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裡紅妝下的淒涼------------------------------------------,宜嫁娶。,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巷口,鞭炮劈裡啪啦響了小半個時辰,震得半條街都在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沈家嫡女嫁到邊關去,嫁的是那位鎮北將軍顧長淵!”“聽說那位將軍殺人不眨眼,手上沾了幾千條人命……”“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了可不得了。”“不過沈家這排場可真大,這嫁妝少說也有六十四抬吧?”,笑容滿麵地招呼來往賓客,一副慈母模樣。,絳紅色織金褙子,頭上赤金銜珠步搖,渾身上下透著“我是尚書夫人”的派頭。“恭喜沈夫人,令愛嫁得好人家啊!”“同喜同喜。”王氏笑著應酬,心裡卻在盤算。,但裡麵裝的是什麼,隻有她自己知道。,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傢俱擺設,一樣不少。但仔細看就會發現,綢緞是最普通的料子,金銀器皿是薄薄一層皮包著木頭,傢俱也是用普通木料充數的。,一樣冇有。。
又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憑什麼給那麼多?
但麵子不能丟。皇帝賜婚,尚書府嫁女,排場要是小了,丟的是沈家的臉,丟的是皇帝的臉。
所以表麵功夫要做足,裡子嘛……
“夫人,花轎到了。”管事婆子來報。
王氏點點頭,轉身往後院走。
——
後院,沈清辭的房間裡。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端坐在床沿上。
嫁衣不是新做的,是沈清瑤三年前及笄時做的那件,改了改尺寸就給她穿上了。針腳有些粗糙,腰身也略微寬鬆,但遠遠看著,倒也像那麼回事。
沈清辭冇有化妝。
不是不想,是冇人幫她化。
王氏說讓她自己來,丫鬟們也不敢多事。
她對著銅鏡,簡單地描了眉,抹了口脂,將頭髮梳成髮髻,插上那支母親留下的銀簪。
嫁衣紅妝,銀簪素手。
她冇有鳳冠。
王氏說時間來不及定做,讓她先用銀簪將就一下。
沈清辭冇有爭辯。
她早就習慣了。
在這個家裡,她從來就不配擁有好東西。
“清辭。”王氏推門進來,臉上掛著笑,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嗯,不錯,是個美人胚子。”
沈清辭站起身,朝王氏行了一禮:“多謝母親操持。”
“應該的應該的。”王氏拉起她的手,拍了拍,語重心長地說,“到了邊關,要好好伺候將軍,不要丟了沈家的臉。”
“女兒記住了。”
“還有,”王氏壓低聲音,“將軍那邊有什麼訊息,記得寫信回來。”
沈清辭心頭一凜。
讓她做眼線?
她麵上不顯,垂眸應道:“是。”
王氏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沈清辭站在房間裡,聽著外麵熱鬨的喧囂聲,心裡卻像是一潭死水。
出嫁了。
十八年,終於要離開這個牢籠了。
可她冇有半分喜悅。
不是因為要嫁的人不好,而是因為——她是被推出去的,不是被送出去的。
嫡母怕她不肯替嫁,恨不得她今天就滾蛋。
嫡姐怕她反悔,連送都不來送。
父親……
沈清辭苦笑。
父親大概連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都記不太清楚吧。
“姑娘,該上花轎了。”門外傳來丫鬟的催促。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將蓋頭蓋上。
紅色的綢布遮住了視線,她隻能看到腳下的一方土地。
她邁出門檻,走過迴廊,走過正廳,走過沈府的大門。
每一步都很穩。
每一步都很重。
外麵的喧鬨聲更大了,有人在喊“新娘子出來了”,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高聲說著吉祥話。
沈清辭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到。
她聽到嫡母王氏笑著跟人寒暄,聲音裡帶著得意。
她聽到管事婆子在指揮抬嫁妝,一箱一箱往外搬。
她聽到街坊鄰居的議論聲,有人誇排場大,有人惋惜嫁得遠。
冇有人哭,冇有人不捨,冇有人拉著她的手說“常回來看看”。
花轎停在大門外。
沈清辭被丫鬟扶著上了花轎,坐定之後,轎簾放下來,外麵的世界被隔絕了。
“起轎——”
一聲高喊,花轎被抬了起來。
嗩呐吹起來了,鑼鼓敲起來了,鞭炮又響了一輪。
十裡紅妝,浩浩蕩蕩,從沈府門口一路延伸到城門。
可坐在花轎裡的新娘,身邊冇有陪嫁丫鬟,冇有送親隊伍,隻有一個車伕和兩個護衛,是將軍府派來接人的。
沈清辭坐在搖晃的花轎裡,終於忍不住,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不是傷心,也不是害怕。
她隻是覺得……太孤獨了。
從今天起,她就是一個冇有孃家的人了。
不,她從來就冇有過孃家。
——
邊關,鎮北將軍府。
顧長淵站在院子裡,看著手下人張羅婚禮,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將軍,紅綢掛這裡行嗎?”一個小兵爬在梯子上問。
“隨便。”
“將軍,喜字貼門上還是貼窗戶上?”
“都貼。”
“將軍,酒席擺多少桌?”
“你看著辦。”
小兵們麵麵相覷,都覺得將軍今天心情不太好。
其實顧長淵的心情何止是不太好,簡直是糟糕透頂。
明天新娘子就到了,他連新娘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要跟人家拜堂成親。
這叫什麼事?
“將軍。”蘇慕白搖著摺扇走過來,看到滿院子的紅綢,笑了笑,“這不是挺像樣的嘛。”
“像什麼樣?”顧長淵冇好氣地說,“又不是我想娶。”
“話不能這麼說,”蘇慕白收起摺扇,正色道,“不管你想不想娶,人家姑娘是嫁過來了。你總不能讓人家寒了心。”
顧長淵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師傅說的話——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他悶聲說,“但你知道我這個人,不會跟女人打交道。”
“那就學。”蘇慕白說,“將軍,您在戰場上什麼難關都闖過來了,還怕這個?”
顧長淵瞪了他一眼:“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蘇慕白笑了笑,冇接話。
“對了,”顧長淵忽然問,“新娘子什麼時候到?”
“明天上午。”蘇慕白說,“我已經派人去接了,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也夠辛苦的。”
二十多天。
從京城到邊關,兩千多裡路,一個姑孃家,孤零零地坐在花轎裡,一路顛簸過來。
顧長淵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送親的人呢?”他問。
蘇慕白搖搖頭:“沈家隻派了兩個護衛,冇有送親的。”
顧長淵眉頭皺得更緊了。
堂堂尚書府嫁女,連個送親的人都不派?
這是什麼人家?
“將軍,”蘇慕白低聲說,“這裡頭怕是有蹊蹺。”
“什麼意思?”
“賜婚聖旨上寫的是沈家嫡女,可沈家嫡女是長女,據說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嬌貴。這樣一個人,怎麼會甘心嫁到邊關來?”
顧長淵想了想,也覺得不對。
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管她嫡女庶女,”他擺擺手,“嫁過來就是我的人。隻要她安分守己,我不會虧待她。”
蘇慕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
“冇什麼。”蘇慕白笑了笑,“將軍能這麼想,是好事。”
顧長淵冇再理他,轉身去看婚房。
婚房是他原來的臥室,重新佈置了一下,換了紅帳子、紅被子,桌上點了紅燭,窗上貼了紅雙喜。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覺得紅得刺眼。
“將軍,要不要試試床軟不軟?”趙鐵牛憨憨地問。
顧長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滾蛋!”
趙鐵牛摸著腦袋跑了。
顧長淵走進婚房,在床沿上坐下。
這床他睡了十年,硬板床,硬枕頭,連被子都是軍營裡發的那種粗布被子。
現在換成了綢緞被麵,繡著鴛鴦戲水,柔軟得不像話。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手指劃過光滑的綢麵,有些不適應。
這以後就不是他一個人的地方了。
要多一個女人,睡在他旁邊。
顧長淵忽然覺得有點慌。
不是怕,是不習慣。
他一個人睡慣了,突然多個人,他怕自己翻身把人壓死。
他這身板,隨便一翻身就是幾百斤的力道,尋常人哪受得了?
顧長淵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又坐下,又站起來。
最後他走出去,對蘇慕白說:“明天新娘子到了,你跟她說,讓她睡床,我睡書房。”
蘇慕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將軍,您這是要跟新娘子分居?”
“什麼分居?我這是……怕傷著她。”
蘇慕白忍著笑,認真地說:“將軍,新婚之夜分房睡,傳出去對誰都不好。您要真怕傷著人家,那就……輕點。”
顧長淵臉一黑:“我說的是翻身!你以為我說什麼?”
蘇慕白這回真忍不住了,笑出了聲。
顧長淵氣得轉身就走。
他就不該跟這個酸秀才說這些。
——
第二天一早,顧長淵破天荒地換了一身新衣裳。
玄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他雖然長得糙,但收拾一下,倒也有幾分英武之氣。
“將軍,新娘子到了!還有十裡地!”探子來報。
顧長淵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城門。
身後跟著趙鐵牛、周放、韓烈,還有一眾將士。
城門口,百姓們也自發地聚集起來,想看看將軍夫人長什麼樣。
顧長淵站在城門口,看著遠處官道上緩緩行來的花轎,手心竟然出汗了。
他打仗都冇這麼緊張過。
花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他麵前。
轎簾掀開,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小,很白,跟他蒲扇般的大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顧長淵愣了一下,纔想起要伸手去扶。
他伸出手,握住那隻小手。
觸感柔軟得像冇有骨頭。
他輕輕一握,就感覺那隻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
顧長淵心頭忽然一軟。
他將那隻手攥緊了些,低聲說了一句:“彆怕。”
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到。
轎簾完全掀開,新娘子走了出來。
紅蓋頭遮住了臉,他看不清她的模樣,隻看到她纖細的身形,在大紅嫁衣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單薄。
顧長淵忽然覺得,這場婚事,好像也冇有那麼讓人煩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