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
錢婆婆不知雲容姑娘為何叫自己表姨婆,但比起錢婆婆,自然是表姨婆這個稱呼更顯親呢,外婆的表姊妹,聽著便是一家人,錢婆婆心裡高興,便默認了這個稱呼。
兩人相扶著進了屋,而白亭山這麼一個大活人杵在後麵,錢婆婆滿心滿眼都是薑雲容的安危,竟然全然冇看著。
白亭山就這麼一個人被晾在了外麵,但他心中並冇有什麼被怠慢的感覺,反而為錢婆婆這質樸而濃烈的感情流露而動容了。
他想,自己是不是在侯府待久了,因而竟然忘了,世間最基本的親人的感情。
無人招待,白亭山便自己進了錢婆婆這個破破敗敗,年久失修,下雨天說不得都會漏雨的小院子。
他環顧這個小院,比起他為雲容安排的去處,這個小院子當然是比不上的。
但若隻比吃穿用度,他安排的去處,比之侯府又如何?
若要比這個,雲容又何苦非從侯府出來呢。
正想著,雲容終於想起來出來接他了:“大公子,表姨婆給我買的房子就在隔壁,大公子去看看麼?”
錢婆婆也終於發現有客人在了,忙迎出來道:“真對不住,怠慢了貴人,聽雲容說,是大公子為她贖的身,大公子真是大善人啊,老婆子給你磕頭了……”
白亭山怎會讓她當真磕頭,忙將她扶住了,說道:“錢婆婆,不必客氣,你若如此,可就當真的折煞我了。”
薑雲容也被錢婆婆給嚇一跳,哭笑不得:“表姨婆,你這樣,大公子下次可不敢來了。”
錢婆婆也笑:“老婆子我實在高興,高興。”
錢婆婆去取了鑰匙來,便領著兩人去隔壁,原是王嫂子家,現在便是薑雲容的家了。
“雲容,你來。”
錢婆婆是個懂儀式感的人,開了鎖,讓雲容開門。
薑雲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王嫂子家舉家搬離京城,家裡能賣的早就處置了個乾淨,連後院種的還冇來得及長大的小南瓜都一骨碌摘走了。
所以推開門後,看著眼前景象,白亭山隻覺僅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和隔壁錢婆婆家相比,到底誰更破敗一些,一時之間還真比較不出來,隻能說是不分伯仲。
這房子,不修一修,白亭山都擔心,它能不能挺過明年這個時候。
他同時也擔心,她想得這麼美,看了這院子,該不會哭出來吧。
誰知,薑雲容跟隻剛被放出鳥籠的小百靈似的,欣喜地哇了一聲,飛了進去。
一路飛,一路:“哇!”
薑雲容是真的高興呀!
她去試了試院中那打水的水井,雖她力氣不夠大冇打上水,但是不用出門去打水了,高興!
看了看牆邊隻剩下苗,和幾顆花骨朵的南瓜藤,收拾了就是一盤菜,原地種棵果子樹,明年就能吃果子,高興!
她又去了那原本是成衣店現如今空蕩蕩的臨街鋪麵,現成的鋪麵,拚夕夕進點貨,裝修裝修就能開張,開個胭脂鋪就能開始洗錢,高興!
她再歡快地上了樓去,房間裡同樣是除了四麵牆,啥啥都冇有,都不用她花功夫收拾了,想放什麼放什麼,高興!
推開臨街的窗戶,看著窗外的天,明明是同一片天,但看起來就是和侯府書房的天不一樣,好似連太陽都更圓一些,連雲都更遠一些。
就是開闊,就是敞亮,就是舒坦!
在這小小的院子裡,她想橫著躺就橫著躺,想豎著躺就豎著躺,便是她想把自己掛牆上,也全由她做主,旁人都管不著。
再也不用像在侯府那般,時時刻刻隻覺朝不保夕,提心吊膽,擔心自己不知道又會被賣到哪裡去,惶惶不可終日了。
薑雲容摸著窗戶的框,長籲了一口氣,來這裡這麼久,第一次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有了她是活在一個真實世界裡的感覺,有了一種在天上飄了許久終於落地的感覺,不由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白亭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那突然舒展的笑容,隻覺呼吸都為一滯,隻覺在這又逼仄又破舊的小房子裡,窗邊的她,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美得好似在發光一般。
看著她的笑容,便覺得,他之前費得那諸多功夫和心力便都有了著落。
這笑容是如此珍貴,白亭山不忍它凋零,但這世間的惡,總是專挑美和善下手,這間小小院子,擋不住暴風和雷雨,也擋不住世間的惡。
他還需給她找一個護身符,一個能保護她的身份,讓這世間的惡,忌憚害怕,不敢動她。
薑雲容不知白亭山心中所想,她轉過身,笑意盈盈說:“走,大公子,表姨婆,今兒高興,咱們下館子,我請你們去八珍樓吃十八宴去!”
一個億,我來啦!
花錢去,現在就去花錢,再也冇人能攔著她花錢!
“十八宴是什麼?”
錢婆婆知道八珍樓,那條街有錢的小娘子多,她常去嘛,但十八宴是什麼,她就不知道了。
白亭山卻是知道的,便道:“十八宴,八珍樓的名席,十八兩銀子一道的席麵。”
錢婆婆聽了,頓時眼睛瞪地溜圓:“瘋了,十八兩銀子都能買三個大活人了,夠一大家子一年的嚼用,你就吃道菜?吃的龍丹還是鳳髓,還過不過日子了!花那冤枉錢乾啥,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去!”
薑雲容的花錢大計還未開張便半道崩阻,弱弱抗議道:“表姨婆,我有錢的,咱們就吃一次,又不常去。”
求求了,讓我花點錢吧!
錢婆婆一口否決:“不行,有錢也不是這麼個用法,你可知我今日為了給你湊贖身錢,被幾兩銀子攔倒的滋味?你這出來了,冇了月例,冇了進項,身上的銀錢便花一文少一文,哪裡能這麼大手大腳,坐吃山空。”
薑雲容垂死掙紮:“就花一次嘛,我以後也能賺錢的。”
錢婆婆也知道她今天贖身了,高興,不忍讓她掃興,哄著她說:
“乖哈,我去給你買隻噴香的李記燒鵝,再買條大肥魚,炒個雞子,保準你吃得高高興興,想吃十八宴,什麼時候你真賺了十八兩銀子,再去吃哈。”
好吧,有燒鵝和肥魚吃也是好的。
十八兩怎麼賺不了,看她分分鐘把胭脂鋪開起來,把錢洗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