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末班船
臘月二十三,小年。
沈念趕到碼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江麵上飄著薄霧,對岸的燈火朦朦朧朧,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最後一班渡船還在,船老大正在解纜繩,看見她跑過來,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趕船的?”
“趕的。”沈念喘著氣,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差點摔倒。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解開的纜繩又搭回樁上。沈念提著箱子上了船,船艙裡空蕩蕩的,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是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外套,側臉對著她,正望著窗外的江水發呆。
沈念在船艙另一側坐下,把箱子靠在腿邊。船身晃了晃,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渡船離開碼頭,往對岸駛去。
江風吹進船艙,帶著水腥氣和柴油味。沈念裹緊大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信號。她把手機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在深圳待了三年。三年冇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每次想到要麵對那個空蕩蕩的房子,想到要一個人過年,想到那些躲不掉的鄰居的問話——“找對象了嗎?”“工資多少啊?”“什麼時候結婚?”——她就覺得喘不過氣來。今年終於下定決心,請了假,買了票,一路折騰到這個碼頭,卻發現自己的家鄉話已經說得有些生硬了。
船走到江心,顛簸了一下。沈念睜開眼睛,發現那個男人正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黑,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什麼情緒。沈念彆開臉,望向窗外。江水在夜色裡是墨黑色的,看不見流動,隻能聽見船底的水聲。
“你是沈唸吧?”
她猛地轉過頭。那個男人已經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你是……”
“程遠。”他說,“程遠,你初中同學。”
沈念愣住了。她盯著他的臉,努力從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程遠……程遠……好像是有一個叫程遠的,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不愛說話,成績一般,存在感很弱。她想了很久,才從記憶的角落裡挖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瘦瘦的,黑黑的,總是低著頭寫作業,偶爾抬起頭看黑板,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程遠……”她喃喃道,“你怎麼……”
“我也回老家過年。”他說,“剛纔在碼頭看見你,不太確定。上了船才認出來。”
沈念不知道該說什麼。三年冇回來,一回來就遇到老同學,這巧合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程遠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笑了笑,在她對麵坐下。
“你坐的是末班船。”他說,“再晚十分鐘,今天就過不來了。”
“我知道。”沈念說,“火車晚點了。”
“從哪兒回來?”
“深圳。”
程遠點點頭,冇再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看了看沈念,又把煙塞回去。
“你抽吧。”沈念說,“冇事。”
“不抽了。”他把煙盒放回口袋,“船艙裡悶,抽了對你不舒服。”
兩個人沉默下來。船繼續往前走,江麵上的霧似乎更濃了,對岸的燈火時隱時現。沈念看著窗外,想著自己的心事。程遠也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還記得嗎?”程遠突然開口,“初三那年,學校組織春遊,就是坐這種船過江。”
沈念想起來了。那年春天,學校包了兩條船,帶著他們去對岸的山上春遊。她記得江水很清,記得山上的映山紅開得正豔,記得同學們在船上打鬨,差點把船弄翻。但關於程遠,她冇有任何記憶。
“你那時候坐在船頭。”程遠說,“一個人,也不跟彆人玩,就看著江水發呆。”
沈念有些驚訝。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坐過船頭,不記得自己發過呆,更不記得有人注意過她。
“你記性真好。”她說。
程遠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模糊。
“有些事,記得很清楚。”
船靠岸了。兩個人下了船,站在碼頭上。對岸的燈火已經被霧氣吞冇,這邊也是灰濛濛的一片,隻能看見幾盞路燈亮著,照出候船亭的輪廓。
“你往哪邊走?”程遠問。
“東街。”
“我也是。”他說,“一起吧。”
兩個人沿著江邊的路往前走。路很窄,兩邊是老舊的房子,有的已經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