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過後,上元燈會未至,汴京城的詩會雅集已悄然興起。
文人雅士們似乎迫不及待要揮彆冬日的沉寂,爭相以詩會友,一展才情。
這日,裴府收到一張鎏金請柬,是太傅府設的賞詩宴。
太傅李公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主持的詩會向來是汴京文壇盛事。
裴鈺雖不喜應酬,卻不好拂了太傅麵子,隻得應允前往。
臨行前夜,阿月為裴鈺準備明日要穿的衣裳。
她取出一件月白雲紋錦袍,配以青玉冠、素色腰帶,又細細檢查每件配飾是否妥當。
“公子,明日可要奴婢隨行?”阿月邊整理衣袖邊問。
裴鈺正在看書,聞言抬頭:“太傅府規矩大,帶丫鬟反而不便。你留在府中便是。”
阿月心中微有失落,卻仍笑道:“那奴婢明日備好醒酒湯,等公子回來。”
裴鈺溫和地看著她:“你總是這般細心。”
阿月臉一紅,低頭繼續整理衣裳。
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又悄然分開。
翌日午後,裴鈺乘馬車前往太傅府。
太傅府坐落在城北禦街旁,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門前車馬如龍,皆是前來赴宴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
裴鈺剛下馬車,便聽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裴兄!許久不見!”
轉頭望去,隻見一青衣公子快步走來,約莫二十五六年紀,麵容俊秀,眉眼含笑,正是翰林院編修墨歸夕。
“墨兄。”裴鈺拱手行禮。
墨歸夕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自去歲重陽詩會後,便未再見裴兄。聽聞你前些日子染了風寒,可大好了?”
“已無礙,多謝掛心。”裴鈺微笑。
兩人並肩入府,墨歸夕一路談笑風生,引經據典,引得周圍人頻頻側目。
他本就才華橫溢,加之善於交際,在京城文人圈中頗有名氣。
隻是裴鈺總覺得,墨歸夕的熱情中帶著幾分刻意,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深處,似乎藏著彆樣的情緒。
太傅府花園中,梅香浮動,曲水流觴。
數十張案幾錯落擺放,已有不少賓客落座。
主位上的太傅李公鬚髮皆白,神態慈祥,正與身旁幾位老者交談。
裴鈺尋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墨歸夕卻挨著他坐下,笑道:“今日與裴兄同席,定要討教一二。”
詩會開始,太傅出題“早春”,要求以梅、雪、詩三者入詩,限一炷香時間。
眾人或凝神沉思,或提筆疾書,園中一時寂靜,隻聞流水潺潺。
裴鈺略一思索,提筆蘸墨,行雲流水般寫下一首七絕。
他作詩時神情專注,眉宇間自有一股清貴之氣,引得幾位閨秀悄悄窺視。
墨歸夕也很快寫完,側目瞥見裴鈺的詩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笑道:“裴兄才思敏捷,墨某佩服。不知可否一觀?”
裴鈺謙和遞過詩稿。
墨歸夕讀罷,連聲讚歎:“‘雪映梅魂詩作骨,春風未至韻先流’,妙!實在是妙!”他的讚歎聲引來周圍人注意,幾位文人湊過來傳閱,無不稱讚。
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不知是哪位公子的佳作,讓小女子也開開眼界?”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鵝黃衣裙的少女款款走來,約莫十七八歲,容貌嬌美,眉眼靈動,正是太傅的孫女林常樂。
林常樂是汴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加之出身顯赫,求親者絡繹不絕。但她心高氣傲,尋常男子難入眼。
墨歸夕忙起身行禮:“林小姐。”又指著裴鈺道,“這位是裴鈺裴公子,方纔那首佳作便是出自他手。”
林常樂看向裴鈺,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她早聽聞裴鈺才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身月白錦袍襯得他越發清雅出塵,眉目間書卷氣濃鬱,卻又無酸腐之態,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風流氣度。
“原來是裴公子。”林常樂微微欠身,“久仰大名。公子此詩確實精妙,尤其‘梅魂詩骨’之喻,彆出心裁。”
裴鈺起身還禮:“林小姐過獎。在下拙作,恐汙清聽。”
“公子過謙了。”林常樂微笑,“不知可否請公子為小女子講解詩中深意?”
這話一出,周圍人神色各異。
林常樂向來眼高於頂,何曾對男子這般主動?
墨歸夕笑容微僵,袖中手指不自覺收緊。
裴鈺卻神色如常,從容講解詩中意境。
他聲音清朗,言辭雅緻,引得林常樂頻頻點頭,眼中欣賞之色愈濃。
詩會繼續進行,眾人輪流品評詩作。
輪到墨歸夕時,他起身吟誦自己的詩,也是一首上乘之作,贏得滿堂喝彩。
但有了裴鈺珠玉在前,他的詩終究遜色幾分。
墨歸夕麵上帶笑,心中卻如沸水翻騰。
他與裴鈺同年中舉,又同入翰林院候選,可無論才名、人緣,裴鈺總是壓他一頭。
就連他苦追不得的林常樂,也對裴鈺青眼有加。這叫他如何不嫉?
詩會過半,太傅命人奏樂助興。
琴聲悠揚中,林常樂起身道:“祖父,常樂願獻舞一曲,為詩會添彩。”
太傅撚鬚微笑:“難得你有此雅興。”
樂聲起,林常樂翩然起舞。
她身姿輕盈,舞步精妙,鵝黃衣裙如蝴蝶翻飛,在梅雪映襯下美不勝收。
眾人看得如癡如醉,不少年輕公子眼中已現傾慕之色。
一舞終了,滿堂喝彩。
林常樂微微喘息,目光卻投向裴鈺方向。
見裴鈺也含笑鼓掌,她心中一喜,麵上泛起紅暈。
墨歸夕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嫉恨更甚。
他忽然起身道:“林小姐舞姿絕世,墨某不才,願賦詩一首以讚。”
不待眾人反應,他已吟道:“黃衣仙子下瑤台,舞破春風百花開。若得常伴梅邊月,不辭長作護花人。”
詩中“梅邊月”暗指裴鈺(裴鈺字瑾瑜,與“瑾”同音的“金”在詩中常以“月”代指),而“護花人”則是自比。
這詩看似讚美林常樂,實則暗藏機鋒,既抬高自己,又將裴鈺與林常樂牽扯一處。
在座都是聰明人,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一時氣氛微妙。
林常樂眉頭微蹙,她雖對裴鈺有好感,卻厭惡被人當眾編排。
正欲開口,卻聽裴鈺溫聲道:“墨兄此詩妙極。隻是‘梅邊月’之喻,在下愧不敢當。梅月相映本是自然之理,何須人力相護?倒不如‘詩酒趁年華’,方不負這早春美景。”
他四兩撥千斤,既化解了尷尬,又表明無意攀附。
眾人聽後,紛紛稱是。
林常樂深深看了裴鈺一眼,眼中欣賞更甚。
這般從容氣度,這般清醒自知,汴京城中能有幾人?
墨歸夕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惱怒,麵上卻笑得愈發燦爛:“裴兄說的是,是墨某俗氣了。”
詩會持續至傍晚方散。
離席時,林常樂特意走到裴鈺麵前:“今日得聞公子高論,受益匪淺。他日若有機會,望再請教。”
裴鈺禮貌迴應:“小姐才情出眾,該是在下請教纔是。”
兩人寒暄幾句,裴鈺便告辭離去。墨歸夕跟在他身旁,狀似隨意道:“林小姐似乎對裴兄格外青睞。”
裴鈺淡淡道:“林小姐待人一向有禮。”
“是嗎?”墨歸夕輕笑,“我可從未見她主動邀約旁人‘請教’呢。”
裴鈺看了他一眼,不再接話。
馬車已在府外等候,他拱手道:“墨兄,就此彆過。”
“裴兄慢走。”墨歸夕目送馬車遠去,臉上笑容漸漸消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裴府中,阿月早已備好醒酒湯和熱茶。
見裴鈺回來,她忙上前接過披風:“公子回來了。宴上可還順利?”
“尚可。”裴鈺揉了揉額角,略顯疲憊。
阿月敏銳地察覺他情緒不佳,小心問道:“公子可是累了?奴婢備了熱水,可要沐浴解乏?”
裴鈺點點頭:“也好。”
待裴鈺沐浴更衣完畢,阿月端來醒酒湯。
裴鈺接過,忽然問:“阿月,你說人與人之間,為何總有諸多算計?”
阿月一愣,不知公子為何突發此問,想了想道:“或許是因為人心不足吧。得了寸,便想進尺。”
裴鈺微微一笑:“你倒是看得透徹。”他飲了口湯,緩緩道,“今日詩會上,墨歸夕處處針對於我。”
阿月心中一驚:“墨公子?他不是公子的朋友嗎?”
“朋友?”裴鈺搖頭,“或許曾經是,如今卻難說了。他嫉妒心重,見我得了林小姐青眼,便忍不住使絆子。”
阿月聽到“林小姐”三字,心中莫名一緊:“林小姐是……”
“太傅的孫女,林常樂。”裴鈺並未察覺阿月的異樣,“是個才女,隻是太過張揚,非我所能結交。”
阿月鬆了口氣,又覺自己這反應可笑。
公子結交何人,與她何乾?
“那公子打算如何應對墨公子?”她問。
“敬而遠之便是。”裴鈺放下湯碗,“世間紛擾,多因牽扯太多。若能清靜自守,任他風波起,我自巋然不動。”
阿月望著公子平靜的側臉,想著。
公子就是這樣的人啊,如朗月清風,不為世俗所染。那些嫉妒、算計、攀附,在他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
“公子,”阿月輕聲道,“無論外界如何,奴婢都會守在您身邊。”
裴鈺看向她,眼中泛起暖意:“我知道。”
窗外,月上中天,清輝灑滿庭院。
阿月收拾完碗盞,退出房間。
關門時,她最後看了一眼燈下讀書的公子,心中一片寧靜。
那些詩會上的明爭暗鬥,那些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都離這間屋子很遠很遠。
這裡隻有書卷香氣,隻有公子清瘦的身影,隻有她默默守護的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