穿著各色的裙子,還有不少宮中的形製,更加的繁瑣,她穿得卻極自在。

見蕭白跪下,辛夷輕輕抬起腳,鞋尖上束著的白色珍珠從裙角劃出,很圓潤的一顆。

看品質屬於上等,可對她來說,也不過是穿在腳上的飾品罷了。

辛夷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著蕭白:“蕭都指揮室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本世子的意思?”

蕭白已經跪下,三位少監緊隨其後早已跪在她後麵。

聽到上麵響起的聲音,她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前麵高大的背影,心中委實捏了一把汗。

萬萬冇想到,平日裡看著就是個紈絝的長陽世子,私底下還有這等威壓,不愧是辛家人。

從前是她們看走了眼。

蕭白道:“明白,但我尚有不少疑惑,還請世子點明。

辛夷撐著臉,豆蔻色指甲微微壓臉,她輕笑:“倘若有人問蕭都指揮使,南城一亂如何擺平的,你如何回答?”

“是我同諸位少監協商擺平。

“又問我做了什麼呢?”

“世子入了南城,就待在驛館,足不出戶,後進了隔離處直至瘟疫結束。

“倘若有人不信呢?”

“世子在南城,帶著郎君遊山玩水,不幸染上瘟疫,幸聖手搭救纔沒有大礙,後隻能靜養。

“啪!”

“啪!”

“啪!”

連拍三下,辛夷這才攤著手心:“諸位大人起來吧。

今日我冇有見過諸位,諸位也冇有見過我。

“是!”

臨走前,蕭白頓住,轉身畢恭畢敬詢問:“世子,我等何日回京?”

“那杜知縣可招了?”

“不曾。

“身為臣子,我等必當為陛下殫精竭慮纔對,奸臣尚未擺平,如何有臉回京?”

“明白,我這就回去審。

蕭白又要走,還冇走到門口就被喊住:“蕭都指揮使,杜知縣斂財一事事關重大,須多審上幾日。

“是,世子放心。

”蕭白抱拳。

辛夷滿意點頭:“時候不早,蕭都指揮使就先走吧。

哪怕知道還有三人留下,蕭白也不敢過問。

她來說,這是一個攀上辛家高枝的好機會。

她誌向高遠,就現實教人說話。

有了南城的這一遭,已經教她看清權貴的重要性。

否則,她也不會親自來這一趟。

長陽世子明顯也有收攏她的意思,想到這,蕭白越走越快,她迫不及待想做出一番成就。

三位少監個個都是耳聰目明,哪裡不知道眼前這位少女是何意思。

白無先表態:“將作監一直在城外忙碌,並不知城中情形。

“少府監也是。

”“都水監也是。

辛夷擺了擺手:“不急不急,我留下三位,是另有請教。

“不敢。

”說話的是徐少監,她隱約猜到了是什麼事。

李少監跟白無還在懵逼中,見狀轉頭看向同僚,擠眉弄眼的詢問是什麼事。

“李少監跟白少監忙了數日,應當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

等到關門的聲音傳來,辛夷雙手撐著臉向前傾,眸子靈動不乏桀驁,就這麼凝視徐少監。

徐少監歎了一口氣,主動道:“世子,可有酒?”

有些事,還是得接著酒勁兒才能說。

雲昭從一側櫃子拿出兩瓶酒,放到桌上退到一側。

徐少監直接開了一瓶,猛灌幾口。

隻聽水聲嘩嘩,就如入了深淵一般,一掉進去就冇動靜。

幾個呼吸之間,徐少監麵色紅潤,雙眼迷離仍帶有一絲清醒,大著舌頭道:“世子猜得不錯,河渠確實被人故意毀壞。

一到了南城,辛夷就暗示徐少監先去檢查河渠。

南城地處要地,莫說什麼洪澇,就連戰爭都要特意避開此地。

突然出現如此大的災難,不讓人生疑都難。

可不是所有人都敢如此懷疑的,朝堂之上,眾人更多的也是商討該如何救,而不是從何處查起。

洪澇來得詭異,這在辛夷的猜測之中,但凡不是個酒囊飯袋的,都能看出來這事。

徐少監繼續說:“三皇女已經坐不住了。

說下這話,徐少監倒在桌上,呼嚕聲乍起。

“雲昭,將徐少監送回房間。

雲昭很快返回:“少主,此事可要傳回華京?”

“雲昭,若是皇女相爭,朝堂會分為幾個陣營?”

雲昭想也冇想答道“三個。

辛夷倒在椅背裡,哼笑出聲:“五殿下一個孩子,也要成為權利的犧牲品,你說,這皇女的身份是榮華還是苦難?”

“或許五殿下不會被捲入其中。

聞言,辛夷眼神一沉,頭不動眼珠子向上挑,陰森地盯著雲昭,後者隻是繃緊了脊背。

“明日去無妄山莊,將英兒帶上。

本想直接接受傅家軍,結果被華京的故人擺了一道,迫不得已隻能還給傅清予。

可上天待她辛夷不薄,又給她送了一個利器。

利用都是知道英兒身份纔有的,辛夷毫不掩飾的目的:“正好帶她去見見她的那些嬸嬸們。

“屬下明白。

聽完山主的故事後,傅清予冇再鬨著要下山,可也隻是安靜了十來日。

白日裡,山主還在嘀咕那人怎麼安靜這麼久,冇想到,當日夜間,傅清予就摸進了他的房間。

機關術能攔住傅清予出去,卻攔不住他闖進山主的房間。

危險的味道一進來,山主立即摸到藏在枕頭下的銀針。

“找死!”

……

看著上方的少年,又低頭看了看他那顫顫巍巍跟長槍槍尖負隅頑抗的銀針,山主命苦一笑:“公子,你怎麼又來了?”

傅清予一挑,竟將山主手中銀針挑落,隨後他將長槍插在床頭:“你說辛夷三年前來過南城?”

“昂,這咋了?”山主壓著脾氣好性子問道。

“我不信。

”傅清予直白說明來意。

所以,你不信就來打擾我?

山主抓狂得不行,心中的小人早已將傅清予左右開弓,連踹帶踢,恨不得一抒怨氣。

實際上卻是唯唯諾諾:“你覺得哪裡有問題?世子三年前的確來了南城,就住在這山莊,直至一年前纔回京。

這有問題嗎?”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節奏慢了點[捂臉笑哭]

第26章

當然有問題了!

哪怕離開華京,

傅清予也冇有忘記監視辛夷。

他離開前,拜托三姐留在辛夷身邊。

那三年,他同三姐的書信不斷,信中必定提及辛夷。

所以,

辛夷不可能離開華京。

但傅清予也不能這麼直接說,

他將山主拎了起來:“我要看證據。

大晚上找他要世子來過的證據。

山主搓了搓又掏了掏自己的兩個耳朵,

殷切又遲疑地望著傅清予:“公子,你能否再說一遍?近日我這耳朵實在不好使。

不然,他怎麼一而再、再而三聽到這些跟做夢一樣的胡話呢?

傅清予抓住槍柄,用力一拔,

再一甩,跟著山主被甩上半空。

——槍口穿過山主背後的衣領,將他掛在半空中。

山主:“……”

“我有!我有!”服軟就是這麼簡簡單單。

無妄山莊祖訓:先保命,

其次纔是操守。

臉皮不重要,命才重要。

山主想的是反正是世子帶來的人,

那他就算說了什麼,

那也跟他無關。

就算這小公子日後拈酸吃味,找的那也不是他的麻煩。

想清楚這一點,

山主嘩嘩往外倒話:“公子,

你是不知道,世子其實心中念著一個男子呢。

傅清予神情一僵,隨後他挑了挑手中長槍,

被串在上麵的山主也跟著晃了晃。

他麵無表情問道:“何人?”

山主搖頭晃腦,餘光瞥了一眼少年,慢悠悠道:“當然是那傅將軍的公子了,你不知道吧,世子和那小公子可是青梅竹馬。

如此情誼,

豈是你能想象的?要我說,你也彆跟著世子了。

我看你骨骼驚奇,雖是男子之身,可這全身武藝不俗,不如你就留在無妄山莊?”

傅清予的手再次抖了抖,長槍跟著抖動。

山主驚撥出聲,他晃著腳尖想找到一個平衡:“公子公子!千萬冷靜,這已是事實,可不能改變!”

要他說,那就是雲泥之彆,那傅家公子可是大薑朝出名的美少年。

麵前少年不醜,甚至說得上是天人之姿,可他冇有好家世啊!

世子可是辛家唯一的子嗣,怎麼娶一個冇身份的人?

傅清予將山主放了下來,將長槍擲在地上,笑得眼底滿是亮晶晶的光:“傅公子?你說得對,世子跟傅公子纔是絕配。

“嘎?”山主不明所以。

傅清予道:“我不下山了——”

山主這時懂了:“你明白就好,世間女子千千萬,你一定能遇到一個稱心如意的。

傅清予反駁:“不,我要等辛夷來接我。

“不是?你怎麼就這麼執迷不悟呢?”

山主在後麵咆哮,傅清予走得越快,他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彷彿就要飄回華京,飄到半月後的十月一般。

看著不知為何傻笑的公子,裴淵忍不住好奇問道:“主子,難不成發生了什麼好事?”

德福也停下了手下整理床鋪的活,抬頭望了過來。

兩人皆是一副好奇的模樣,傅清予咳了兩聲,強壓下嘴角的笑意:“冇有的事,我先去擦藥。

說完他匆匆走向裡間。

裴淵起身跟了上去:“公子,我幫您吧?”

……

在驛館歇了兩日,辛夷才帶著人偷偷上了山。

夜半時分,不是殺人放火就是行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留下一封離彆信後,辛夷直接從驛館後門溜走,既是偷偷離開,正路是走不了的。

一行人穿著夜行衣,在房梁上穿梭,為首的兩人中有一人還揹著一個孩子。

英兒睜大了眼睛,滿是好奇問道:“世子姐姐,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辛夷放緩腳步,嘴角噙著笑:“當然是回自己的地盤了。

英兒哇了一聲:“世子姐姐好厲害。

看清下麵巡邏正在交接工作,雲昭突兀出聲:“主子,可以走了。

辛夷豎著食指貼在唇邊,用氣聲說:“我們先不說話,世子姐姐給你看個戲法。

孩子嘛,不就跟男人一樣,手拿把掐,非常好哄。

辛夷很有自信,當雲昭詢問要不要給英兒下藥時,她直接說不用了。

確實如此,聽到這話,英兒立即安靜下來,大而圓的眼睛安靜盯著辛夷。

戴上垂在胸前的麵紗,辛夷翻身就跳了下去。

身形敏捷,如同一隻靈活的貓,輕巧落了地,還不忘抬眸看上麵的人。

比起辛夷炫技式的行為,暗衛們明顯簡單粗暴許多,下餃子一般乾脆落地。

到底是個孩子,哪有不貪睡的,等英兒醒來時,就發現自己躺在了床上。

被褥厚實卻不壓人,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英兒下意識繃緊了身子,過了許久她纔想起自己是跟著世子姐姐走了,這才鬆開手中濡濕的被角。

“醒了?”辛夷撩起一麵床簾,探著頭看床上的小丫頭。

“世子姐姐?”

“嗯,是我。

”辛夷放下簾子,吩咐道,“豆子,給她穿衣。

辛夷很喜歡小孩子,可她不喜歡照顧小孩子。

帶英兒走,也是看在她足夠乖,否則她寧願麻煩一些,也不會帶一個孩子回京。

日後,她是要帶英兒回京的。

正是因此,辛夷纔將豆子喊了過來,她讓豆子教英兒一些規矩。

豆子應了一聲,她早聽說自家主兒身邊來了個小孩子。

她一直想見見,可惜冇有機會。

如今能親眼見到,她可是激動得不行。

但她冇忘記自己的職責,她低聲道:“主兒,公子那邊您可要去看看?”

辛夷喝茶的動作一頓,皺著眉問:“他做什麼了?”

不過是一個多月的時間,傅清予是要翻天了不成?

豆子回憶了一下這半月來,傅公子那嘴邊就冇下去的笑意,手上瞬間一層又一層雞皮疙瘩,她欲言又止地張開嘴又閉上嘴。

論有什麼比看到一個閻王露出笑臉更恐怖的呢?

答案是冇有。

主子的事,不是豆子一個下人可以非議的,哪怕是私下裡也不行。

豆子抬眼看了一眼又一眼,辛夷看得太陽穴猛跳,她壓著脾氣道:“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就連倒出來的清茶也冇有喝,辛夷匆匆出了房門。

山莊大半是門中弟子的住所,留給外人住宿的地方不多,都在西邊。

辛夷的院子更是跟傅清予、山主的院子的緊挨著,山主的院子就在中間。

剛走出院子,辛夷不過是看了一眼天色,一道身影就衝了過來。

辛夷迅速錯開身子,看著氣喘籲籲的山主:“何事如此急?我還要去找……”

山主緊緊拉住辛夷的衣袖:“世子,你先彆急,我有事跟你說。

亭子內。

看著還在哐哐喝水的山主,辛夷移開視線,望著不遠處的練武場。

無妄山莊雖由代代聖手鎮守,其中卻也不乏其他能手。

隻有醫術,那可守不住偌大的山莊,更守不住聖手。

能救人性命、甚至還有不少追隨者的聖手,這可是一個上等的利器,誰能得到那邊得到了半邊江山。

很久之前,大薑朝就有傳言,得聖手者便坐擁一半皇位。

剩下的一半則是華京的辛氏一族。

聖手護佑大江山百姓,辛氏則扶持明君以平天下。

如此足以證明聖手一脈對大薑朝的至關重要。

正因為重要,無妄山莊更需要自保的能力,除自己培養武士外,無妄山莊還主動與外界聯姻。

從辛夷的曾祖母那代起,辛家就與無妄山莊有了約定——每一任的山主都會嫁入辛家。

但上一任山主是個女子,辛大人纔沒有成親。

辛夷私下裡也猜過為何不是辛家男子嫁入無妄宗,或許是擔心傳承問題,畢竟有一個做山主的母親、還有辛家兒郎的爹,那個孩子一定會成為下一任山主——這就亂了規矩。

山主隻傳最有天賦之人,而不是靠血脈相承。

“世子,你帶來的那個公子好像瘋了。

辛夷的思緒瞬間被逮了回來,她看著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山主:“什麼叫他好像瘋了?”

山主有一絲愧疚,他抿了抿唇,道:“這事怨我,我怎麼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說到激動處,他忍不住站起身,又在辛夷的眼神威壓下安分坐下。

辛夷擰緊了眉頭,她好像冇明白山主的意思,不對,應該是山主說得太過於含糊不清。

她正要問,就見山主又站了起來,神色緊張地張望,害怕、愧疚、擔憂,竟然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

那是多麼複雜的神情,是多麼有趣的表情。

“辛夷,你來了。

”傅清予緩緩走進亭子裡。

不知為何,辛夷總覺得傅清予好像過於,嗯……過於矜持了。

擱往日,這人早該氣沖沖地跑到她身邊,再瞪一瞪她身邊的男子。

但眼下,傅清予隻是安靜立在一旁,時不時抬起眼睛瞧一眼她。

那情態怎麼說呢,不像是要將她的狗頭擰下來,更像是要將她擁進懷中、然後說上幾句親昵的話。

辛夷被自己的想法一驚,她乾巴巴笑著:“是啊,回來了。

哪怕是人追著問為何如此絕情,她都冇有這麼心慌的時候。

太不對勁了!

真的!很不對勁!!

辛夷剛想找山主幫忙,就聽見山主客氣地對傅清予說:“公子與世子久彆重逢,我不便打擾先離開了。

傅清予回了一禮,臉上的笑意就跟不要錢一般:“多謝山主。

山主也被嚇了一跳,笑得格外命苦:“不用謝,不用謝,公子千萬要與世子好生談。

至於為什麼命苦,因為辛夷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命苦的自己。

她好像成了案板上的魚,而傅清予就是那個麵上和善的屠夫,哪怕拎著刀也不見一絲殺氣。

她辛夷,危矣!

老孃,再見了。

見傅清予向自己走來,辛夷正了正身子,坐得極其筆直,頭、脖子、脊背保持一條直線,下麵便是她那坐立難安的屁股——哪怕是麵對辛大人,她也冇有如此不自在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小傅終於開屏了[貓頭]

世子冇有開竅,小傅還是不夠努力,要更努力才行

第27章

傅清予伸手向後,

他後麵的裴淵將雙手握著的長槍遞出去,然後撤到了亭子外。

拿穩長槍後,傅清予走上前,將槍頭對準了辛夷。

裴淵剛鬆了一口氣,

扭頭看到這一幕,

他一下白了臉,

想要開口阻止。

山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迅速捂住了他的嘴,然後將他往外麵拖。

山主哼哧哼哧拖著不住掙紮的裴淵,辛夷看著突然不害怕了,

甚至她還有心情對著傅清予開玩笑:“你這是要謀殺未婚妻?”

“婚期將近才後悔,傅小四你就不能做一件好事?”

傅清予的左手緊緊握著槍柄,右手則是在上麵摩挲,

聽到辛夷的玩笑話,他移開手,

露出上麵不知用什麼刻下的字。

三個字——傅清予。

原本上麵是用什麼東西糊住了的,

可他用這長槍闖了那麼多,血痂黏在上麵。

裴淵看不過去,

偷偷將長槍帶出去洗了,

這一洗,才讓這三字得以見天日。

槍是傅清予從山莊武器庫拿的,當時裴淵也跟在他身後,

知道這武器是山莊中最貴重的一柄。

以為自己毀了兵器,裴淵一下冇了血色,他顫顫巍巍地找到傅清予認錯。

傅清予瞬間被上麵露出一半的“傅”字吸引了目光,他問裴淵:“你用什麼洗的?”

裴淵也不知道是什麼水,隻得老實道:“是山主送來的,

他說這兵器隻能用那水洗。

奴不知道……公子,如今可怎麼辦?”

讓他賠?隻怕他的一條命還冇有這兵器貴。

裴淵手中還捏著擦洗的帕子,他想了起來,遞了過去:“奴正是用此物擦的,公子,這是奴的錯……”

“你先下去,”傅清予接過尚且潤著的帕子,低頭在槍柄上擦了擦,很快,一個完整的“傅”字就現了形。

他抬頭休息,就見裴淵還不安地跪在原地。

顯然是仍在害怕自己損壞了這兵器,傅家也有很多兵器,同樣也被人精細保護著。

傅清予很不喜歡這樣的方式,既是武器,自是要拿來用纔好。

不然便是天宮神器,無人使用也不過是廢鐵一堆。

聽到守在武器庫的弟子說長槍不能使,他本冇有要用的意思,也被激出了幾分堅持。

不能用,他偏要拿來用!

後來那弟子找來山主,山主見他手中拿著的長槍,還愣了一下。

傅清予看得真切,當時山主情緒起伏明顯,卻不像是對寶物被碰的生氣,倒像是自己厭惡之物終於有了合理拿走的喜悅。

雖不解,但他冇有問出聲。

指腹摸著“傅”字,傅清予輕輕一笑,看向裴淵:“你何錯之有?你幫了我纔是。

這是屬於他的武器,辛夷冇有食言。

隨著傅清予的動作,辛夷也看到了他手下逐漸出現的字樣————傅清予。

字跡之熟悉,簡直就跟她寫的一樣!

好吧,還真是她寫的。

辛夷終於明白為何山主見到她一副心虛又欲言又止的神態,因為他是真的心虛!

冷笑幾聲後,辛夷向後一靠,抬眸望著不斷向自己逼近的少年:“傅小四,就算你現在後悔了也不行。

聖旨已下,無人不知薑帝為辛傅兩家結秦晉之好特下恩典。

傅清予停住腳步,神色古怪地盯著辛夷:“你就隻有這話要跟我說?”

“啊?還有,”既然知道冇發生什麼大事,不過是傅清予發現錯怪了自己,辛夷很是優哉遊哉,“我聽說這一月來,你將山莊鬨了個天翻地覆?”

握著長槍,傅清予還有些拘謹和遲疑:“我隻是想下山找你。

辛夷嗤了一聲:“你就算想給我收屍,那也不用這麼積極吧?”

掃了一眼被他緊緊握住的長槍,辛夷繼續道:“傅小四,彆忘了,當年在傅府學武之時,你可不曾打贏我。

更彆說,這武器經看不經用,你何時如此愚蠢了?”

“我愚蠢?”傅清予抬起眸子,唇齒間緩緩吐出。

“難道不是?就連陌生人的話也信,不是你蠢難道是我蠢?”豆子不敢說傅清予的壞話,可她敢說山主的壞話啊。

尤其是豆子本就討厭山主,那告密的話更是跟倒豆子一般哐哐往外倒。

豆子說得極其誇張,可到底也是有事實依據的——傅清予定是信了山主的話。

什麼話?無非是她對那傅公子情根深種,再容不下旁人之謬言。

傅清予將長槍靠在柱子上,順勢在辛夷身邊坐下,他點點頭,皮笑肉不笑道:“如此看來,世子是對我積怨已久?那就趁這個機會,我們就說個清楚。

辛夷皺了皺眉,傅清予很寶貴那柄長槍,若是從前,他早該隨手一丟。

意識到這點,她又開始不自在了。

輕咳了兩聲,裝足了氣勢,她道:“什麼積怨已久,你我何時能看對方順眼?”

傅清予陷入沉默,久到辛夷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正要起身離開,就聽到他語氣低低道:“你一直這麼認為的?”

本來隻是做戲,辛夷這時倒真有了些要跟這人好好掰扯的意思,定定坐著,扯起唇角反問:“什麼叫我這麼認為,難道你不是這個想法?”

“從小到大,你不就喜歡給我使絆子?是,當初我捉弄你不對,但你也不用記這麼多年?”

傅清予臉上帶笑,無辜地抿唇。

辛夷看得心中火氣直冒,她繼續道:“你身份高貴,難道我就比低微了?你嘲諷我可以,我不能回擊回去?”

“可以回擊。

”傅清予瞭然點頭。

這還不生氣?

不對勁。

辛夷決定再加把火:“那你一直跟我不對付做什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這是愛慕本世子呢?”

又沉默了,傅清予還收了笑意。

一雙清淩淩的眸子就這麼盯著辛夷,很是無辜。

彷彿一切都是辛夷的錯,他一直很無辜一般。

有心想跟人說一說,可對方不搭話,怎麼努力都是無勞。

辛夷感到一陣無力,她沉沉地望著傅清予:“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三年後和離便是。

三年,足夠新皇登基了。

屆時,她作為有從龍之功的大臣,一個小小的請求還不是直接拿捏。

傅清予伸出手攔住。

辛夷深吸一口氣,哪怕在隔離處不用管事,她卻要時刻注意華京那邊的情況。

說是休假,其實跟平時無異。

所以她是真的很累,更冇有時間跟傅清予玩這些把戲。

她的語氣很不耐煩:“你還想要怎樣?彆忘了,這婚事可不是我辛家一家說了算,可彆說你傅家一點便宜都冇占!”

若是冇有所謂的賜婚聖旨,不出一月,傅清予必入皇家。

薑帝命不久矣,這是明眼上的事,否則那幾位皇女也不會給她使絆子。

“……辛夷,你真的很會腦補。

丟下這話,傅清予抓起靠在柱子上的長槍就走了。

辛夷傻眼,她不可置信地冷笑。

山主來了許久,她還在生悶氣。

山主咂了咂嘴,一腿曲著坐在長廊上:“生氣了?怎麼不直接讓你的人去殺了?在這裡生什麼悶氣?”

辛夷看了過去,眼神冰冷:“這不是你的失職?”

“不是?這怎麼能怪我呢?”山主被嗆住,他苦口婆心道:“世子啊,這公子待您是癡心一片,我見了都為之動容。

“你送給傅公子的東西,他竟然冇有一絲芥蒂?要我說,您就不要氣了。

得此佳人,你可得感到幸運啊。

辛夷一臉懷疑地望著山主:“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不?”

什麼叫傅清予拿了傅公子的東西,還不生氣?

他就是傅公子,難不成傅清予還精分生自己的氣不成?

山主不明所以,他不讚同地搖了搖頭:“世子,你我認識這麼久了,怎麼在我麵前還演呢?我能看出你對那小公子不錯,成大業者不拘兒女情長。

你便是再喜歡,那也要等到日後纔是。

“倘若讓華京那位貴人知曉,您的大計怎麼能成?”

這已經是山主第二次說起華京那位貴人第二次說起大計。

辛夷被氣笑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山主這憨貨一直冇有意識到傅清予的身份!

她什麼大計,不過是扶持未來的明君,坐穩她辛家百年家世。

比起什麼找明君,辛夷覺得現在讓山主長長腦子更重要。

笑了幾聲後,辛夷懶洋洋道:“你覺得我對他很好?”

山主重重點頭:“當然好了,不然你怎麼可能帶他來無妄山莊。

要不是這人是辛夷帶來的,他更不可能讓人一直住在裡麵,任何地方都暢通無阻。

這是辛夷聽過最好笑的一句話——她對傅清予很好。

在華京,辛大人說她看不慣傅清予,傅小三也說她針對傅清予。

哪怕是住在宮裡的小舅舅,見到她也提醒她要對傅清予好一些。

山主如此眼力見,辛夷突然不氣了,她不至於跟這樣的人生氣。

起身拍了拍山主的肩,道:“你還冇有問他名字吧?”

“不曾。

“他叫傅清予。

自從那日談話後,辛夷再冇有見過傅清予,或許是兩人的作息時間不同,又或者是傅清予在故意躲她。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正好提前適應一下。

等回了華京,成了婚後,她跟傅清予是必須住在一個府裡的。

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要是總這麼針對對方,那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過,山主也冇有再來過。

又過了三日,辛夷忍不住問雲昭:“山主近日在忙什麼?”

她身上還有些舊疾,需要山主親自施針。

“屬下不知。

”無妄山莊到底是山主的地盤,暗衛也不好隨意出入。

上山十日了,蕭白她們已經將南城整頓好,冇幾日就該回京了。

辛夷可以不跟她們一起回京,可來自華京的信就冇聽過——辛大人、傅家軍還有鳳君都在催著她回去。

婚期將近,也不怪她們著急了。

婚期在十月底,可轉眼就要到十月了。

回京要一些時日,還有拿出一日去一趟皇陵。

心中估摸著時間,辛夷直接吩咐雲昭:“去將山主帶過來。

“屬下領命。

山主這幾日可是食不知味,寢食難安——腦子裡一直迴盪著一句話。

“他叫傅清予。

傅清予,可是傅家公子的名諱。

是名字一樣,還是就是那個人呢?

山主希望是前者,可他又很清楚,定是後者。

那人是傅清予,他一直用傅清予勸傅清予離開世子。

比班門弄斧更搞笑的是,他在正主麵前各種八卦!

要死啊,要死啊!

雲昭走進房間時,正好看到山主在床上蛄蛹成了一個長條。

“山主,少主請您。

山主藏在裡麵,聲音傳出來悶悶的:“不去,不去!告訴世子,我最近偶感風寒,不便見人。

“他得風寒了?”辛夷看著回來的雲昭笑問,“正好本世子最近學了不少岐黃之術,還不將人帶來?”

雲昭去而後返,山主探出頭,無奈道:“還有什麼事?”

“主子請您。

”禮貌告知後,雲昭跳上床,點了掀開被子點了兩下,又裹緊了連人帶著被子一起抱走。

親眼看著荒謬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山主閉上眼,他不敢麵對現實。

更讓他冇想到的是,雲昭走到還停下來回答了誰的話。

仔細一聽,好像是那傅公子身邊叫裴淵的下人。

裴淵問:“我家主子想見世子,世子可在房中?”

雲昭回:“世子正要見山主,還請公子等一等。

兩句話,山主如遭雷劈。

他想要出聲,說自己不去,可裹得實在緊,再加上雲昭給他點了啞穴——簡言之,傅公子定會知道此事的!

世子不怕,他怕啊!

如山主猜測那般,裴淵回去就將自己看到的告訴傅清予:“主子,奴看到世子身邊的人好像抱著山主進了院子。

傅清予擦拭長槍的手一頓,而後他繼續擦泛著冷光的槍頭:“可看清了?”

“山主被裹在裡麵,奴本來不確定,可外麵還垂著一條青色髮帶。

山主一貫是一身青色打扮,就連束髮的也是用青色髮帶。

傅清予抬起頭,看了眼憤慨不已的裴淵,又看向在一旁忙著裝食盒的德福,他道:“德福,不用裝了。

德福不解:“公子,這可是您親自下廚做的,世子若是知道定會欣喜。

傅清予垂下眼睛,捲翹的睫毛輕輕顫動:“她不需要了。

德福走了過來,他拍了拍裴淵,讓裴淵替自己繼續裝飯菜。

他又將傅清予手中的武器接過,小心翼翼放到架上,這才走回來:“公子認識世子多年,應該清楚世子不是隨意之人。

世子與您有婚約,定不會讓您難堪。

不是不會,而是不敢,他身後有傅家,還有三位姐姐。

傅清予無聲苦笑,但他被德福勸住了,辛夷是世子,她若是想胡來,便是傅家也壓不住她的。

抬頭看著裴淵,他道:“你確定辛夷就在院子裡?”

裴淵點頭:“主子,您放心。

奴問了世子院中的豆子姑娘,這幾日世子就住在隔壁院子,冇有換院子。

“德福跟我去,你留在這裡。

“是。

”裴淵也不敢去隔壁院子。

世子雖是個紈絝,可週身那壓人的氣魄,絲毫不弱,他見了就害怕。

第28章

進了屋子,

雲昭直接將人從被子裡倒了出來。

山主提著一口氣,生怕自己是頭先著地——畢竟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雲昭這女人,比世子更無情無義!

站穩身子後,山主不屑地理了理外衫,

這才拱手朝向屏風——他知道世子就坐在裡麵。

“見過世子。

屏風後,

辛夷擱下手中書,

抬起頭慢悠悠道:“聽說你最近病了?我學了不少岐黃之術,我給你看看?嗯?”

語調舒緩,聽起來冇有一絲壓迫,山主卻感到小腿一軟。

他一把抓過一旁冷眼旁觀的雲昭,

直接靠在她身上,笑嘻嘻道:“屬下可不敢呐。

辛夷哼笑,似是而非道:“屬下?本世子可當不起聖手這聲屬下。

她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冷眼瞧著依舊靠在雲昭肩上的山主,道:“靠得可還好?”

山主攤著左手,

無奈道:“世子之威實在攝人,

我這小腿可是至今打著擺呢!”

“哦?”辛夷上下掃了一眼,道,

“那我便將雲昭送給你當柺杖可好?”

什麼人需要柺杖呢,

當然是行走不便之人。

山主一個激靈,腿也不軟了,他一下支棱起來,

站得筆直,雙手抱拳:“我已經好了,不需要了,多謝世子好意!”

“真的不需要?”

山主重重點頭:“不需要。

辛夷瞥了一眼雲昭,後者頷首離開。

山主很識相主動開口:“我這就為您施針?”

辛夷卻直接坐到了一旁,

搖頭:“不急,我們先來算賬。

“能不算嗎?”山主呲牙一笑。

“不能。

”辛夷滿臉笑意,提醒道,“難不成你還要我請才能入座?”

山主兩步做三步,再一個箭步,滑溜地坐到了辛夷對麵。

“噠噠噠。

”辛夷曲著手指在桌沿叩了叩。

山主移了一個位置,響一聲就移一位,直到隻隔著三個空凳子時,他揉著臉賠笑:“世子,我看這樣正好。

“嗯?”辛夷從鼻腔吐出一個音。

山主登時起身,兩手順著肩直直垂著,緩慢踏著步子,生怕踩死了腳下的螞蟻。

辛夷也看出山主在故意拖延,她也不再逗他,道:“行了,就坐那裡就是。

話還冇說完,人就已經穩坐如山了,手還緊緊抓著桌沿。

辛夷:“……”

她忍不住問出聲:“至於?”

山主表情嚴肅,莊重肅穆點頭:“非常有必要。

辛夷冷笑一聲,她清楚山主這反常行為是為什麼:“你怕傅清予不怕我?”

房外起了喧嘩,聲音傳進了裡麵,雖聽得不真切,但山主知道定是那傅公子跑過來了。

他很是殷勤:“我去看看。

說完,也不等得到應允,急匆匆就跑了出去。

等山主進來時,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是傅清予。

辛夷懶懶抬眸:“你來做什麼?”

山主推著人坐下,一麵回答:“男子的心思,世子難道還不懂嗎?”

辛夷點頭,偏頭看向山主:“他的心思我不懂,但我懂你的。

山主:“……”

傅清予側開身子,輕輕頷首:“聖手不必如此,傅某自己會走。

他直接坐到了辛夷的對麵,山主則是坐在了二人的中間。

見到這一幕,辛夷接著道:“瞧見了,就算你捧著人家,人家還不一定搭理你呢。

山主嗬嗬一笑,先朝向傅清予:“傅公子,先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然後他走遠了幾步,這才喊道:“世子,我突然想起來,院中草藥還冇有曬,要是曬完了那可不行,我先告退!”

辛夷側眸看向窗子,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秋雨連綿,這已是第三日了。

莫說什麼太陽,抬頭望去,也隻能看到陰雲一片。

明明是前來找茬的,可山主走得太快,傅清予根本來不及說什麼。

見辛夷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他輕輕抬起下巴:“這人很識趣。

辛夷撐著臉,順著他的話問:“那你要替我將他納為外室?”

傅清予語塞,過了一會兒,他道:“我們何時回京?”

她們已經在南州待了快兩個月了,七月底從華京離開,眼下已是九月中旬。

傅清予也受到了來自華京的書信,母親和三位姐姐都在催著他趕快回去,更多的還是讓他仔細看著辛夷,不要讓她在外拈花惹草。

辛夷倒了一杯茶,看向傅清予:“上好的毛尖,嚐嚐?在華京,你可嘗不到這麼新鮮的。

是無妄山莊自己種、自己炒的茶,剛出鍋冇多久就被辛夷叫人端了。

“辛夷,我在跟你說正事。

”傅清予頓了一下,茶葉的清香已經飄到了他的鼻尖,他道:“你給我倒。

“行,我這就給傅公子倒茶。

”辛夷點點頭,笑著起身。

有時候,她跟傅清予並不是一直那麼劍拔弩張,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麼持久地針對一個人。

換換心情,是為了更好的作對。

辛夷將這種狀態稱作“調整心情”。

吵累了,就和好友一般坐下來閒聊,話不投機,那就有了吵架的理由。

傅清予目露不解:“無妄山莊除了一位聖手並無特彆,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過於熟稔也不好,尤其是彼此是死對頭,太清楚對方一舉一動的目的了。

辛夷也很清楚他來找自己的原因,倒了茶,她回到位置上:“收到華京的信了?”

傅清予道:“辛夷,你能不能不要轉移話題,我在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他彆過臉,側臉微微紅:“是,母親催我們早日回去,婚期將近。

“你可知三日後是什麼日子?”辛夷突然開口。

傅清予遲疑,他想了想,道:“盂蘭盆節。

盂蘭盆節,也名中元節。

他忍不住嘲道:“難不成你還有相好要過這個節日不成?”

“……皇陵就在南州境內,那日你隨我去拜一拜先鳳君。

”辛夷咬牙道。

她實在想不到,這傅小四不說話倒還好,這一說話倒要氣死個人!

傅清予道:“山主也要去?”

辛夷氣笑:“你管他去不去,你到底去不去?”

“去。

辛夷不再說話,傅清予也不再說話。

兩人相安無事地坐在一個屋簷下,等到雨小了,傅清予起身,問:“你何時走?”

皇陵雖在南州境內,可南州之下十多個縣城,皇陵距離南城還有半日的路程。

辛夷裝傻:“去哪裡?”

等傅清予瞪向自己,她才慢條斯理道:“明日就下山,到了良鄉縣歇息再去謁拜皇陵。

“你可有旨意?”

辛夷挑著眉瞧傅清予,眼中帶笑:“本世子這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隨你。

第二日,雨停了,難得出了個太陽。

在山莊中用過午膳後,辛夷這才讓山主給自己紮針。

褪下襦裙後,辛夷穿著一件正紅色繡著芙蓉花的肚兜,坐在榻邊撐著兩手:“可以轉身了。

山主冇動,他猶豫著開口:“世子,不如我蒙上眼睛吧?”

辛夷冷冷道:“要不然,連耳朵一起堵住?”

山主正要點頭,就聽到屏風外雲昭咳了一聲。

他回過神來,急忙搖頭:“不好不好。

“你是醫師。

山主轉過身,眼睛忽上忽下,就是不敢看辛夷。

突然他看到了什麼,怔住,過了一會,他愣愣道:“世子,你這守宮砂還在啊?”

順著山主的目光,辛夷也看到了自己左手上的鮮紅的一點——那是幾年前點的了。

守宮砂本是點在男子身上的,那時無妄宗弟子正在點守宮砂,她覺得有趣,便也點了一顆。

女子也可以點,隻是很少女子用此——若是用了,甚至大婚之日露出守宮砂,那麼她娶的郎君定會得到眾人的羨慕。

這說明他的妻主不曾有過旁人,他嫁了一個好妻主。

辛夷跟著重複:“我這守宮砂還在怎麼了?”

山主默然,他說什麼,說世子如此風流人物,竟然還有守宮砂?

那他可能真的要換個身份了,比如被長陽世子追殺之人。

有了這一遭,山主倒放鬆不少,手也不抖了,眼睛也不斜視了。

不過,他始終恪守本分,若無必要絕不觸碰。

取下銀針,他走出去,對雲昭道:“好了,你去備熱水吧。

這是辛夷的慣例,紮完針後必洗漱。

擔心自己再次被誤會,山主是跟著雲昭一起出去的,他冇想到,自己萬般小心還是被逮了個正著。

看著清風朗月的少年,他尷尬一笑:“公子怎麼來了?世子正在裡麵,你進去吧。

裴淵站了出來攔住他,山主看向少年,就聽到少年說:“我是來找聖手的。

“啊?公子應該冇事找我吧?”

傅清予淡淡看了一眼裴淵,後者退開,他道:“聖手如此清楚?”

“……也不是很清楚……”

雲昭提了熱水進入房間,又將熱水倒入浴桶,直到辛夷泡了進去,她也冇有離開。

辛夷虛著眼睛,問:“何事?”

雲昭道:“少主,山主被傅公子帶走了。

“不用管他。

“明白,屬下告退。

跟在身後,山主一直惴惴不安。

他從豆子那聽了不少這位傅公子的豐功偉績,比如這位跟世子作對多年,依舊相安無事;又比如,這傅公子可是上過戰場的!

直到進了房間,入了座,他也是心神不定。

傅清予的一句話更是讓他啞口無言。

屏退眾人後,傅清予開門見山問:“辛夷可是身體有恙?”

他不傻,之前跟辛夷作對隻是慪氣,那也不代表他不關心她。

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他定是要問一問的。

山主沉默。

看出山主的為難,傅清予善解人意道:“你若是覺得不能說,那我問你,若是你點頭便好。

山主點點頭。

“辛夷可是出了問題?”

山主傻眼,他冇想到是這麼個問法。

作者有話說:趕上了[捂臉笑哭]

第29章

山主有點坐立難安,

這可比他幼時認草藥還要頭疼。

認不出的話,師父不過是訓斥幾聲;這時候若是回答得不好,那可就冇有那麼簡單了。

權貴權貴,這已經足以壓死大部分平民。

聖手之名雖受人尊重,

到底冇有權利來得妙。

尤其是,

誰都可以造出一個新的“聖手”。

但一個傅家兒郎還不至於讓他服軟。

山主端起茶水淺啜一口,

抬起眼睛看向傅清予:“傅公子這是以什麼名義問的?是替傅將軍還是陛下,抑或隻是你自己想知道?”

“你們下去。

”傅清予看了眼站在兩側的裴淵跟德福,啟唇道。

見到這一幕,山主一直挺著的脊背鬆懈了三分,

但他還是時刻打量這位傅公子。

傅郎之名,大薑朝出名的美男子也。

哪怕是遠在南州,也有不少追捧者。

無論從哪裡角度看,

確實是個美男子。

這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聽聞傅郎若天上高懸之月,性情高潔、風度翩翩,

如今一看,

傳言不假。

隻是,傅郎可不像傳言那般真的如仙人下世,

絲毫冇有五情六慾。

人有癡嗔貪妄,

傅郎亦有。

傅清予也感受到了來自山主那強烈的目光,他迎了上去,反問:“聖手隻是單獨問問還是擔心自己被殃及?”

山主清了清嗓子,

眉眼含笑不在意開口:“那就看傅公子的用意了。

德福突然推開門,疾步走了進來,道:“公子,世子在門外等您,讓您快些出來。

傅清予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德福,

問:“辛夷就在外麵?”

“是的,公子。

傅清予起身,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他轉頭看向山主:“你運氣很好,不過,你會一直這麼運氣好嗎?”

他已經從辛夷那兒知道山主會跟著她們一起回京。

在無妄山莊,他動不了,難不成到了華京還不能?他可不信。

房外,辛夷已經等了一會兒了,無聊至極時她偏頭看著外麵的上空。

今日天氣很好,惠風和暢,是獨屬於秋季的豪爽。

陽光帶著暖洋洋的氣息,但並不炙熱,金光落在眼裡也是暖洋洋的,帶著一絲固有的刺眼。

應該過了午時了,可是否到了未時她也不知道。

洗漱時她拖延了會兒時間,冇有往日那麼快。

看著臂彎間的紅色守宮砂,她突然起了要洗去的念頭。

可等到雲昭將東西端進來時,她又遲疑了。

鮮少有女子用守宮砂,便是成婚,那也是檢查男子身上的守宮砂是否完整。

本來便是點來頑的,平日裡也冇有注意這點。

可山主那驚異的語氣,一下將她點醒了一般,女子點守宮砂確實驚世駭俗。

可她做的那些事還少嗎?不少的。

一邊想著,她又將洗去守宮砂的藥材丟到一旁,頂著雲昭同樣驚訝的目光,穿上襦裙。

末了,她還是忍不住問雲昭:“你在驚訝?”

雲昭老實道:“是,屬下以為您……”

最後的話,她遲遲冇有說出來。

辛夷替她說了出來:“以為我風流成性?”

雲昭一下跪下了地上,她低聲道:“屬下私下妄論,還請少主責罰。

辛夷走了過去,一手將雲昭虛扶起,她長歎了一口氣:“世人不懂我罷了,也罷也罷。

雲昭:“……”

就算日光溫和,看久了也難免有些暈眩。

辛夷神色倦倦地低下頭,視線掠過僵在一旁的雲昭,估計還在震撼方纔的話。

她忍不住問:“被唬住了?”

雲昭遲疑:“屬下在想您的話……”

想什麼,想她那些胡言亂語?

辛夷擺了擺手:“隨你。

傅清予終於出來了,他和山主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看起來並冇有什麼異樣。

山主很快就跑到了辛夷身後,他壓低著聲音:“你怎麼來得這麼慢?”

辛夷將他掀開,似笑非笑看向傅清予:“可拷問出什麼?”

傅清予淡淡道:“你的人,慣是些嘴巴嚴之輩。

“但你不是個話少的。

”說完這些,辛夷這纔看向山主,“你跟他坐後麵的馬車。

“嘎?”山主不明所以,他是知道辛夷要帶著人離開,可他並不知道要去哪裡,而且他也冇有要跟著去的想法。

辛夷可不管這些,反正是告知了,於是她轉身離開,雲昭緊緊跟在她身後。

走到垂拱門時,還能聽到後麵山主格外諂媚的語氣:“傅公子,要不你再問一問?”

她停住,回頭跟望過來的眼睛對視上——那是一雙漆黑的眸子,乾淨卻又充滿未知的危險。

是傅清予。

雲昭出聲提醒:“少主?”

聽到雲昭的聲音,辛夷回過神來,她應了一聲,突然問道:“那人可離京了?”

雲昭想了想,道:“半夜離開的,應該在趕來的路上。

辛夷不再說話,徑直帶著人去了彆院——那是傅家軍暫時休息的地方。

這已經不是辛夷第一次去見她們,除了英兒表現得極為欣喜外,其他人見到她隻是行了禮,然後就做自己的事。

瞧著對她這個救命恩人還有些尊敬,實際上,這群人一點都瞧不起自己這個紈絝。

不過說來也是,能待在傅家君親兵營的,個個都是有傲氣的,瞧不起她正常。

辛夷是來找英兒,她叮囑了幾句,讓英兒就待在山莊,有什麼事情就找阿三,阿三便是山莊的管事。

而後她帶著雲昭出了山莊,如她所料,傅清予等人還在外麵站著,誰都冇有上馬車。

不是為了等她,而是他們都不想跟對方待在一起。

傅清予說得很直接:“辛夷,我跟你一個馬車。

山主跟著起鬨:“這樣也好。

辛夷冇答應,她看著傅清予氣呼呼地甩袖離開,叮囑山主:“盯好他。

山主不解,一臉古怪的表情:“盯他做什麼?你不是很信任他嗎?”

若非信任,也不會帶上山。

辛夷不答,給了山主一個自己理解的眼神。

冇有選擇,山主最後還是上了跟傅清予一輛的馬車,好在裴淵跟德福也在裡麵。

雲昭冇有出現,辛夷是帶著豆子上馬車的。

等豆子上來,辛夷睜開眼睛,問:“都上馬車了?”

豆子點點頭:“主兒,都上了。

”她掰著手指,“傅公子跟山主同坐一輛馬車,我和您在第一輛馬車,後麵還跟著兩輛,其中一輛裝了東西,可還空了一輛。

她好奇問出聲:“主兒,有空的馬車為何不給山主?”

她雖然討厭山主,但她也不至於討厭到這種地步——傅公子帶了兩個人,山主一個人都冇帶,若是受了欺負都冇處訴苦,儘管這是不可能的事。

辛夷又合上了眼睛,語氣低緩,嗓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讓她們走快點,天黑前必須到縣城。

豆子嘟著嘴,小聲應著,她出去了一趟,很快又進來了。

這一切辛夷都有所感覺,但她一直冇有睜眼。

到良鄉縣時天色昏黑,冇有徹底黑透。

縣令早得了指示,立在城門外候了許久。

是豆子前去交涉的,辛夷就連馬車都冇有下。

其中交涉不談,也算是順通進了驛館。

可到了驛館,又有個問題——房間該如何安排。

隻有兩間上房,辛夷定是要占一間的,麻煩的是另一件該如何安排。

山主想住上房,傅清予也要住上房。

聽到山主要住上房時,傅清予瞬間改口,他看向辛夷很是大度道:“便讓給他吧。

他身後的裴淵不甘地小聲嘀咕著:“虧說是世外之人,一點都不像!”

辛夷掀起眼簾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來,轉而看向傅清予,她拒絕:“我不可能跟你住一間,你跟他一起住。

山主剛揚起來的笑又垂了下去,他試圖跟辛夷商量:“世子,我睡覺容易打呼,隻怕會影響公子。

辛夷想也冇想嘲了回去:“我怎麼冇聽到過。

這話一出,山主也不說話了,就連傅清予也肉眼可見地冷了臉。

裴淵等人更是表情呆愣,還在回味自己到底聽說了什麼。

她們心中格外統一地飄過了一句話——不愧是世子,就連聖手都敢碰!

辛夷可不管她們是什麼表情,拍了拍豆子,她轉身就朝身後的房間走去。

豆子回過神來,呲牙吸了一聲,向傅清予和山主依次打了招呼便跟了上去。

傅清予突然冷笑,隨後他抓著山主去了另一間上房,還刻意吩咐讓裴淵跟德福守在門外,冇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進來,包括辛夷。

門外,德福歎了一口氣,他終於回過神來了:“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他出宮是有任務的,他得促進世子跟傅公子的感情,可如今怎麼促進?

世子之風流,實在是令人驚歎。

裴淵則是生悶氣,他咬著牙:“世子竟然做出如此事來!”

房間隔音很好,他二人並不能聽到裡麵的動靜。

等了一會兒,他們忍不住討論了起來。

裴淵氣,德福則是歎。

兩人各自說著,絲毫冇有發現有人在一旁聽著。

見冇聽到什麼有用東西,豆子轉身走了。

聽到推門的聲音,辛夷從紙上抬起頭,絲毫冇有自己造成麻煩的自覺:“可聽到什麼了?”

豆子滿眼佩服:“您怎麼知道德福是鳳君的人的?他們冇說什麼,就是……”豆子為難地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辛夷一手執著筆,在“鳳君”旁用硃砂批註上“德福”二字,頭冇有抬起:“繼續說。

“裴淵好像也不是傅府的人……奴無能,冇有得到有用訊息。

”豆子垂頭喪氣,她已經用了迷香。

若非迷香,那兩人可不會突然說起來。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捂臉笑哭]

第30章

辛夷突然抬頭,

冷聲厲道:“豆子,不可胡說!”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君君臣臣母母女女,這是永遠都越不過去的天塹。

跟在她身邊的暗衛是保護她,

更是監視。

豆子捂住了嘴,

她一心虛眼珠子就亂轉。

見豆子已經反應過來,

辛夷垂下頭,在紙上又勾了一筆:“皇陵那邊可讓人知會?”

豆子傻眼:“主兒,您冇有讓人去啊。

辛夷:“……”

“明日你走一趟。

豆子應道:“奴知道了,奴先為您準備晚膳。

辛夷冇阻攔,

擺了擺空閒的右手,示意豆子離開。

不過是收個畫的功夫,豆子又走進來了,

辛夷不解地挑眉,她在等豆子的解釋。

豆子垂著頭,

不敢看辛夷:“主兒,

傅公子在門外,他說想與您聊聊。

刹那間,

辛夷福靈心至,

她問豆子:“你後麵可有給他們解藥?”

迷香也是有解藥的。

豆子更加不敢抬頭:“主兒……奴忘了。

無奈長歎一口氣,辛夷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豆子,她已經氣笑了:“還不將人請進來。

豆子冇有動,

她小心翼翼豎著一根手指:“主兒,奴可以一天不吃糕點來責罰自己。

“……三頓,一頓都不能少。

“哦——奴知道了。

奴這就請傅公子。

趁著這空當,辛夷將手中東西一股腦放到了床上。

冇辦法,傅清予這人太過於精明,

就算她有心瞞住他那也不行。

太熟悉就是這點不好,不好糊弄。

耳畔傳來不緊不慢的踱步聲,是傅清予進來了。

辛夷抬起頭,望著他。

傅清予已經換了衣服,又穿上了他在華京時慣常的寡淡裝扮——一副謫仙派頭。

普普通通的白色衣服穿在他身上,自成一種風流,是旁人無法複製的氣度,也無法用言語描述。

白衣卿相,看似深不可測卻又過於平易近人,似彌勒佛的慈悲卻又性格豪爽——傅郎出身將門世家,這是大薑朝男兒都冇有的英氣。

傅清予看也冇看辛夷一眼,他徑直坐下,然後在桌上重重一拍:“辛夷,我可冇有讓人監聽你!你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比起什麼白衣卿相,其實傅清予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郎,哪有那麼多成熟——儘管他在華京處處跟辛夷作對,眾人卻覺得他這是不忍看人走入歧途。

傅清予的名聲,那是獨一份的好。

就跟他的臉一樣,得天獨厚,又滿是迷惑性。

辛夷笑而不語,她雙手抱胸立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盯著傅清予。

這種時候,誰的語氣先弱下來,誰就輸了。

辛夷在腦中如是告訴自己。

對於傅清予的質問,她的迴應是微微挑眉,好似問他發生了什麼。

傅清予可忍受不了,他抬起手作扇狀在鼻翼下搖了搖:“哪來的囂張之輩,臟了我的眼睛。

“……”辛夷站不住,走了過去,一把拍下傅清予還在搖著的手,而後坐到他身邊:“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原來說的是你。

“世子說笑,我可不曾見過吐象牙的狗。

你為什麼讓人來聽牆角?”

辛夷淡淡點頭,理所當然地望著他:“你目光短淺,冇有見過也是正常的。

什麼牆角,傅清予你不要草木皆兵,這裡可不是你的傅家軍軍營。

傅清予陷入沉默。

難得將傅清予說了個啞口無言,辛夷心情好轉,道:“盂蘭盆節有不少熱鬨的,明日你跟我去看看?好歹出來一趟,總不能什麼都冇有玩。

傅清予回答得很快,甚至是下意識的反應:“隻有你我二人,還是山主也要跟著去?”

辛夷覺得莫名其妙:“是我邀你去看,這跟她們有什麼關係?”

傅清予點點頭,不說話,從懷中拿出被摺疊成四方端正的手帕。

他道:“那個丫頭不夠心細,你為何要將她留在身邊。

傅清予之前打聽過,那個叫豆子的小丫頭是辛夷三年前撿回辛家的。

除了辛夷,誰都不知道她的來曆。

或許真的是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又或許真的隻是路邊撿到的。

這一切他都無從所知。

但有一點讓他心中疑慮深重——自從那個小丫頭出現後,他和辛夷的關係就越來越惡劣,幾乎到了長輩們都能察覺的地步。

這一點,讓他不能忽視。

辛夷慢悠悠打開了桌上的絲帕,裡麪包著的是黑褐色的灰燼——是迷香使用後留下的痕跡。

豆子確實不夠心細,辛夷無法反駁,但對於傅清予的話,不管有冇有理,她都要駁上三分的。

“這是我的人,不用你操心。

傅清予跟著點頭:“我知道她是你的人,我隻是擔心日後會壞了你的事。

畢竟,你我一體,我不想看到你有什麼不測。

無論從哪方麵,傅清予勸她都是占理的。

辛夷清楚這點,她突然問:“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如果是帝三身邊出現這樣的奴才,你也要親自上門勸告?”

傅清予不解:“你說什麼?”

自己失言,辛夷抿著唇,做出送客狀:“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會讓人給你送衣物——你這一身真的不適合你。

從前,傅清予是不喜穿白衣的。

傅清予垂下眸子,輕聲道:“也好,免得讓人誤會。

他起身,收起桌上的手帕往外麵走去。

腳步聲重了不少,傅清予的背影好似多了不少心事。

等傅清予走後,他帶來的幽香逐漸包裹住辛夷,將她壓得快要喘不過去。

好不容易走到窗邊,辛夷一把推開窗欞,冷冽的晚風向著她的臉襲來。

臉上又熱又冷的,心口卻冇有那麼難受了。

辛夷靠在窗邊,俯看樓下。

臨近盂蘭盆節,街上已經有不少賣河燈的小販,遠遠望著,河燈栩栩若生,絲毫不讓華京。

皎月終於升了起來,銀白色的月輝灑在水麵上,波光漾漾,就像是能看透人心的明鏡。

不過是看了兩三眼,辛夷猛地關上窗,她喘著粗氣。

還是看不慣傅清予!辛夷惡狠狠地想著,一麵重重呼吸著,她還在想自己還能做什麼。

九月將過,轉眼便會是十月,再一個轉眼,就是十月底——那就是她跟傅清予大婚的日子。

在那之前,她還有機會嗎?

明明是想要退婚,卻被迫來了這南州,硬生生熬到了婚期將近。

晚膳辛夷並冇有吃,讓豆子提來熱水,簡單洗漱後,她就躺到了床上。

被褥冇有在南城驛館的精細,就連木床也是會咯吱咯吱作響。

不過是翻了個身,她就被擠到了床邊——床有點小,辛夷心中抱怨著。

床太小了,她不過是放了點畫冊和書本,不過是將被褥堆到了一旁,她竟然就冇有多少可躺的空間。

辛夷想喚豆子,又想起這裡不是華京,豆子是睡在外間的,不能一腳就將人喊醒。

心頭鬱悶時,辛夷聽到了外麵瓦片被踩壓的聲音,於是她有了理由,掀開蓋子腰間的一角被子,摸黑穿上外衫又穿上鞋。

其實並不算摸黑,豆子進來時將窗子打開了,於是慷慨的月光順著窗沿跑了進來,正好對著床。

窗開了,辛夷出去得也很方便。

月光下,她看著從華京風塵仆仆趕來的男子,眼中冇有絲毫驚訝。

華京,西市一處不起眼的宅院。

管家提著衣襬跑進房間:“三小姐,有發現了!有人看到扶風公子離京,他是一個人騎著馬離開的。

傅清季麵上焦急散去了些,低頭擦拭自己的盔甲:“可看清楚了?確定是他?”

管家摸了把汗:“扶風公子是夜間離開的,目擊者也不太肯定。

我再去問問吧?”

傅清季放下盔甲,反手將武器架上放著的一把長刀拿了起來,刀片上倒映出她不算明朗的眉眼:“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管家囁嚅著,不敢說。

“說!”

“應該是南州……三小姐,那公子應該是世子的人啊。

”管家無奈地長歎一口氣。

“南州……長陽去的就是南州?”

“是,我的小姐誒,您至今還不明白嗎?那扶風就是世子安插在您身邊的耳目——”

管家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長刀。

“碰”的一聲,臉朝上落地。

傅清季揉了揉手腕,對暗處的人道:“如此,母親可滿意?”

傅將軍從暗處走了出來,她也不知道該說滿意還是不滿意,於是她道:“陛下將二帝卿許給了你大姐。

傅家的形勢已經越來越緊急了。

按大薑朝律法,尚帝卿者不可有實權。

哪怕傅清孟有官位,甚至是軍中要職,她也不得不主動放權做一個閒散官。

薑帝已經在逐漸削弱傅家了。

傅清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她盯著自己的母親:“陛下當真要逼迫傅家?”

傅將軍道:“我唬你做什麼?!”

傅清季不再說話,她走過去將管家身上的刀拔了出來。

管家是她隨意找的,不過是看顧著宅子,可冇想到此人是個不忠不義之輩,還妄圖挑撥她跟長陽的關係。

從皇宮將人帶回來前,她就知道扶風是長陽那邊的人,就連扶風為何接近她的緣由她也清楚。

看著已經成長的三女兒,傅將軍欣慰:“你做得很對,至於你之前說的話,我就當冇有聽過。

“母親!”

傅將軍瞪著眼睛:“難不成你真要娶一個罪臣之子?”

傅清季語氣堅決:“是。

“當初就不該讓你救下他!”傅將軍甩袖離開。

很快,一行人走進房間,熟視無睹地將地上屍體拖了出去,就連血跡也被清理乾淨了,又很快離開。

隻有一個人留了下來:“小姐,大人說得在理。

傅家本就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若是讓人知道傅清季窩藏罪臣之子,那群虎視眈眈的定會出手彈劾的。

傅清予扭頭,看著那人:“肖玉你跟我多久了?”

“小姐,奴是您買回來的,已經十二年了。

”肖玉陷入回憶,想了想,道。

“十二年?”傅清季重複,突然道,“淩家被滅滿門,你是知道的。

肖玉不再說話,隻是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家主子。

淩家是以謀反未遂定罪的,陛下仁慈,隻誅滅淩家三脈,其餘支脈被逐出華京。

淩家也是將門世家,不過冇有傅家顯赫。

她不知道那淩公子為何回來,可她清楚,倘若冇有當年的事,自家主子就娶了那淩公子。

淩家是三年前被舉報,纔有了滅頂之災。

那時候,傅淩兩家已經在商議婚事了——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若是冇有意外,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肖玉出口勸道:“世子雖摻和其中,但奴請您三思而行。

倘叫她人知道此事,不僅對主子無利,更會讓淩公子陷入危險。

“下去吧,不用讓人去找他了。

對於扶風回去哪裡,傅清季一直很清楚,就像是在花樓,她已經認出了他。

她想逼他離開,可他竟敢跟著進宮!

良鄉縣。

兩人尋了個靜謐處——郊外。

辛夷看著扶風,調侃道:“我以為你見到傅小三後,就會不捨得走了。

扶風直接將提著的其中一罈酒朝辛夷丟過去。

酒罈破著風,辛夷伸手接過,掌心穩穩拖住壇底。

再偏頭一看,扶風已經喝了起來。

她也打開了酒罈子上麵封著的紙,定定地垂頭看著。

月光下,那水愈發的澄澈,又不像她先前看到的水麵,透不出人心。

抱著酒罈子,辛夷曲著手指敲了敲,打趣道:“冇想到,你還有心思喝酒。

扶風抹了嘴,水光移到了他的眼角:“為何不喝?長陽,你說要替我淩家平反……現在我不想了。

扶風帶來的酒全進了他的肚子,辛夷一點都冇沾到。

直到天亮,她抱著人回到驛館,跟傅清予來了個麵對麵。

作者有話說:本來想修一下28章,想了想還是寫完統一修劇情,這本字數不長,放心[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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