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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風波過去三天,溫允的“項目覆盤報告”在李總那裡勉強過關。
雖然仍被扣除了本季度的績效獎金,但至少保住了手頭其他項目。
週五晚上,紀然提議週末去郊區的藝術村走走——“你最近壓力太大了,需要換個環境透透氣。”
溫允冇有拒絕。
她已經連續好幾天失眠,確實需要逃離這座城市一會兒。
週六早晨,兩人乘早班地鐵出發。
藝術村位於城市邊緣,由舊工廠改造而成,聚集了不少獨立藝術家的工作室和小眾畫廊。
天氣很好,初秋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不熱不燥。
“這裡變化好大。”溫允看著重新粉刷的廠房外牆,上麵繪著巨大的塗鴉,“上次來還是大二的時候吧?係裡組織采風。”
“對,你當時還買了個醜得要命的陶罐,說是有‘原始美感’。”紀然揶揄道。
“那個罐子現在還放在我老家書架上呢。”溫允笑著反駁,“我媽每次打掃都說要扔掉。”
兩人像大學時那樣,沿著紅磚小路慢慢走,偶爾進畫廊看看,偶爾在路邊咖啡館坐下歇腳。
冇有談論工作,冇有談論感情,隻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無關緊要的瑣事——這種輕鬆感,是溫允這段時間最缺乏的東西。
下午兩點多,他們走進一家主打植物染的工作室。
溫允正在看一條靛藍色的圍巾,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老闆,我之前訂的那條手帕染好了嗎?”
溫允脊背一僵。
她轉過身,正好對上蘇宇驚訝的目光。
“溫允姐?”蘇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這麼巧!你也來這裡——”
話說到一半,他看到了溫允身邊的紀然。笑容僵在臉上,眼神裡閃過一絲困惑。
紀然也看到了蘇宇。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氣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蘇宇,好巧。”溫允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你也來藝術村玩?”
“啊,對。”蘇宇回過神來,但視線仍在紀然身上停留,“我上週訂了條手帕,今天來取。這位是……”
溫允感到喉嚨發乾。她快速瞥了紀然一眼,後者表情平靜,等待她的介紹。
“這是我朋友,紀然。”溫允說,又轉向紀然,“這是蘇宇,我……我認識的一個弟弟。”
“弟弟”這個稱呼讓蘇宇的眼神暗了暗,但他很快調整過來,向紀然伸出手:“你好,我是蘇宇。”
“紀然。”紀然和他握手,力度適中,表情禮貌而疏離,“常聽溫允提起你。”
“是嗎?”蘇宇看向溫允,眼神裡有探究,“溫允姐提起過我?”
溫允感到臉頰發燙。她確實和紀然聊過蘇宇,但此時被當麵說出來,有種莫名的尷尬。
“說過你們在咖啡廳認識的事。”紀然自然地接過話頭,“溫允說你很勇敢,麵對騷擾能堅持原則。”
蘇宇的表情放鬆了一些:“其實是溫允姐幫了我。那天要不是她……”
三人站在狹小的工作室裡,空氣裡瀰漫著植物染料特有的草木氣息。
老闆取來了蘇宇訂的手帕,靛藍底子上有白色的流雲紋樣,很精緻。
“很漂亮。”溫允由衷地說。
“謝謝。”蘇宇猶豫了一下,“其實……這是我打算送給溫允姐的禮物。上週你說喜歡這種傳統工藝,我就想著定做一條。”
溫允愣住了。
紀然的眼神微微一動,但冇說話。
“我……我不知道今天會碰到你。”蘇宇有些侷促,“本來想等下次見麵時給你的。既然碰上了……”
他雙手遞出手帕,眼神期待又忐忑。
溫允看著那條手帕,又看看蘇宇年輕真誠的臉,心裡湧起複雜的愧疚感。
她上週確實隨口提過喜歡植物染,但冇想到蘇宇會記在心裡,還特意去訂製。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和紀然一起出現,而之前對蘇宇說的是“週末可能有事”——這顯然不是他想象中的“有事”。
“蘇宇,這太貴重了。”溫允冇有接,“你自己留著吧,或者送給家人。”
蘇宇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有些勉強:“不貴重,就是一點心意。溫允姐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是……”
“收下吧。”紀然突然開口,聲音溫和,“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溫允驚訝地看向紀然,後者對她輕輕點頭。
猶豫了幾秒,溫允還是接過了手帕:“那……謝謝你了,蘇宇。下次彆這麼破費。”
“不破費。”蘇宇重新笑起來,但笑容冇有到達眼底,“你們……是約好一起來的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直接到溫允不知如何回答。
她可以撒謊,說隻是偶然碰到紀然。
但蘇宇不傻,他能看出她和紀然之間的熟稔——那不是普通朋友偶然同行的氛圍。
“嗯,我們一起來的。”溫允最終選擇了說實話,“紀然說我這周太累了,帶我出來散散心。”
蘇宇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工作室裡隻有染缸裡氣泡破裂的細微聲響。
“那……我不打擾你們了。”蘇宇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些,“溫允姐,手帕你喜歡就好。紀然哥,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紀然說。
蘇宇最後看了溫允一眼,那眼神裡有困惑,有失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工作室。
溫允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條靛藍色手帕,感覺它突然變得滾燙。
回程的地鐵上,溫允一直很沉默。
車廂搖搖晃晃,窗外景色飛逝。紀然坐在她身邊,也冇有說話。
直到走出地鐵站,傍晚的風吹來,溫允才低聲開口:“我剛纔是不是很過分?”
“什麼?”紀然問。
“我對蘇宇。”溫允咬了下嘴唇,“我騙他說週末有事,結果卻和你出去玩。他肯定看出來了。”
紀然放慢腳步,和她並肩走著:“你不需要向他解釋你的行程。你們隻是朋友,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但我……”溫允歎了口氣,“我讓他抱有希望。我收了他的禮物,卻又讓他看到我和你在一起。這太曖昧了,也太殘忍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紀然問,“現在回去找他,說‘其實紀然隻是我的室友,我們冇什麼特殊關係’?”
溫允聽出了他語氣裡的諷刺,有些惱火:“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紀然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她,“溫允,你一直在糾結怎麼對待蘇宇,怕傷害他,怕給他錯誤信號。但你想過冇有,你這種猶豫本身就是在給他希望。”
“所以是我的錯?”溫允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不,不是你的錯。”紀然的聲音軟了下來,“是他的錯,他太年輕,太投入,也太理想主義。但也是我的錯——我明知道他對你有意思,還堅持今天帶你出去,因為我不想看到你週末一個人悶在家裡,因為我想讓你開心一點。”
溫允愣住了。
紀然深吸一口氣,繼續說:“而我最大的錯誤,是冇能早一點告訴你,我不想隻做你的室友,你的朋友,你感情受挫時的安慰劑。我想成為那個能名正言順陪你散心的人,那個能讓你不用在彆人麵前解釋‘我們是什麼關係’的人。”
晚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落葉。路燈剛剛亮起,在漸暗的天色中投下暖黃的光暈。
溫允看著紀然,看著這個陪伴她走過青春、走過低穀、走過所有混亂時光的男人,突然明白了自己這些天的逃避是什麼。
她不是不想談戀愛,她隻是害怕失去紀然。
如果和他從朋友變成戀人,然後像所有戀人那樣最終分開,那她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紀然,”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抖,“如果我們……如果我們嘗試,然後失敗了怎麼辦?”
“那我們至少嘗試過。”紀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且,溫允,我們已經認識六年了。見過彼此最糟糕的樣子,也陪伴彼此走過最難的日子。如果這樣的基礎都會失敗,那還有什麼感情能成功?”
溫允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某種長期緊繃後的釋放。
“我害怕。”她誠實地說,“我害怕失去你。”
“你不會失去我。”紀然輕輕擦掉她的眼淚,“無論我們是什麼關係,我永遠都在這裡。這是我這輩子最確定的承諾。”
他們站在街邊,在漸濃的暮色中,在川流不息的人群旁,像兩個終於找到彼此磁極的指南針。
同一時間,蘇宇坐在回學校的公交車上,戴著耳機,但什麼音樂也冇聽進去。
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下午的畫麵——溫允和那個叫紀然的男人站在一起的樣子。他們之間有種無形的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那是長期相處才能培養出的熟悉。
紀然看溫允的眼神,也不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
蘇宇感到一陣尖銳的嫉妒,緊接著是深重的無力感。
他想起自己這些天的努力——修改簡曆,申請實習轉正,製定複習計劃。他想著要變得更優秀,要配得上溫允,要給她一個穩定的未來。
但也許,溫允需要的從來不是“未來”,而是“現在”。
而那個“現在”,已經被彆人占據了。
公交車到站,蘇宇機械地下車,走向宿舍樓。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溫允發來的訊息:
“蘇宇,今天謝謝你的禮物。很抱歉讓你誤會了,我和紀然……我們認識很久了。你是個很好的男孩,值得一個全心全意對你的女孩。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蘇宇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好的,溫允姐。我們還是朋友。”
發送後,他關掉手機,抬頭看向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見星星,隻有朦朧的燈光映照著低垂的雲層。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溫允的那個下午,她站在咖啡廳裡,冷靜而堅定地為他辯護。那一刻,他覺得她像是從電影裡走出來的女主角,美麗,強大,遙不可及。
現在他明白了,她確實是遙不可及的。
不是因為他不夠好,而是因為她心裡早就有了彆人。
蘇宇深吸一口氣,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不是來自學業或事業,而是來自一種清醒的認知:有些東西,你再努力也得不到。
但奇怪的是,這種認知並冇有讓他崩潰,反而讓他冷靜下來。
他仍然欣賞溫允,仍然感謝她曾給予的善意和幫助。但他也明白了,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擁有她,有時候,遠遠地看著她幸福,也是一種愛的形式。
回到宿舍,蘇宇打開電腦,刪除了手機裡那張偷拍的溫允的照片。
然後他點開研究生考試的複習資料,開始認真學習。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配得上誰而努力,而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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