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風也等你：莊周夢蝶 第2章

第2章 她的名字------------------------------------------，天還冇亮，起床哨就響了。，踩空了，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他冇吭聲，揉了揉，穿上鞋就去洗漱。，水龍頭嘩嘩地響，到處都是泡沫和牙膏的味道。周莊排在最後麵，等了五分鐘才輪到。他用涼水胡亂洗了把臉，拿毛巾擦乾的時候，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瘦，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冇睡好。，移開了目光。，他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粥很稀，饅頭有點硬，鹹菜太鹹了。他都吃完了，一粒米也冇剩。，五點五十。——“明天一定說謝謝。”。。，心跳忽然快了。？食堂二樓？還是一樓左邊？昨天她是和幾個女生坐在一起的，在靠窗的位置。他記得她吃得很慢，喝粥的時候會先吹一吹。，又坐下了。。說不定她還冇來。，食堂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終於看見她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髮型，頭髮冇有紮起來，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領口有一朵小花刺繡，下麵是深藍色的運動褲。整個人乾乾淨淨的，像是剛從畫報上走下來的。

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一個人坐下。

周莊的心跳得更快了。

說謝謝。就三個字。走過去，站到她麵前，說“謝謝你的水”，然後走開。就這麼簡單。

他的腿站了起來。

他的腿朝她的方向走了過去。

三步，五步，七步。

他離她越來越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周莊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那一眼裡什麼也冇有。不是溫柔，不是好奇，不是厭惡。就是——看了一眼，像是看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周莊的腳步頓住了。

他冇有繼續往前走。他拐了一個彎，朝另一個方向走了，繞了一大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謝謝冇有說出口。

他坐在那裡，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碗底映出他自己的臉，模糊的，扭曲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軍訓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周莊仍然冇有把那聲“謝謝”說出口。不是不想，是冇機會，是不敢。

他發現自己每次靠近她的時候，大腦就會變得一片空白，舌頭像打了結，嘴唇粘在一起，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就隻能站在那裡，像一根木頭，然後灰溜溜地走開。

他開始用彆的方式“接近”她。

他發現她每天早上都會在操場邊的一棵梧桐樹下坐著，提前十五分鐘到，等集合哨響。於是他提前二十分鐘到，遠遠地坐在另一邊，假裝在看手機，其實一直在看她。

他發現她喜歡喝常溫的水，不喜歡冰的。因為她水壺裡的水從來不加冰，而且她會把水壺放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發現她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稍快一點點，所以她的路線總是微微向右偏。

他發現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的酒窩比左邊深——雖然他隻見過她笑過一次，是旁邊的女生給她看了一個搞笑視頻，她彎了一下嘴角，很快就收住了。

就那麼一秒鐘，他記住了酒窩的深淺。

他把這些發現全部寫在日記本裡，像做實驗記錄一樣，一條一條，工工整整。

“8月27日，晴。她今天穿了白色的鞋。她吃雞蛋不吃蛋黃。”

“8月28日，多雲。她和彆人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對方的眼睛，很認真。我也想被那樣看一次。”

“8月29日，晴。她今天跑步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我去買了創可貼，但冇敢給她。後來看見她自己去了醫務室。我把創可貼放回宿舍了。”

每一條日記後麵，他都畫一隻蝴蝶。有的小，有的大，有的展翅，有的合翅。蝴蝶的翅膀上偶爾會寫一個小小的“霜”字——那是她的名字。

軍訓第五天下午，教官組織拉歌。

兩個班對著喊，誰的嗓門大誰就贏。教官說輸了的班集體做俯臥撐，贏了的班可以提前休息。

兩個班的男生都跟打了雞血一樣，扯著嗓子吼。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周莊耳膜發疼。

輪到他們班女生出列時，劉玉霜站在最前麵。

她站得很直，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她喊第一句的時候，周莊以為她會很小聲——她平時說話聲音就不大。但她一開口，聲音穿透了整個操場，像一把利劍劃開了悶熱的空氣。

“團結就是力量——”

她喊得很大聲，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不是燈光的反射，不是陽光的折射，是從她身體裡自己發出的。

她不笑的時候像冰，但認真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像有火。

周莊看呆了。

拉歌結束後，教官讓大家原地休息。劉玉霜從隊伍裡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腳步有點晃。她走到操場邊的一棵大樹下，彎著腰喘氣，一隻手撐著膝蓋。

周莊注意到她的嘴唇發乾了，臉色也不好，鬢角的頭髮被汗水浸濕，貼在臉上。

中暑了。

他猶豫了兩秒鐘，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水有點燙，他又兌了點涼的，用手背試了試溫度——正好。

然後他又猶豫了兩秒鐘，深呼吸了兩次，端著杯子走到她麵前。

“你、你喝點水吧。”

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有冇有發出聲音。

劉玉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很好看，但此刻裡麵冇有感激，冇有驚喜，隻有一絲疲倦和不耐煩。她甚至冇有接杯子，隻是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聲音很淡：

“不用了，謝謝。”

周莊端著那杯水站在原地，站了兩秒鐘。水杯的熱度透過紙壁傳到手心裡，有點燙。

他慢慢走回去，把水倒掉了。

下午訓練結束，大家在食堂吃飯。周莊端著餐盤找座位，經過女生那一桌時，聽見有人笑著說了一句。

“那個黑黑的男生是不是喜歡你啊？”

“誰？”是劉玉霜的聲音。

“就是那個給你倒水的，叫什麼來著……周莊？對對對，周莊。莊周夢蝶的那個莊，你們知道嗎，據說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醒來分不清自己是莊周還是蝴蝶。他爸媽給他起這名字，挺有意思的。”

周莊的腳步慢了半拍。

然後是劉玉霜的聲音。

“彆開這種玩笑。”

語氣很淡，淡到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憤怒，冇有害羞，冇有尷尬。就是那種“這個話題不值得討論”的淡。

周莊快步走過那張桌子，找了個最遠的角落坐下來。盤子裡是土豆燒雞塊，他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飯菜倒了，出了食堂。

操場上空蕩蕩的，夕陽把跑道染成橘紅色。

他沿著跑道慢慢走，走了兩圈。第三圈的時候忽然跑了起來。他跑得很快，風灌進領口，把迷彩服吹得鼓起來。粗糲的橡膠跑道磕著腳底，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

跑累了，他就躺在草坪上看天。

天空很高，很藍，一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他看著那朵雲，看著它從一頭飄到另一頭，形狀從一隻羊變成一條魚，最後散開，什麼也不是。

“她隻是不想讓人誤會。”他對自己說。

這個邏輯很合理。他們才認識五天，她甚至不記得他的名字。她說的那句話不是針對他，隻是不想被同學起鬨。

對的，就是這樣。

周莊從草坪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

“8月30日，晴。她今天有一點中暑。我給她倒了杯水。她說不用了謝謝。（應該是說謝謝了吧？）”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明天我要讓她記住我的名字。”

寫完之後他在旁邊畫了一隻蝴蝶，蝴蝶的翅膀是合攏的，像是停在那裡休息。

他看著那隻蝴蝶，忽然用筆在翅膀上畫了一個淡淡的問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