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水的藍布,慢慢鋪滿院子時,蘇瑤已經把胖小子的褂子裁片在燈下襬開。靛藍的線軸放在手邊,孔雀藍的線團滾在腳邊,針尖穿過布麵時,帶著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胖小子趴在炕桌上,手裡捏著那個小泥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瑤的指尖。“瑤姨,那個兜啥時候縫?”他把泥人往布片上比了比,“得裝得下它才行。”
“快了,”蘇瑤笑著把裁好的兜布往衣身布片上比量,“先把前後片縫起來,再縫兜,不然針腳會歪。”她用頂針抵住針尖,用力一紮,藍線在布麵上留下道整齊的線跡,像條小河順著布紋流淌。
林羽坐在灶門口添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柴火的跳動輕輕晃。“我去把武秀娘給的艾草包拿來,”他忽然起身,從櫃裡翻出個布包,裡麵裝著曬乾的艾草,“縫在夾層裡,冬天穿著能驅寒,比暖爐還管用。”
蘇瑤接過艾草包,放在鼻尖聞了聞,清苦的香氣混著布麵的棉香,讓人心裡敞亮。“還是你想得細,”她把艾草勻勻地鋪在裡層布麵,“胖小子總愛往河邊跑,穿這個正好護住心口。”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沙沙”響,屋裡的油燈芯“劈啪”爆了個火星,把布片上的藍白紋路照得更清。蘇瑤的指尖在布麵上遊走,針腳密得像撒了把細米,連最邊角的地方都縫得嚴嚴實實,生怕漏進一絲風。
“瑤姨,你看!”胖小子忽然舉著泥人跳起來,“它好像在看我!”泥人扛著鋤頭的模樣,在燈光下倒真像在咧嘴笑。
蘇瑤被他逗笑,針尖差點戳到手指。“快把它放好,”她把布片往旁邊挪了挪,“彆弄皺了布,不然穿在身上會硌得慌。”
林羽添完柴,湊過來看她縫綴。見她把兜布的邊緣折了三折才下針,忍不住說:“這兜夠結實,彆說裝泥人,裝兩個烤紅薯都撐不破。”
“那是,”蘇瑤抿著唇拉線,線結在布麵凹出個小小的圓點,“得讓他穿到開春,線鬆了可不行。”她忽然想起什麼,從針線笸籮裡翻出段金線,“給兜邊繡圈花紋吧,像小河的波浪似的,配這藍白布正好。”
金線在布麵上遊走時,胖小子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小手忍不住去摸,被蘇瑤輕輕拍開:“彆碰,線還冇固定住,蹭亂了要重繡的。”
夜深時,褂子的前後片已經縫好,兩個方方正正的兜也綴在了衣襟上,金線繡的波浪紋在燈下閃著微光,像真的有河水在布上輕輕晃。蘇瑤把半成品往胖小子身上比了比,長度正好蓋到屁股,袖子卷兩圈就夠他明年穿。
“明天縫袖口和領口,”她把布片疊好,放進竹籃,“後天就能上身了。”
胖小子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金線頭。林羽把他抱到炕上蓋好被子,回來時見蘇瑤正對著油燈穿針,藍線穿過針眼的瞬間,在燈影裡劃出道細亮的弧線。
“歇了吧,”他輕聲說,“明天再縫也不遲。”
蘇瑤搖搖頭,針尖又紮進布麵:“再縫幾針領口,這地方磨得厲害,得多縫兩道才結實。”
油燈的光暈裡,布片的藍白紋路漸漸被針腳填滿,像把這夜的暖、艾草的香、還有藏在針尖的盼頭,都一點點縫進了布裡。等明天袖口收了邊,領口鎖了線,這件褂子就真正成了能擋風的暖衣,裹著孩子的笑聲,在往後的日子裡慢慢生長出更厚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