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占春風第一枝 第21章 一家人

【第21章 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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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靖國公府門前，侍衛上前叩門。

許是靖國公早有交代，門很快打開，露出管家趙伯那張熟悉的臉。他年近六旬，鬢角已染霜白，但那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當他看清來人時，瞳孔猛地一縮，嘴唇顫抖著，幾乎要脫口而出——“小姐！”

但他終究是靖國公府的老仆，極快地穩住了情緒，隻是眼眶瞬間紅了。他深深躬身，聲音沙啞卻恭敬：“貴客臨門，老奴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側身讓路，同時低聲吩咐身後的小廝：“快去稟報國公爺，就說……貴客到了。”

小廝不明所以，但見趙伯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轉身就往內院跑。

穿過垂花門的刹那，沈棠熙腿一軟差點跌倒，那株她的父親親手栽的西府海棠還在，樹下石桌上甚至擺著未收的茶具，彷彿主人剛剛離開。

靖國公沈明遠攜家眷急匆匆趕來，雖然皇上早就向他通過氣，但是他並不知道能不能成，所以隻吩咐管家在大門守著，並冇有告訴其他人。沈明遠跪伏於青石板上，背脊挺得筆直，玄色錦袍下襬卻微微發顫。

“臣，參見皇上，參見瑾婕妤。”

謝隸安虛扶一把：“愛卿不必多禮。”

靖國公夫人何氏仍怔怔跪著，直到丈夫輕拽她袖角才猛然驚醒。她抬頭望向女兒，唇瓣劇烈顫抖著，精心描畫的妝容被淚水衝出兩道狼狽的痕，即便是在宮中見過一兩次又如何，這是她最疼愛的嬌嬌女兒，隻恨不能叫她日日都在跟前。

“爹、娘...”沈棠熙下意識邁出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她如今是天子嬪妃，再不是能撲進母親懷中的嬌女。

“臣，臣婦...”何氏慌忙以袖掩麵，“瑾婕妤舟車勞頓，可要用些茶點？小廚房...小廚房新做了杏仁酪...”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

廊下老仆紛紛背過身去。趙伯佝僂著腰，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謝隸安忽然轉身：“朕聽說國公府的海棠釀極好，愛卿陪朕去書房品鑒。”

沈明遠深深望了女兒一眼，躬身引路：“陛下這邊請。”

當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影壁後，何氏終於一把抱住女兒。沈棠熙聞到母親衣襟上熟悉的香味，恍惚又變回待字閨中的少女。

“瘦了...”何氏撫過女兒單薄的肩胛，淚珠砸在鎏金步搖上，“我的兒怎麼又瘦了...”

何氏捧著女兒的臉，淚眼朦朧地細細端詳：“下巴都尖了，宮裡定是冇好好用膳......”

沈棠熙哭笑不得，捏了捏自己瑩潤的臉頰：“娘，女兒明明比在家時還豐潤些。”

“胡說！”何氏執拗地搖頭，手指輕撫過她眉眼，“瞧瞧這眼下，定是夜裡睡不安穩。”她忽地壓低聲音，“可是...可是有人為難你？”

沈棠熙心頭一暖，握住母親的手：“女兒真的很好，倘若有人為難我，我今日怎麼會能回家。”她轉了個圈，藕荷色裙裾旋開漣漪，“您瞧，這衣裳還是新裁的，腰身都放了一寸呢。”

何氏卻更憂心了：“衣裳都寬了，還不是瘦了？”

廊下傳來悶笑，趙伯慌忙背過身，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何氏拭去淚痕，輕輕拉住女兒的手：“你祖父祖母日日念著你，今日既回來了，總該去見見。”

何氏拉著沈棠熙的手，穿過熟悉的迴廊，往內院走去。

“你弟弟前些日子買了醉仙樓的桂花糖蒸酥酪，你祖父還唸叨你，說是你最愛吃的。”何氏低聲說著，眼眶又紅了，“你祖母更是天天去佛堂上香，就盼著你平安。”

沈棠熙心頭一熱，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穿過垂花門，便是祖父祖母所居的鬆鶴堂。

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中氣十足的笑聲——

“哈哈哈！老夫這盤棋又贏了！”

“呸！你個老東西，明明偷挪了我的子！”

沈棠熙腳步一頓，唇角忍不住揚起，祖父的嗓門還是這麼大，祖母罵人的調子也一點冇變。

何氏輕輕推開門，溫聲道：“父親、母親，您二位看看，誰回來了？”

堂內霎時一靜。

正在棋盤邊鬥嘴的兩位老人同時回頭——

“棠丫頭？！”

祖母宋氏手裡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盤上，老靖國公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虎目圓睜，不敢相信似的揉了揉眼。

沈棠熙再也忍不住，提著裙襬快步上前，跪在二老麵前：“孫女不孝，這麼久纔回來看您們。”

宋氏一把將她摟進懷裡，聲音哽咽：“傻孩子，說什麼胡話！你能回來，祖母高興還來不及……”

老靖國公站在一旁，背過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轉回來時，又恢複了那副威嚴模樣：“起來起來，地上涼！”

沈棠熙起身，扶著祖母坐下，又去拉祖父的袖子：“祖父的棋藝還是這麼厲害？”

老靖國公哼了一聲：“那當然！你祖母耍賴都贏不了我！”

宋氏瞪眼：“誰耍賴了？！”

沈棠熙看著二老鬥嘴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半年光陰，彷彿從未流逝。

老靖國公原本還拉著孫女的手絮絮叨叨，一聽是皇上親自帶她回來的，虎目一瞪，當即拍案而起——

“胡鬨！皇上親臨，你這丫頭怎麼不早說？”

沈棠熙還冇來得及解釋，老靖國公已經大步流星往外走，邊走邊整理衣冠，嘴裡還唸叨著：“這老骨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讓皇上等著......”

宋氏在一旁搖頭歎氣：“這老頭子，一輩子改不了這急性子。”

老靖國公大步走到書房外，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氣，恭敬跪下：“老臣沈戎，參見皇上，年老昏聵，未能遠迎，請皇上降罪。”

書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謝隸安親自扶起老國公：“老國公不必多禮，是朕微服出行，未曾通傳。”

沈戎卻不肯起，重重叩首：“皇上體恤，但君臣之禮不可廢！老臣教孫無方，竟讓皇上親自......”

謝隸安打斷他：“老國公，棠熙在宮中很好，朕今日帶她回來，也是想讓她安心。”

沈戎這才抬頭，渾濁的老眼微微發紅：“老臣......謝皇上恩典。”

鬆鶴堂

宋氏拉著沈棠熙的手，細細打量她的神色，確認她眉眼間並無鬱色，才稍稍安心。她壓低聲音，緩緩問道：“皇後如今還在鳳儀宮養胎？”

沈棠熙點頭：“是，太醫說胎象穩固，隻是皇後孃娘體弱，需靜養。”

祖母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敲，語氣凝重：“這事，你絕不能沾手。”

沈棠熙一怔：“祖母的意思是......”

祖母眯起眼，聲音更低：“皇上登基至今未有嫡子，這一胎，朝野上下都盯著。若出了半點差池，無論是不是你做的，隻要你有半分牽扯，便是萬劫不複。”

沈棠熙心頭一凜，鄭重點頭：“孫女明白。”

宋氏又問：“如今六宮事務，是誰在打理？”

“淑妃與德妃共掌。”

宋氏冷笑一聲：“大長公主的女兒，和育有大皇子的德妃……皇上倒是會挑人。”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啜了一口，才繼續道：“大長公主當年在先帝朝就野心勃勃，先帝忍了她多年，最後尋了個由頭，把她弄去守了三年皇陵，未必不是給皇上騰地方。”

沈棠熙若有所思：“所以……淑妃回宮，未必能長久得勢？”

宋氏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皇上如今才二十四，春秋鼎盛，豈會容外戚坐大？淑妃再得寵，隻要大長公主不安分，她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聽見宋氏說淑妃再得寵，隻要大長公主出問題，她也會出事，沈棠熙努努嘴：“她也不得寵呀。”

宋氏瞄了她一眼：“你這丫頭，這是重點嗎？”

“至於德妃……”祖母指尖輕點桌麵，“她育有大皇子，自然對那個位置有想法。但你不必急，皇上年輕，絕不會這麼早立太子。”

沈棠熙輕聲道：“孫女對儲位之爭並無興趣。”

祖母卻搖頭：“傻孩子，不是你有冇有興趣的問題，而是隻要你得寵，就一定會被捲進去，皇上寵你，彆人就會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如果最後登上那個位置的不是你的孩子或者對你有益的人，那你和你身後的人就危險了。”

她握住沈棠熙的手，語氣肅然：“記住，在這宮裡，你可以不爭，但不能不懂，皇上是從鬥爭中過來的，最忌諱後宮結黨，你隻需讓他覺得……你心裡隻有他，就夠了。”

正當祖母與沈棠熙低聲細語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穿透門扉——“阿姐！阿姐回來了？！”

門“砰”地被推開，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風風火火闖了進來。他一身靛藍箭袖勁裝，腰間彆著把未出鞘的短刀，額上還帶著薄汗，顯然是剛從練武場跑回來。

正是沈棠熙的弟弟，靖國公府小公子，沈兮風。

沈兮風一眼看到沈棠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阿姐！真的是你！”

他一把抓住沈棠熙的手，上下打量：“宮裡有冇有人欺負你？要是有人給你氣受，你告訴我，我替你···”

“兮風！”母親何氏急忙喝止，“不得無禮！”

沈兮風這才注意到屋內氣氛，訕訕地鬆開手，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嘟囔：“我就問問嘛......”

沈棠熙眼眶微熱，伸手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都這麼大了，還毛毛躁躁的。”

沈兮風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阿姐，我可想你了！你不在家，都冇人陪我偷溜出去買糖人了！”

宋氏輕咳一聲，板著臉道：“兮風，你阿姐如今是宮裡的瑾婕妤，不可再像小時候那般冇規矩。”

沈兮風撇撇嘴，卻還是老老實實行了一禮：“是，孫兒知錯。”

但他轉眼又湊到沈棠熙身邊，壓低聲音：“阿姐，皇上對你好不好？我聽說宮裡那些妃子都可凶了......”

沈棠熙失笑，輕輕戳了戳他的額頭：“胡說什麼呢。”

沈兮風卻突然正色：“阿姐，我現在武功可厲害了，趙師父都說我能出師了，屆時，我還要去考科舉，文狀元不成我就去考武狀元，要是......要是有人欺負你，我一定幫你報複回去。”

“兮風。”沈棠熙打斷他，聲音溫柔卻堅定，“阿姐很好，你不必擔心。”

趁著祖母和母親去準備茶點，沈兮風偷偷把沈棠熙拉到廊下。

“阿姐，這個給你。”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盒，塞進沈棠熙手中，“我自己做的暗器，你藏起來，誰也發現不了。”

沈棠熙打開一看，是一枚精緻的銀簪，簪頭卻暗藏機關，輕輕一按就能彈出細如牛毛的銀針。

“你......”她又驚又憂，“怎麼弄這些東西？”

沈兮風撓撓頭，難得露出幾分赧然：“我聽說宮裡險惡......就跟著趙師父學了點機關術。阿姐，你放心，這針上冇毒，就是讓人麻一會兒，夠你脫身的。”

沈棠熙握緊銀簪，喉頭哽咽，當年那個要她打掩護逃課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成會保護她的少年了。

沈棠熙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遠處站著的青黛道：“去把方纔買的桂花糖蒸酥酪拿來。”

青黛連忙應聲，不一會兒便捧來兩個油紙包，還冒著熱氣。沈棠熙接過，將其中一份遞給沈兮風：“喏，給你的。”

沈兮風眼睛一亮，接過油紙包，掀開一角，香甜的氣息立刻飄了出來。他驚喜道：“醉仙樓的桂花糖蒸酥酪！阿姐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沈棠熙抿唇一笑，目光不自覺地往沈明遠書房的位置瞥了一眼，輕聲道：“是皇上買的。”

沈兮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道：“皇上怎麼知道？”

沈棠熙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捏了捏弟弟的手：“趁熱吃，涼了就不酥了。”

沈兮風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齒間化開，甜糯的滋味讓他忍不住眯起眼，含含糊糊道：“阿姐，皇上對你……挺好的？”

沈棠熙垂眸，唇角卻微微揚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