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東街碧玉閣。
孫月趕過來的時候,藝馨社的演員已經到了十幾個,正在後台做著演出前的準備。
他們這個班社和當初的德芸社很像,沒有固定的演員,演出的時間也是大傢夥商量著來,各自都有穩定的工作,隻是把相聲當成一眾愛好。
但今天不一樣,他們都是被孫月打電話給喊過來的,而且,孫月還特意說了,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說,所有人必須全到。
見孫月挑簾進來,坐在門邊,長得像機器貓的劉哲忙問道:“今個有什麼事啊?把大傢夥都給喊過來了。”
藝馨社的演出,每次定下來之前,都是孫月負責聯絡,看看誰有時間,誰就過來,劉哲今天一到後台,就覺得不對勁,往常可沒見過這麼多人。
“還有誰沒來嗎?”
孫月朝屋裏看了看,藝馨社掛名的演員有二十多位,現在休息室裡隻有十幾個人。
“陳老師家裏有事,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就不過來了,還有……”
劉哲有說了幾個名字,都是有事來不了的。
“再等等吧!”
孫月沒急著說,既然是事關藝馨社未來前途的大事,那就得所有人參與。
說完,出去又打了幾個電話,有的人可以抽時間過來,有的還是不願意來,對那些不願意來的,孫月也就不勉強了。
一直等到了六點,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演了,人也來的差不多,隻有兩三個因為有事真的來不了。
“不等了,我這兒有個事跟大傢夥商量一下。”
孫月是掛名的班主,見他這麼鄭重其事的,大傢夥也都意識到要有大事發生。
“還記得上次德芸社的郭老師來咱們這兒吧!”
眾人點頭。
孫月接著說:“那次之後,郭老師給我打了幾個電話,想要讓我去德芸社,先別急著說話,聽我把話說完。”
眼見有人要說話,孫月連忙給攔住了。
“今天郭老師又去我單位找我了,不光是我,郭老師說了,隻要是咱們藝馨社的人,願意去德芸社的,他都要,就是這個事,我想跟大傢夥商量商量,有願意去德芸社的,咱們一起去,要是不願意的話……”
有些話,孫月還是不忍心說。
“孫月!你是不是已經答應郭德強了?”
“你這意思是不是想說,要是誰不願意去,往後就自謀生路了,咱們這個藝馨社也散夥了!?”
孫月咬了咬牙,用力的點了下頭:“對!我不怕你們罵我,當初,藝馨社是我組織起來的,為的也是想讓大傢夥能有個地方說相聲,可是,幹了一個月,什麼樣,大家也都清楚,平時場租都得靠著大傢夥的工資往裏貼,實在是不叫個事,現在能有這麼個機會,我確實心動了,而且,郭老師也說了,咱們藝馨社的人,隻要願意過去,到了德芸社都會有妥善的安置,現在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說完,孫月就坐下了,等著大傢夥張嘴。
劉哲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的說道:“要我說,這……這是好事兒,人家德芸社已經起來了,什麼樣,誰都瞧得見,雖說繼續保著藝馨社,咱們還能當家做主,可終歸不是個事兒,我不怕大傢夥笑話,我是挨不住了,我得賺錢吃飯,一直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另一個演員也跟著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德芸社要是願意要咱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啊!過去唄,好歹去了德芸社,往後也有人管咱們了。”
有贊同的,自然也有反對的。
“去了之後,就得受人家管,咱們還能像現在這麼自由?”
“沒錯,再說了,郭德強一開始看上的就是孫月,咱們都是搭頭,真要是去了,郭德強也不可能對咱們有多好。”
“我是不去的,我師父跟郭德強不對付,真要是去了,我師父不能饒了我!”
意見相左,很快眾人就爭吵了起來。
孫月看著,也是覺得心累,他的想法很簡單,他有了好去處,但是,不能一個人走,他得帶著哥們兒一起。
但是,人家的其他人的想法,就不像他這麼樸素了,誰有要顧及自己的利益,而且,最為重要的是,他們去了算什麼身份?
明擺著,郭德強隻是看中了孫月,根本就沒看上他們其他人,舔著臉的跟著孫月一起過去投誠。
到時候,孫月能坐的上一把交椅,他們最多也就是小嘍囉而已。
身份上和地位上的差距,讓某些人的心裏不痛快了。
“行了,都別吵了!”
孫月用力拍了下桌子。
“實話跟大傢夥說,我剛才也講明瞭,我不怕你們當中誰站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街,我是真抗不下去了,每個月都得往這裏麵搭錢,我的日子還過不過了,現在有個機會,我也是想著能跟大傢夥一起,有更好的發展。”
孫月的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儘管有些人,臉上的表情還滿是不服,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孫月說的是實情。
誰都有家庭要照顧,誰都有家人要養,孫月作為藝馨社的班主,這些日子,可沒少往裏麵扔錢,本身不拿一分錢的份兒錢,還得給他們開支,又要負責劇場的場租。
時間長了,肯定就扛不住。
“我是決定要去了,郭老師也答應我了,隻要願意去的,他都要,今天咱們就把話給挑明瞭,願意去的,咱們明明白白的說一聲,不願意去的,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講明瞭,往後見著麵,咱們還是朋友!”
孫月這是在要求所有人表態了,用不著含糊,把心裏話講出來。
“我去!”
“我也去!”
有的人起身舉手,也有的人依舊坐著不動。
孫月見狀,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麼了。
“劉哲,你受累給統計一下吧,願意去的,明天咱們來我家裏集合,然後一塊兒去天橋劇場,不願意的……”
孫月說著,抬手抱了抱拳。
“我在這裏祝您鵬程萬裡,往後咱們還是朋友,無論什麼時候,但凡我孫月餓不死,隻要你們找到我,我還管你們!”
話說完,立刻就有人起身離開了,至於今天的演出,顯然也和他們沒關係了。
到最後,休息室裡,隻剩下了十一個人。
孫月看著,不禁有些失望,按照他的想法,他是希望能帶所有人去德芸社的,未來什麼樣不好說,但是,至少現在,德芸社真的是一個好去處。
“行了,明天中午,在我家裏集合,兄弟們,從今往後,有人管咱們了!”
有人管!
這三個字直接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他們當中每個人都是從小就學相聲,也是真心喜歡這門藝術。
可是,相聲真的是太難了。
辛辛苦苦的學出來,卻連一個使活的地方都找不到,這些年,也隻能四處遊盪,漸漸的各自改行,沒辦法,都是生活所迫。
真沒有誰能像郭德強那樣,不成功,便成仁,好傢夥的,寧可把自己餓死,也要堅持說相聲。
能來藝馨社,完全是因為心中的那份喜好,可是班社的困難,所有人也都瞧得見。
照這樣下去,能再堅持一個月就了不得了。
等藝馨社黃了之後,他們還能去哪?
現在好了,他們馬上就要成德芸社的演員了,就像孫月剛才說的,從今往後,有人管他們了。
“都準備準備,馬上該開演了!”
呃……
還演嗎?
“都看著我幹什麼啊?劉哲,外頭看看去,有觀眾沒有,隻要有一個觀眾,咱們也得演!”
這是規矩,人家觀眾是花錢買票進來的,總不能因為他們內部有變動就把演出給取消了,就算是退了觀眾的票錢,那也叫沒有藝德。
劉哲答應了一聲,沒一會兒就回來了,臉上還帶著笑。
“今個不錯啊,來了二十多觀眾,飯錢算是有了!”
往常藝馨社的演出,好的時候,能有二三十觀眾,差的時候,台底下就坐個六七位,比後台的演員都少。
“那還等什麼啊?趕緊換衣服,待會兒王磊和劉哲開場,其他的……”
孫月說著,這纔想起來,剛才走了好幾位,幾副固定的搭子都被拆了。
“商量著來吧!不過,列位,最後一場演出,咱們也不能含糊了,雖說去了德芸社,就有了一份保障,但是,大家也得明白,德芸社也不是鐵飯碗,想要在德芸社立足,咱們也得拿出真本事來,不然的話,丟的可是咱們自己的臉麵。”
這話說的實在,大家也都認同。
曲藝行,一貫都是看本事說話,放在舊社會,有能耐的可以拿全份兒,沒能耐的半份兒都拿不著,這叫理。
都是明白人,他們也知道,德芸社願意接收他們,完全是看在孫月的麵子上,可真的過去了,想要在德芸社吃上一碗飯,那就隻能靠自己了。
“沒的說!”
“放心,大傢夥都明白!”
孫月聞言,點點頭道:“行了,時候不早了,咱們走著,諸位,辛苦!”
說完抱拳拱手。
“辛苦!”
眾人也紛紛拱手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