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芸大師兄第一百九十八章隱藏的問題“出.殯這天是晴空萬裡,紅日噴薄,院子裏邊立三棵白杉槁,搭七級大棚、過街牌樓、鐘鼓二樓、藍白紙花搭的綵牌樓,上寫三個字:當大事。”
“嗯。”
蕭飛在這裏給潘芸亮搭了一聲,可千萬不要小看這一聲“嗯”,捧哏的搭個腔,逗哏就逮著這個機會換氣,接下來就是長篇大套的貫口。
“孟子曰:‘唯送死者以當大事’,早晨九點來鍾出堂發引,先放三聲鐵炮,請來了文官點主、武將祭門,先由杠夫二十四名將經棺請出門外,杠夫滿都是紅纓帽、綠架衣、剃頭、洗澡、穿靴子……”
“哦。”
潘芸亮深吸了一口氣,緊接著開口說道:“有開路鬼、打路鬼、英雄鬥誌百鶴圖,方弼、方相、哼哈二將,秦瓊、敬德、神荼、鬱壘四大門神,有羊角哀、左伯桃、伯夷、叔齊名為四賢……”
潘芸亮也進入了狀態,速度是越來越快,往常貫口一直都是他的弱項,倒不是背不下來,隻是節奏掌握的不好。
每回蕭飛給他過《八扇屏》的時候,總少不了捱打,打的多了,形成肌肉記憶,自然也就知道該怎麼說了。
“……尼姑二十名,道姑二十名,潭柘寺的和尚四十名,雍和宮大喇嘛四十名,在前麵有影亭一座,擺著你爸爸的像片。”
說到這裏,必須有一個停頓,不然的話,神仙也頂不住,說一口氣能背下來的都是扯淡,隻不過中間有換氣的技巧罷了。
看著潘芸亮眨眼嘬腮,擺出一個猴子的模樣,蕭飛也不盡笑了。
“猴兒啊!”
潘芸亮這口氣換過來,接著說道:“送殯親友兩千多位,有的人架著你哥哥,有的人架著你兄弟,這哥倆頭戴麻冠、身穿重孝是泣不成聲啊。”
“哭!”
“從早晨九點鐘出堂發引,這口棺材,由南城奔北城,由北城奔東城,轉遍了北.京四九城,到晚上七點半才把這棺材抬回了家!”
“怎麼又抬回來了?”
“沒找著墳地!”
“去你的吧!”
整段活過完了,潘芸亮便是一臉擔心的看著蕭飛,剛才整個活一直從頭說到尾,蕭飛居然一次都沒打斷他。
“師哥!您看……”
蕭飛將台本放下:“還行,照本宣科罷了!”
總的來說,還算滿意,可就是沒有太大的亮點,潘芸亮剛才說的這個版本是郭德強重新刪改過的。
原先老先生們經常演的版本,裏麵有好些現在人們都沒聽說過的東西。
比如老版本裏麵有一處,逗哏的說要請過去京城最有名的大了過來幫忙,王十二、翟鶴齡、李文清、叢四爺。
這幾位就算是現在上了年紀的人,怕是也沒聽說過,所以都被郭德強給刪掉了。
潘芸亮現在拿來說的,基本上和郭德強修改過後的版本沒多大區別。
蕭飛之前讓孔芸鵬每天把要說的段子台本拿過來,其實就是想要讓他在固定的梁子基礎之上去找新的亮點。
潘芸亮是第一次給蕭飛準備他要說的段子台本,顯然還沒理解蕭飛的意思。
“小潘,過去馬老祖曾有過一句話,學我者生,像我者死,明白什麼意思嘛?”
潘芸亮被蕭飛問的一怔,再仔細一琢磨就明白了:“師哥!您的意思是,段子裏得有我自己的東西。”
還行!
明白這個就好!
“沒錯,你自己琢磨琢磨,你說的能跟著你師父比嗎?”
這還用得著說嘛,他的水平照比郭德強至少差了好幾個檔次呢,他才學了多長時間,郭德強可是打小就學,這些年闖蕩江湖,相聲功力早就已經登峰造極了。
“你剛才說的,連中間的鋪墊都和你師父一模一樣,幾個包袱的處理,也都是你師父的方法,到時候,你站在台上說,觀眾聽了上句,都能接的上來下句,就這……你覺得能把觀眾給說樂了?”
蕭飛也知道,他這麼說其實是有點兒過分了,畢竟潘芸亮不是曹芸偉,曹芸偉現階段已經開始有意識的在段子裏增加自己的東西,在每一個作品裏麵
打下自己的烙印,但潘芸亮還在學呢。
“兄嘚!你得把每一個作品變成你自己的東西,段子是老段子,可是得有新東西在裏麵,明白嗎?”
蕭飛已經不是第一次跟著師兄弟們說這句話了。
潘芸亮低下了頭,剛剛當著蕭飛的麵,順順噹噹的把這個活給使下來,他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兒得意的,可現在聽了蕭飛的話,他才明白,自己差得遠呢。
特別是回憶了一下,這段時間孔芸鵬在台上的表演,臉上更是一陣陣的發燒。
孔芸鵬拜門比他要晚得多,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才三個多月的時間,可最近的幾場表演,孔芸鵬已經開始在老活裏麵刨新東西了,而他卻好像……
就像蕭飛剛才說的那樣——照本宣科!
“師哥!我……我再琢磨琢磨!”
蕭飛點點頭:“再好好想想,不過也別急著往裏麵加新東西,有什麼想法了,就跟著邢先生商量商量,老先生說了一輩子的相聲,手裏的好東西,且夠你學呢!”
接著蕭飛又給潘芸亮指出了剛剛說的時候,幾個節奏不對的地方。
把一段相聲說好,一點兒都不容易,不光得讓觀眾笑,還得留出時間來,讓觀眾自己去琢磨段子裏一些藏著的小包袱,也就是說,要給觀眾留出喘息的空檔來,說的太急太快,效果同樣會大打折扣。
說完了活,蕭飛又跟著潘芸亮閑聊起來,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剛來的李威。
“這位李師哥是有師承的,拜的是楊金.明先生。”
楊金.明?
蕭飛聽了這話一下子就明白了,楊金.明是相聲名家李力山先生的弟子,李力山先生的師爺是常家第一代常連安先生。
郭德強早年在天津的時候,曾跟著常連安先生的公子常六爺學藝,跟著常家的淵源頗深。
眼下相聲不景氣,德芸社在相聲門裏算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楊金.明託人把李威介紹到德芸社,給徒弟尋一口飯吃,也很正常。
郭德強就是念在常六爺當年對他的恩情,也不可能不接收。
“師哥!另外李威和劉芸毅一樣,也拜在了我師父評書門下,論著跟我們也是師兄弟!”
嗬嗬!
這基本上算是郭德強的常規操作了。
看到喜歡的就想著收徒弟,當年劉芸毅剛來的時候也一樣,隻是當時劉芸毅已經拜師,再加上郭德強跟孟樊桂先生的關係不錯,沒法讓劉芸毅跳門,最後在請示了孟樊桂先生同意之後,才拜在了郭德強評書門下。
“師叔沒說今天給他試試活?”
李威既然是帶藝過來投奔,自然就得馬上安排著上台演出,讓後台的人瞧瞧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能不能在德芸社立足。
德芸社畢竟不是慈善機構,也養不起那麼多吃閑飯的人,有一個嶽芸龍就足夠了,再來幾個的話,後台其他人肯定會有意見。
郭德強就算是班主,也不能什麼事都一意孤行。
“沒安排今天,說是明天讓他跟著小偉師哥上台。”
蕭飛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剛才詢問也就是閑聊,畢竟是郭家門的事,他一個外人沒必要跟著摻和,知道也就行了。
“行了,你也去忙你的吧,對了,你出去的時候,把小欒喊進來,我找他有點兒事。”
潘芸亮答應一聲,轉身出去了,沒一會兒,欒芸博就挑簾進來了。
“師哥!”
“甭客氣,坐吧!”
欒芸博倒是當真沒客氣,不愧是頭一次跟著郭德強見麵,直接開口就問“誰給誰錢”的耿直boy。
“那200個老段子,師叔把哪一段傳給你了?”
欒芸博聞言,立刻起身從口袋裏翻出了幾張紙,遞給了蕭飛。
《油滑山》、《豬吃豆腐》、《吃翅子》。
這三個活都不大,全都是蕭飛已經吃透了的。
不過,郭德強也是真夠狠的了,欒芸博還沒登過台,上來就讓他說這種已經失傳了的老段子,卻也看得出來,郭德強對欒芸博的期望很高。
“給你說過嗎?”
“簡單說過
幾句,還是讓我跟著您好好學。”
嗬嗬!
蕭飛也是無語了,郭德強這是非得讓他幫著帶徒弟了。
“行啊!回頭事情要是能定下來,咱們頭一場先說這個《油滑山》。”
郭德強昨天說的傳統相聲專場,到底能不能辦,最後還是得看侯三爺的意思,畢竟這裏麵牽扯的事情比較多,真要是辦了,也容易遭人嫉恨。
接著蕭飛就開始給欒芸博講起了這個段子,什麼地方該鋪,什麼地方該墊,什麼地方應該怎麼翻,都一一的說了。
大體的梁子還是台本上的那個,但是詳細的內容,特別是鋪墊的那部分,蕭飛直接給改了。
那些個整天鼓吹相聲要改革的專業人士,所說的雖然都是屁話,但是,其中也有那麼一兩句能聽的。
比如,相聲要與時俱進,真要是抱著老段子一成不變的說,在觀眾那邊照樣不討喜,就像蕭飛剛剛和潘芸亮說的一樣,老活也得有新東西。
蕭飛認認真真的教,欒芸博認認真真的聽,板著一張臉,也分不清到底誰在教,誰在學。
說著說著,蕭飛也忍不住笑了。
欒芸博一臉懵狀。
“小欒!你這是天生的啊?”
呃……
什麼意思?
“挺好,你這也算是冷麵笑匠了。”
聽到蕭飛這麼說,欒芸博倒是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說相聲最高的層次就是把觀眾逗到笑得停不下來,而自己卻一點兒笑模樣都沒有。
比如相聲門裏的泰鬥馬老祖就是,他說相聲的時候,不管觀眾反應多熱烈,在老爺子的臉上就看不到一丁點兒笑紋。
“師哥!我這人性子比較悶。”
蕭飛擺了擺手:“這是好事,行了,不說這個了,這個段子我該說的也都說了,回頭你自己琢磨琢磨,等覺得自己琢磨透了,咱們再過兩遍。”
頭一次登台,還是得慎重一些。
之前孔芸鵬那是因為沒辦法,當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隻能趕鴨子上架。
當時蕭飛也沒想著孔芸鵬能多出彩兒,隻是沒想到,小孔是個天生說相聲的好材料,第一次登台,居然就開竅了。
欒芸博點點頭,把那幾張紙收好。
“師哥!有個事我想跟您說說。”
蕭飛剛端起茶杯,聞言笑道:“什麼事,說吧!”
欒芸博剛要開口,卻又有些猶豫:“師哥!這就是我自己瞎捉摸的,也不知道說的對不對,您……”
“沒事,出你的口,入我的耳,保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誒!”
欒芸博這才踏實,想了想開口說道:“師哥!我來的日子也不短了,每天在園子裏瞎忙活,有些事,我覺得咱們這邊……不太對。”
“說說看!”
“我就是想說,咱們這邊太……不正規了!您看啊,現在滿後台的演員,有一個算一個,說是德芸社的演員,可跟著班社之間又沒有勞動關係,差不多也就是過來幫忙的,還有時常來串場的那些位,想來就來,來了之後還得立刻安排演出,把原先的演出計劃都給打亂了,我看著……後台這邊已經有人提意見了。”
欒芸博開啟了話匣子,滔滔不絕的說著,蕭飛隻是聽,時不時的笑一下。
其實,德芸社這邊能有個屁的演出計劃,每天的演出都是按照慣例來,除了開場不太固定之外,頭二永遠都是曹芸偉和劉芸毅,倒三是何芸金和李京,壓軸的徐德諒和王文利,以及最後攢底的郭於組合。
有打著幫忙旗號過來的,郭德強礙於彼此的交情,還不能不用,隻是這樣一來,必然要打破原先的安排,有的演員提意見也在所難免。
之前一直沒有人說這個事,可並不代表這個事就不存在,隻是因為現在的德芸社還很弱小,大家需要同心協力,矛盾沒有爆發出來而已。
一旦爆發……
其他人誰都沒看出來,或者說看出來了,隻是誰都沒說,卻不曾想到欒芸博,把這個問題給掀開了。
不光是外來的演員串場問題,更加重要的是——勞務問題!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