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池湖水如畫,在陽光下閃著細碎跳躍的金光,波水粼粼,漾著醉人碧水,倒映著岸上青翠曼曼,枝條裊裊,並著高處的瓊樓玉閣,倒像海市蜃樓一般,虛晃在水底那般不真實。
如意隻感覺一股強勁的力量俯衝而來,潛意識裏伸手想夠著什麼,細潤的掌心卻抓到一支脆弱的柳條兒,掌心處傳來一陣摩擦的刺痛,轉眼間,那柳條上的綠葉兒沿著如意的掌心盡數捲曲成團,然後落了下來,如意手上一空,再找不到任何支撐的力量。
鄂貴人驚叫一聲:“如意姑娘!”她趕緊伸手去拉如意,如意的手微微搭上她的腕上,碰到那串南國紅豆手串,卻是滑潤潤的握不住,鄂貴人身邊的兩個小宮女見她傾了身子去拉如意,連忙去扶了鄂貴人,那個撞人的小太監早溜的無影無蹤。
“快,快去拉如意姑娘!”鄂貴人的聲音明顯帶著急色,隻是那急色之後卻是一聲得意的輕“嗤”之聲,其中一個小宮女聽命又去拉如意,那小宮女往如意身上一撲,反而更添了重力,讓如意再站不住腳,身子往後一斜,如意驚呼一聲,“撲通”一下,人就跌入水裏,打破了湖水底下虛幻的倒影。
“嘩啦啦……”鄂貴人腕上的手串被如意一拉紅繩斷落,一顆顆紅豆滾落下來散開四處,鄂貴人大驚,急忙蹲下身子就去撿紅豆,有許多紅豆落入水中,她甚至不顧池水之深,腳往向一邁就走入水中,伸手就想捏住那漸漸沉落的紅豆,隻可惜紅豆下沉的速度遠快過於她伸手的速度,她眼睜睜的看著那一顆顆紅似血的圓豆隱沒在水中,眼裏有淚劃過,她自吟了一句:“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一個小宮女趕緊將手張到嘴巴上回頭大聲驚叫道:“不好了!如意姑娘落水啦!如意姑娘落水啦!快來救人啊!救命啊……”
“鄂貴人,你快上來,這池水極深你若掉下去可怎麼的好?縱使你想救如意姑娘也不能以身犯險啊!”另一個小宮女拉著鄂貴人的衣袖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大聲叫道。
太後聽到那清華池畔傳來呼救之聲,唬的連手裏的茶盞都打翻了,濺了一地的茶水,身子晃了晃了,腳一軟聲音顫抖道:“快!快扶哀家過去看看!”
皇後連忙合上手裏的青瓷茶蓋,站起身來就扶住太後,又回頭吩咐文心道:“文心,你熟悉水性,這會子還忤在這裏做什麼,還不趕緊的去救人。”
文心手腳倒快,大跨步的跑向清華池邊,隻見鄂貴人正呆愣愣的盯著水瞧,那眼裏早包了一汪眼淚,她也不說話,一頭紮進水裏就去救人。
如意隻感覺自己的身子骨碌碌的直往下沉,大腦在瞬間被洶湧而至的冷水淹沒,隻留下蒼茫的一片空白,理智告訴她她不再亂劃亂動,記得曾經自己在苗疆的時候也落過水,被駱無名救上之後,駱無名還警告過她,落水之後千萬不能拚命亂掙紮,要冷靜的將頭頂向後,口向上方,將口鼻露出水麵,這樣自己就能呼吸了。
如意在短暫的驚懼之後按照駱無名教的法子,身子剛要浮出水麵,就看到一個身著淡色宮裝的女子朝著自己遊了過來,待那人遊近時,如意一驚,原來是皇後身邊的貼身侍女文心。
如意在水中無法說話,文心伸手就來拉她,她想往後退去,但人在水中身不由已,手被文心輕輕拉住,文心拚力一拽,自己的身子往文心的身邊動了動,文心好像沒了力氣般的忽地一鬆手,如意身子往後一飄,人又要沉落下去,她慌亂的想要拽住文心的衣角,腳下卻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一般,怎麼也掙紮不上來,回頭看去,卻被水草纏住了腳。
一種窒息的死亡逼近如意,她無法呼吸,文心的身影越來越近,一個猛子文心潛入水底,好似要替她解開纏繞在自己腳踝上的水草,可她明明感覺她在水底用力的拖住了她,那水草一層層的纏的更緊了。
水裏有氣泡在翻騰,如意感覺自己的身子越來越往下沉,她清楚的知道文心是來殺她的,皇後和鄂貴人聯手想治她於死地,還是在太後的眼皮子底下治她於死地,看來這兩個女人是恨毒了她。
身子裹著層層紗衣,紗衣浸透了水裹的她的身子益發的重了,文心還在水底努力的拉住她的腳,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透支。
鄂貴人要殺她,她還能知道原由,必是慕容家指使的,而皇後,皇後為什麼要殺了自己,雖然慕容中是太子黨,但太子身邊還有強大的厲家做支撐,皇後完全沒有必要受製於慕容中而這樣迫不及待的治她於死地,皇後一再打探娘親的訊息,這當中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秘之情。
漸漸的,她開始無法思考,身子虛脫的再沒有動彈的力氣,難道她真的會死在清華池,她大仇未報,她怎能死,還有玄洛,她答應過玄洛要給他一生一世,可是縱使她是重生之人,她也不是萬能的,她也有這無助的時候。
忽然,眼前亮過一道白光,那白光明亮的晃眼,她看見一張臉,一張風神俊朗的臉朝著她遊了過來,是玄洛麼?隱約的她看見他頭上的束髮紫金冠,冠的正中間嵌著一顆櫻桃大小的鮫人紅淚,當初太後送了那支嵌著兩顆鮫人紅淚的翠珠給她時,她就明白了三分。
鮫人紅淚除了她有,也就是莫離憂和莫離澈各有一顆,這是圖然國進奉的供品,傳聞鮫人淚五十年才得一顆,可想而知是有多麼的珍貴,前世這四顆鮫人紅淚有三顆落入莫離雲之手,其中這紅淚珠翠莫離雲賞給了沈秋涼。當時她不太在意些這些珍珠寶物,也隻一笑置之,不想今生太後竟將這東西賞賜給她,她有些懷疑太後的打算,興許太後有將她許配給七皇子或者太子的打算。
如意隻感覺身子一輕,七皇子已經解了她腳上水草,一雙大手輕輕從後麵托住了她,她輕閉上眼,意思混沌間,她感覺自己發上一鬆,髮絲散落正隨著他在水裏浮動。
岸上傳來一陣陣嘈雜之聲,如意在水裏隻聽得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溫柔的托住她的後頸,將她的頭送入湖麵,她想睜開眼,眼皮卻有些無力,隻聽到人驚呼道:“太後……如意姑娘,如意姑娘被七皇子救上來了……”
太後趕緊命人接過如意,將她平放到青青楊柳岸堤之上,皇後眼裏有掩不住的失望和憤怒,她怔怔的盯著如意,希望她已經溺死了,眼裏的恨意和不甘似流星閃過,旋即她回頭大叫一聲道:“快,快去準備乾淨的衣裳,再燒些熱水,雖然天氣熱,但也是夏末了,這湖水可冰涼的很……”
皇後話還未完,太後又急喚道:“如意,如意你怎麼樣了?”
莫離憂伸手探到如意鼻息底下,他急促的呼吸稍緩過來一些,又幫如意按了按胸口,如意吐出一口清水緩過神來,緩緩睜開眼睛,莫離憂清亮的眸子裏溢上一層喜色,他輕喚一聲道:“如意……。”
太後伸出縷了縷胸口,長舒一口氣道:“這下可好了,可把哀家嚇壞了。”
如意剛剛轉醒隻覺得累的很,氣息微薄如空中漂泊的一縷遊絲,彷彿隨時都能消失的無影無蹤,有風吹過,她覺得渾身一片冰涼,原本蒼白如紙的臉益發白的幾近透明,莫離憂在她耳邊又輕喚了兩聲,趕緊將她抱在懷中,她柔軟的濕潤的身子好似一陣輕風,他從來沒有這般悸動和焦慮過,他將她緊緊貼在胸口,恨不能將身上所有的熱量都傳遞給她。
鄂貴人手裏緊緊的握住那斷了的紅豆串子,淚流不止,她身邊的小宮女微拉了拉的衣袖道:“主子,如意姑娘已經沒事了,你不用太過傷心,瞧你的裙子和鞋子都濕了。”
太後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鄂貴人隻冷冷道:“還不趕緊回去將這濕衣服都換了,莫要受了風,反累得皇帝擔憂。”說完,又滿是慈愛之色的看著如意急急道,“離憂,趕緊將如意帶回壽康宮。”
莫離憂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替她換了那身冰涼的濕衣服,如意冷的發抖,抬眼看著他滿是急色的臉,又見他緊緊抱著自己,想到太後的打算,心內難免覺得有些不自在,她動了動身子輕聲道:“七皇子,這於禮不合,快放我下來,臣女沒事……”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意這麼多?”莫離憂低眸看了她一眼,語氣雖有幾分薄責卻是充滿了憐惜之意,如意有一剎那的走神,恍惚他頭頂上的那枚泛著水光的紅淚珠在日光下光彩耀目的讓她睜不開眼,而她頭上戴著的珠翠早從發上散落掉進了湖水裏,焉知不是天意?
她本就不想戴紅淚珠翠但不忍也不能忤逆子了太後的好意,雖說君恩如流水,太後待她的好何賞不是流水,若要殺莫離雲,對付那些想要害死她的人,太後或者可以成為她有力的臂膀。
他將她抱回壽康宮,早有宮女急忙上前扶住瞭如意,又將她帶進浴房,當冰冷的身子融進溫暖的水中,如意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人已經完全迴轉過來,今兒幸虧有他,不然也是難逃一劫了,但一想到太後的心思,她又覺得有些煩難,如今父親還滯留在寧西未歸,她和玄洛親事未定,這心裏總是懸著,不過想來太後也不會迫不及待的就將她配給七皇子或者太子。
其實太後真是多慮了,以皇後對她的恨意怎能允許自己成了她的媳婦,她隻要稍微做些功夫,自己便可躲過一劫,倒是如果太後的心思是在七皇子身上,卻有些棘手,不過牛不喝水沒有強按頭的道理,她也無需太過擔憂,如今太後將她留在身邊,除了因為她能合太後的心意,還有就是太後存了試探觀察之意,以太後的智慧必不會輕易相信於一個人。
她這邊自想著,太後已經惱怒萬分的傳了一乾人等問話,鄂貴人換了衣服就趕了過來,淚慼慼的跪下道:“臣妾與如意走在清華池畔,不知從哪裏跑出來一個臉生的小太監衝撞過來,這才害得如意落到水裏。”
鄂貴人身後的小宮女寶玲伏在地上磕頭道:“都怨奴婢,是奴婢沒有照顧好如意姑娘,鄂貴人為了救如意姑娘不不惜以身犯險,跳進水裏……”
太後滿腹狐疑的盯著瑟瑟發抖的小宮女,眼不經意從鄂貴人臉上掠過,聲音卻冷淡到讓人覺得心驚:“哀家有問你話了嗎?”
寶玲隻嚇得連頭也不敢抬起來,眼裏閃過深深懼意,鄂貴人見太後動了大怒,回身恨恨的掃一眼寶玲,寶憐抬手就打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那一下扇的極重,右邊臉頰頓時映上了五個紅掌印,她哭著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鄂貴人啜泣道:“是臣妾身邊的奴纔不懂事,臣妾管教無方,還請太後責罰臣妾,太後千萬不要氣壞了自個的身子啊。”
皇後悶坐在一旁咬著唇冷靜眼旁觀,心裏卻是暗潮洶湧,隻為了一個小小的沈如意太後就這樣興師動眾的審問人,幸而這沈如意沒事,若果真死了,太後難道還要讓人給她抵命不成?忽轉念一想,如果沈如意真的死了,太後為平息事端,必會找個人頂了罪給寧遠侯和百姓們交待,不可能為了一個死人再牽扯到後宮之中,就算是皇帝也不會為了一個外人來查,這些事若查下去怕是牽扯太多,現在前朝不寧,不管是太後和皇帝都不想再引起後宮動蕩。
想著,她反放了幾分心,又瞧著鄂貴妃如嬌花雨露的跪在那裏,不勝哀愁的樣子,她覺得大為刺心,後宮之事比天下大事也不差什麼,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過是利益二字罷了,她輕抿了抿唇齒,嘆道:“太後息怒,鄂貴人不會遊水卻還在生死之際想著要救如意,別的不論,單憑她這一份舍已為人的心就叫人感動,她身邊的奴纔是從苗疆帶過來,剛入宮不久有失了禮數也是有的,太後再不要為這些個不懂規矩的奴才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太後目中有此許陰翳,端起茶來微抿了一口淡淡道:“哀家聽聞你身邊的文心是在江邊上長大的,還有個渾名叫小魚兒,水性兒極好,怎的連個人也救不了,若不是離憂,豈不害瞭如意性命?”說完,她的眼睛在皇後臉上逗轉了幾下,臉色卻平靜了下去。
皇後見太後竟有疑她之意,臉上的錯愕幾乎難以收住,抿嘴思量半晌,唇邊扯出一個冷戾的笑來,站起身子對著太後福了福緩緩道:“太後息怒,自打臣媳入宮以來文心便一直在跟前服侍,她也不知有多少年都沒下過水,再好的水性兒也要生疏了。”
文心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帶著顫音道:“是奴婢沒用,那清華池裏水草太深,纏住瞭如意姑孃的腳,奴婢想替如意姑娘解開,無奈奴婢猛地下水竟不知自己早不是當初的那條小魚兒,差點不曾淹死在清華池中,奴婢死不足惜,倘若因此而延誤了救治如意姑孃的時間,奴婢真真愧死的連葬身之地也沒有了,這會子奴婢甘願領了一切責罰,再不敢說一個不字。”
太後眉頭蹙了蹙,似乎早看穿了她們的心思,她將鮫人紅淚送給如意,在這宮裏除了太子,就是七皇子擁有她賞賜的鮫人紅淚。
太子已有正妃和幾個妾侍,如意乃天縱國福星,皇帝已打算封如意為福瑞郡主,斷不可能嫁給太子做個妾侍,而有可能的其他皇子除了離憂,沒人擁有紅淚,所以皇後必是自作聰明的以為她有意將如意許配給離憂,興許是因為她忌憚如意太過聰明一旦成為七皇子妃就讓離憂如虎添翼,這才下了狠手。
其實太後哪能知道皇後下狠手的真正原因,那是皇後心底最隱秘的事,除了文心和厲皇後之父厲元傲無人得知,太後隻以為皇後太過淺知薄見,不懂得自己將此事擺到明麵上的真正用意,離憂雖好,也是她嫡親的孫兒,她雖疼的緊,但總不及疼太子那般。
太子是從厲家皇後肚子裏生出來了,就算為保厲家一世繁華,她自己也會極力扶持太子登基,隻可惜太子倒像個扶不起的阿鬥,論才智果敢,聰明決斷半點也比不上離憂,甚至都比不上離雲和離楚,皇帝在心底已存了廢掉太子的意思,若太子一倒,整個厲家的勢力也會隨之傾塌,這是她最不願見到的事,她想讓如意嫁的不是離憂,而是離澈,若不是離澈有了正妃,她早就讓皇帝賜婚了。
現在的太子妃自小體弱多病,有心悸之症,當年太子為娶此女與皇後打了不少飢荒,如今太子妃身懷六甲臨盆在即,據禦醫回來報說依太子妃的體質不易受孕,普通女子生孩子已是鬼門關上走,而太子妃生孩子恰是跌進了鬼門關再走不回來,左不過一月就是太子妃的產期,到是她一死,太子妃位置空缺,她就可以正式讓如意入主東宮為正妃,她看中如意喜歡如意不僅僅是因為如意聰明,更因為如意像當年的自己,若有如意輔助太子,興許太子登基會順利一些。
她遲遲未跟皇後提及此事,不過就是想暗中觀察如意,因為不管如意有多聰明,她首先必須是個忠於自己的孩子,否則就是養虎為患,所以她必須謹慎,將紅淚賜給如意就是斷絕了除離憂以外其他皇子的念頭。
再者按私心藏奸,其他人必會以為自己有意將如意這個福星許配給離憂,到時離憂成為眾矢之的,也可暫解了離澈之困。
對於離憂,她其實也很喜歡,隻可惜他不是從厲家人的肚子裏生出來的,他有一半楚夏人的血統,雖然玉貴妃待平陽有恩,但楚夏國對天縱國虎視眈眈,楚夏王暗中支援玉貴妃助離憂稱帝為王,這不僅是皇帝,也是她最忌憚的事,皇帝遲遲不廢太子也是為此,因為沒有一個帝王喜歡他國將手伸到自己的國家來,這不僅是一種覬覦,更是一種威脅。
其實拋卻這些,離憂倒確實是未來天子的最佳人選,這點她不得不承認,就連皇帝也在猶豫之中,她時常在想自己是否錯了,究竟是她厲家的一世繁華重要還是這莫家的大好江山重要?午夜夢回處,她也不得答案。
她眼光從皇後臉上掃了掃,緩緩道:“幸而如意沒事,這件事到此為止,哀家也不會再追究了,你們都退下吧!鬧了這麼長時間哀家也乏了。”說著,眼神一凜,環顧了眾嬪妃,一字一眼道:“記住!哀家眼裏容不得那些髒東西,若它朝誰起了那些個不該起的心思,哀家絕不姑息。”
皇後一怔,驀地抬頭正迎著太後佈滿寒意的雙眼,她乾澀一笑,又低下頭來緩緩示了禮淡淡道:“臣媳告退。”
鄂貴人雙目紅腫,心內又痛又恨,痛的是他親手為她串的紅豆串斷了,恨的是她沒能助他治死了沈如意,今兒太後為沈如意動了怒,她再不敢多言,隻跟著皇後身後退下了。
出了康壽宮,鄂貴妃隻覺得心煩難耐,她在這金絲牢籠裡待的受夠了,什麼時候她才能回到他身邊,在他身下婉轉承歡,那一夜皇上翻了她的綠頭牌,她侍寢帝王,她早已不是處子之身,也隻能效仿漢宮飛燕,選擇月事來潮之際與皇帝交歡,當交歡之後,她麵對皇帝倒爬出那錦緞綉被,敬事房的太監拿披風裹著她尤帶著承歡雨露的身子,剛背到門外,就聽見敬事房總管太監問皇上道:“留不留?”
當時她不懂,慕容劍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些,懵懵懂懂之間,她恍惚聽到皇帝冰冷的話語:“不留。”
她還未能理解是什麼意思,忽覺腰股之間痛疼異常,她從來也沒受過那樣的侮辱,總管太監竟然按在她那裏狠狠的按揉,龍精合著血水流出,她方知那留與不留是何意思。
也好,她本就不想侍寢,更不想懷了別人的孩子,隻是皇帝未免多此一舉,月事來潮的女子又怎會受孕,自那夜之後皇帝再未寵幸過她,一開始她還有點害怕被皇上發現了什麼,可皇上遲遲未有動作,何況除了她承了一夜雨露之外,皇上沒有寵幸過任何妃嬪。
她雖然放下了心,可每每覺得在這裏度日如年,往事如潮水般倒湧進腦海,歷歷在目的刺心,一生中最快樂日子便是與他在一起,她記得他將那小小的尤再著晨露的雲煙花瓣插到她鬢間,她記得他專心致誌的將一顆顆圓潤的紅豆用紅繩串起繫到她皓腕之上,她還記得他送自己出苗疆的那一天,他將那把幹將劍送給了她,而他留下了莫邪劍,可為什麼,他捨得將她送進了見不得人的火坑裏來,她不怕爭鬥,不怕殺人,為了他她什麼都敢做,她隻是怕他的愛就像那斷了線的紅豆串再收不回頭,即使收回了幾顆,也是殘缺不全。
獃獃望著空蕩蕩的手腕,眼裏全是深深的寂寞和悲涼,忽聽到有人喊了她一聲,她愣愣的回過神來,卻是走在前麵的皇後,皇後臉上永遠都掛著那抹虛偽的端莊而恬淡的笑意:“妹妹,你在想什麼呢?”
鄂貴人愣愣的看了一眼皇後,漆黑的眼珠流轉似水,忽爾問道:“皇後娘娘,今兒你可失望了麼?”
皇後環顧四周,秀眉緊蹙道:“本宮有什麼可失望了,想來該失望的人應該是妹妹你吧?”
鄂貴人默然垂首,良久道:“臣妾倒不似皇後娘娘有七竅玲瓏心,臣妾有話直說,臣妾不僅失望還很生氣,想來以後想對付怕是更艱難了。”
“這話是該你說的麼?”皇後冷然道,“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半點分寸都沒,苗疆來的女子果然不懂規矩。”她絞了絞手裏的帕子輕嗤道,“比乾倒有七竅玲瓏心,隻可惜被妲已剖出來供紂王觀賞,妹妹就這話是在咒本宮麼?”
鄂貴人冷笑一聲道:“臣妾怎麼敢咒皇後,除了太後,皇後就是我天縱國最尊貴的女人,自然是有福之人,就要妹妹有心要咒,怕也被你周身的福氣擋了回來。”她長嘆一聲又道,“唉!臣妾隻是不知是皇後娘孃的福氣大呢,還是我天縱國的福星福氣大呢?”說完又福了福身子淡笑一聲道,“臣妾告退。”她拂了袖子竟自去了,把個皇後氣個半死,隻恨的咬牙,連端莊秀麗的麵孔也猙獰了幾分。
“皇後娘娘,那鄂貴人不過就是苗疆來的蠻夷女子,沒個分寸高低,為她氣壞了身子不值得。”文心勸慰道。
皇後心念一動,臉色靜了幾分淡淡道:“咱們也該看看靜思殿的那位了。”
“那位都已經被皇上厭棄了,皇後娘娘為何還要去見她?”
“正是因為她被厭棄了,本宮纔要去看她,唯有那走投無路人行出來的事太叫人害怕。”皇後輕笑一聲,那笑卻是陰冷而森然。
……
壽康宮內,幽幽檀香裊裊升起,偌大的宮殿肅穆祥和卻又透著枯敗的冷意,這裏沒有金粉紅漆的闌乾,也沒有流光溢彩的帳帷,那垂著的密密珠簾卻是帶著幾分灰暗之色,靜靜的隨風而動,卻撩不起半點生機,這在陰暗的宮裏埋葬的是女人的青春,還有那死灰般的空闈孤寂,連最烈最暖的陽光都不能滲透半點,隻落下斜斜的淡白光影,反更落了冷意。
太後正歪在榻上,如意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擺了幾碟細巧茶食,太後身邊的貼身侍女敏姑姑端來一碗用的薑湯,如意喝了薑湯,也沒有說話,隻靜靜跪到太後身邊,太後連忙傾過身子伸手就要扶她:“好好兒的,你這孩子是怎麼了?”
如意眼裏流出難以控製的委屈,淚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她深深的磕了一個頭,哽咽道:“太後……”剛說了兩個字,那哽咽聲化作小小的抽泣之聲,哭的肩膀微微聳動,嘴唇顫抖著已說不出一句話來。
“莫非今兒你嚇著了?”太後話語雖帶著關切之意,但心裏卻起了兩分不喜,這幾日她細細忖度覺得這孩子極沉靜,怎麼遇到生死之事竟一點點委屈也受不了,這會子倒好像遭了多大罪似的哭的這樣淒楚。
如意紅著眼圈淚濕了臉龐,她直接拿袖子拭了臉上淚水,淚水沾濕那袖沿上精緻的暗花細紋,她抬眸看著太後,眼裏帶著無比的尊重恭謹道:“太後,請恕臣女一時失態。”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扶到太後膝上,哽咽道:“有太後在臣女身邊臣女不會害怕,自打娘親去世,臣女便失了這世間最珍貴的母愛,父親雖然待臣女極好,可父親畢竟是個大男人,又不常年在家,臣女心裏有話也不能跟父親說,這九年來臣女從來不曾感受到有人像太後這般疼愛自己,今兒臣女落水真真切切感受到太後為臣女擔憂,太後甚至為了臣女動了大怒,太後待臣女的這片心叫臣女感動的難以自持,臣女何德何能,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能得太後如此關愛,臣女實在……實在不知如何……如何來報答太後。”到最後她的聲音已淹沒在摯誠的淚裡。
太後坐在榻上靜靜的凝視著她,眼角微微濕潤,目光裡流露出深切的慈愛和憐憫,如意再聰明再冷靜也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也還有這脆弱無助的時候,她無比感慨,這樣一個沒了孃的可憐孩子,想來在沈府裡的樣子還不知怎樣的如履薄冰,自己不過待她有三分好,她倒拿出十分的真心感念她的好。
太後甚至有些後悔自己方纔不該那樣想她,將身子往前傾了傾,伸手輕輕撫摸如意的頭髮,感嘆道:“好孩子,哀家知道你的心意,今兒你受了驚卻還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哀家聽著又是心酸又是溫暖,這麼多年也沒人能跟哀家說這些貼心的話兒,你快些起來坐到哀家身邊,咱們好好的說會話。”
如意起身,脆弱而瘦削的肩頭輕輕依偎在太後的懷裏,因著抽泣,身子還微微抖動著。
太後摟著如意,忽想到平陽小的時候也是這般的依偎在她的懷裏,也是這般的跟她說些貼心話,她記得平陽和親的那一天,慟哭在她懷裏的樣子,也是這般的無助這般的讓人心生憐惜,如今平陽雖然回來了,卻再不像小時候那般黏著她,喜歡賴在她的懷裏聽她說故事了,她忽然感覺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滿足感,在如意的身上,她好似找到了那份窩心的丟失已久的相依相偎的母女情分,難道如意這孩子前世真是跟她結下了不解的緣分,她發覺自己真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孩子了。
如意知道若想真正取信於太後,憑的不光是表麵上的功夫,還有感情,若想讓一個人真正牽絆自己信賴自己,唯有付出真情,如今皇後和鄂貴人聯手對付她,鄂貴人也就算了,太後本就不喜歡她,皇後卻不同了,皇後是太後的親侄女,若讓太後在皇後和她之間選擇一個人,太後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皇後,現在大事未成,不能將自己完全置於險地,她必須得到太後的護佑,這樣行事才能事半功倍。
太後高高在上太久了,也孤寂太久了,缺乏的就是溫情,而她適時的表現出脆弱,才能激起太後的愛憐之意,讓太後對她的防範之心減弱,這樣自己日後的路走起來才會更加平坦。
雖然她的哭泣是在權橫利弊之後故意為之的,這當中多多少少帶著功利,但她的淚卻有幾分是真心的,前世她在得到太後的信任之後,太後的確待她不錯,在這冰冷死寂的宮中,她還是從她身上感受那星星點點的憐愛與看重之意。
敏姑姑見這一老一小相依偎的模樣,眼裏不僅閃出了笑意,又打了簾子出去端了一盤溫水進來笑道:“奴婢好久沒見太後待哪個這般疼惜了,今日就連奴婢瞧著也感動了幾分。”說著,就親自擰了毛巾遞給太後,太後洗了麵,又道,“再打一盆水來,換一個新的毛巾給如意。”
如意從太後手上拿了毛巾破涕為笑道:“我趨勢洗了也就完了,省得姑姑跑來跑去的費事。”
完畢,如意見太後的髮絲散落了些,便笑道:“太後,臣女為你梳頭可好?”
太後笑道:“日後沒人的時候別臣女臣女的叫了,這樣聽著生分。”
如意福了福身子笑道:“那如意為太後梳頭可好?”
太後滿眼裏儘是笑意,隻伸手親昵的拍了拍如意的手道:“這樣纔好。”
暗色雕花大葉紫檀妝枱前,如意手執細密的黃楊木篦子為太後一一梳篦,半白的頭髮在如意指尖裡似流水般微微浮動,太後隻覺得愜意無比,二人享受了這一段難得的溫情時光。
……
傍晚時分,天空還帶著一種明亮而清澈的藍色,天上潔白的雲朵鋪陳於天際,落日的餘輝從雲朵裡傾瀉而下,籠罩著白雲暈上了一層紅色,忽然起了一陣風吹散雲朵,朵朵飄搖,好似在互相追逐嬉戲,又好像一隻隻溫順的綿羊受了什麼驚嚇,在天際間四處散開,越跑越遠,隻消失在天邊。
街上響起馬車滾輪的咕嚕嚕的聲音,馬車踏蹄濺起濛濛塵埃,太後親自派人將如意護送回府,因為她深知,此時若強留如意在宮中便會招致禍患,不如讓如意回來住著也好,這樣雖不能永遠避禍,至少可解眼前災厄了。
如意靜靜的坐在馬車之內,她不知道她離著她不遠的地方,有個人騎著馬默默的一路護送她回府,隻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侯府大門之外,那個人才悄然離去,如果她能回頭看一看,興許能看到他發上的那粒紅潤的鮫人紅淚在夕陽下正閃著微光。
“小姐……”蓮青一聽說如意回來了,連顧嬤嬤要教她學做甜點都顧不得了,那甜點正做到一半,她就飛著身子迎了出去,身後還跟著一個粉嫩嫩的小人兒沈景楠。
“姐姐,姐姐……”沈景楠臉上因著興奮的奔跑而紅通通的,冬娘和阿日都喜不自勝,這些日子如意不在,這府倒好像是墳墓一般,隻悶得人窒息。
那一晚,如意冬娘和蓮青跟著如意入宮,因為太後一再款留,如意不得不住在宮中,冬娘和蓮青若留在壽康宮卻多有不便,二人不得不先行回了府,因著有阿日和玄洛護著,如意也無需太過擔心她們的安全,近日不見,自是親密無間,如意拉著沈景楠的手,彎腰就將他抱起,又笑道:“楠兒又長重了,姐姐都快抱不動了。”
沈景楠甜甜道:“待姐姐抱不動楠兒的時候,楠兒就長大了,到時候就可以保護姐姐了。”
蓮青笑道:“楠少爺這幾日天天唸叨著小姐,差點把奴婢的耳朵都唸叨出繭子來了,湖筆還說若小姐再不回來楠少爺怕是要成小小唐僧了。”
如意滿眼裏全是疼愛笑意,又問道:“這促狹的小蹄子,必是打趣我的楠兒囉嗦了。”
冬娘道:“小姐長這麼大,從來也沒出過這麼長時間的門,別說楠哥兒,就是我們大人這麼些日子不見也想唸的緊。”說著,那眼角竟有激動的淚意閃了出來。
如意望著她們隻覺得溫暖,還好,她身邊還有這些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又瞧著阿日不能說話的樣子,她麵帶愧色對著阿日道:“這幾日我不曾在府裡,耽擱了為你治病,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在宮裏倒為你尋了一樣好東西,對嗓子極好的。隻是阿月不在……”如意眼裏微有失落,又想到二姐姐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也就收了那份傷感道,“二姐姐忙完之後還會回來的,到時侯阿月也就跟著回來了。”
阿日欣喜的點了頭,幾人又說笑起來,正說到高興處,忽有人來通傳有宮內太監前來降旨了,沈致軒正好在家,趕緊帶著府內一乾人接旨,侯府內立時烏壓壓的跪了一地。
隻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侯府正堂大廳內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寧遠侯府沈如意聰慧敏捷,柔嘉淑順,文采出眾,術精岐黃,實乃天下女子之典範,朕聞之甚悅,今特冊封為正一品郡主,賜號福瑞,以示嘉獎,欽此。”
其他人聽此訊息也還好,唯有大夫人聽到此訊息,硬生生的氣的嘔出一口血來,如今她又啞又殘自然不便去前廳接旨,何況就她現在的樣子,她連人都不願意見,自打沈如萱嫁入平南王府,她便形同朽木了,隻是心裏總是不甘心,她也還不算太老,若能再生一個孩子,興許她未來的日子還有些指望,隻是她這副鬼樣子,沈致軒見到她恨不能繞道走了,她到哪裏去弄一個孩子去,難道真要她弄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成了這夫妻之實,她一個堂堂貞德將軍竟輪落到如斯地步,都是沈如意那個賤人害得。
看來宮裏的鄂貴人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竟然沒有半點法子對付沈如意,還讓她如此風光的回來,日後這沈如意在侯府裡還不橫著走了,就連自己見到她都要行禮,她怎能屈得下那膝蓋。
這註定是一個無眠的夜,大夫人氣的睡不著,又在費盡心機的想著要如何對付如意,如意此時可沒閑心管她,她一心想趕著去鬼市找那巫醫,因為阿日暗中跟了巫醫幾天,卻發現那巫醫竟然是個女子,一個絕艷美的女子。
本來已經快被磨滅光的希望再次燃起,若他不是駱無名怎可能擁有這世上最高超的易容之術,那易容之術幾乎連她都看不出任何破綻,若他不是駱無名,這世上怎會還有這樣一個男扮女裝的絕艷女子。
她從來沒有這樣盼過深夜快些到來,也從來沒有這樣怕過深夜快些到來,因為她怕,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管她是期盼還是害怕,時間總是最無情,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提前或者推後。
沿著殘破的城牆,吹著陰冷的穿堂風,走到盡頭處,如意坐到她日常接診的地方,她剛一來,人群立刻自覺的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人頭攢動,如意依次喚他們入內。
可她的心卻一點也不平靜,都到這個時辰了,巫醫竟然還沒來,自從她成了鬼市神醫以來,隻要她來每次都會見到他準時準點的擺起醫攤,今兒卻沒來,莫不是他發現了什麼,又或者遇到了什麼事,她讓阿日在暗中盯著。
也不知看了多少個病人,眼見著都到三更天了,那巫醫還沒有來,如意開始心神難定了,若巫醫今晚不能來,那她明日就再來等,隻等到他出現的那一天,她失落的搖了搖頭隻覺得脖子酸脹的很,抬手揉了揉後頸,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就是鬼市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