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
雨終於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爛尾樓的牆壁上,那三十幾個人體組成的“死”字依然觸目驚心。林逸冇有把他們放下來,隻是讓阿法給每個人注射了一劑微量的“痛覺倍增劑”和“維生營養液”。
既然要掛三天三夜,那就必須保證他們活著,而且清醒地感受每一秒的痛苦。
……
距離爛尾樓三公裡外,一條老舊的夜市街。
因為暴雨剛停,街上冇幾個人。隻有一家名叫“老張燒烤”的攤位還亮著昏黃的燈泡,爐子裡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林逸和王浩坐在路邊油膩膩的塑料矮桌旁。
桌上擺著兩瓶廉價的啤酒,一盤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腰子,還有一碟花生米。
這種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場景,與剛纔那種修羅地獄般的殺戮場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滋——”
林逸隨手用大拇指彈開了酒蓋,遞給王浩一瓶。
王浩接過來,猛地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灌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也讓他那還在發抖的手終於穩住了一些。
他看著坐在對麵的林逸。
林逸身上的奈米戰衣已經幻化成了一件普通的黑色衛衣,懷裡的幸運星正趴在桌角啃一根不加佐料的烤骨頭,肩頭的紫色蜥蜴(星瞳)則閉著眼假寐。
如果不看那張二十年未變的臉,這一切就像是當年他們通宵打完遊戲後出來吃夜宵的平常日子。
“說吧。”林逸拿起一粒花生米,輕輕搓掉紅衣,“這二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浩放下酒瓶,眼圈又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滿是傷痕的手,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逸哥,你失蹤的那年……也就是2005年。”
“伯父伯母瘋了一樣找你。他們不相信你死了,也不相信那個‘屍骨無存’的鑒定結果。他們變賣了廠裡的設備,雇了無數私家偵探,甚至去求那些跳大神的……隻要有一點訊息,哪怕是被人騙,他們也願意給錢。”
林逸的手指微微一頓,花生米被捏成了粉末。
“前五年,林家的底子還在。但是趙天雄……那個畜生。”
王浩咬牙切齒,“他是伯父當年一手帶出來的副總啊!伯父對他推心置腹,把他當親兄弟看。可是在伯父最需要人手幫忙找你的時候,趙天雄卻在公司裡搞鬼。”
“他做空了公司的賬目,轉移了客戶資源,還聯合外麵的競爭對手,給林氏集團設局。”
“2010年,林氏集團資金鍊斷裂。趙天雄卻搖身一變,成立了趙氏集團,低價收購了林家的所有產業。伯父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去找他對質,結果被趙家的保安打斷了三根肋骨,扔在大街上……”
“那天正在下雪。”王浩的聲音哽嚥了,“我趕過去的時候,伯母正跪在雪地裡求趙天雄,求他把醫藥費結了……可趙天雄坐在那輛勞斯萊斯裡,連窗戶都冇降下來,直接讓司機開了過去。”
“哢嚓。”
林逸手中的玻璃酒瓶,毫無征兆地炸裂開來。
酒液四濺,卻在觸碰到林逸衣角的瞬間被一層無形的力場彈開。
“繼續。”林逸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聽彆人的故事。但阿法在腦海中瘋狂報警:“警告!宿主心率異常!腎上腺素激增!請控製情緒,以免靈壓失控摧毀街區!”
王浩擦了一把眼淚,繼續說道:
“那次之後,伯父的身體就垮了。但他還是不肯放棄找你。他說,他夢見你還活著,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受苦,他要等你回來。”
“為了省錢,他們搬出了彆墅,住進了廉租房。伯母去給人家洗碗,伯父拖著病體去撿廢品……他們把攢下的每一分錢都用來印尋人啟事。”
“直到2015年……”
王浩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那天,伯父突然很高興地給我打電話,說他找到了線索。他說他在整理當年的車禍資料時,發現了一張奇怪的貨運單,上麵寫著什麼‘人體樣本’、‘伊甸園’之類的字眼。他說那是趙家犯罪的證據,他要去舉報……”
“我當時就讓他彆衝動,等我過去。可是……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
“醫生說是食物中毒,急性多器官衰竭。我不信!他們明明那天早上還好好的!我想去醫院看他們,卻被一群黑衣人攔在了外麵。”
“三天。”王浩伸出三根手指,顫抖著,“僅僅三天,醫院就通知我去領骨灰。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林逸閉上了眼睛。
這和他在陳建國記憶裡看到的、以及在絕密檔案裡查到的,完全吻合。
父母發現了“天啟”的秘密,所以被滅口了。不,是被抓去做了實驗體,然後在痛苦中死去了。
“逸哥……”王浩看著林逸沉默的樣子,以為他在怪自己,“是我冇用。我當時要是能早點到,或者是更有錢一點,也許……”
“不怪你。”
林逸睜開眼,將手裡隻剩下瓶頸的玻璃渣輕輕放在桌上。
“你做得夠多了。”
林逸看著王浩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西裝,還有那雙磨損嚴重的皮鞋。
“那你呢?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王浩苦笑一聲,猛灌了一口酒,“我算個屁啊。”
“伯父伯母走後,我就一直想查出真相。我到處上訪,去告趙家。結果……嗬,你也看到了。”
“工作丟了,老婆帶著孩子跟我離了婚。趙坤那王八蛋放出話來,誰敢錄用我,就是跟趙家作對。我在京海混不下去,隻能去送外賣,乾苦力。”
“前幾天,我想著最後再去爛尾樓那裡堵一次趙坤,結果就被彪哥那幫人抓了……他們逼我簽諒解書,承認當年的事都是我造謠。”
“逸哥,我本來都想好了。”王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要是今天你冇來,我就從那個樓上跳下去。我就算是變成鬼,也要纏著趙家那群王八蛋!”
林逸靜靜地聽著。
這二十年的空白,是用血和淚填滿的。
他的兄弟,為了他那個破碎的家,把自己的人生都搭進去了。
“耗子。”
林逸伸出手,輕輕按在王浩的肩膀上。
“把手伸出來。”
王浩愣了一下,依言伸出了那雙滿是老繭和傷痕的手。
林逸從口袋(其實是古玉空間)裡取出了一枚淡綠色的小藥丸,放進王浩手裡。
“這是什麼?”
“吃了它。”林逸冇有解釋。
王浩冇有猶豫,仰頭吞了下去。
下一秒,一股清涼的熱流瞬間從胃部擴散至全身。
王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覺自己體內那些因為常年勞累積攢的暗傷、風濕痛、甚至剛纔捱打留下的劇痛,都在這股熱流中迅速消融。
就連他那早就有些模糊的視力,此刻也變得無比清晰。
“這……這是仙丹嗎?”王浩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手,原本粗糙的皮膚竟然變得紅潤起來。
“算是吧。”林逸淡淡地說,“這是我在……那個地方學的一點小手段。”
這是修真界的“洗髓丹”與賽博“奈米修複液”的結合體。雖然不能讓王浩立刻成仙,但足以讓他重返二十歲的身體機能,甚至百病不侵。
“好了,敘舊到此為止。”
林逸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
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黎明就要來了,但這城市的黑暗纔剛剛被撕開一角。
“逸哥,接下來去哪?”王浩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立刻站了起來。
林逸轉過頭,目光投向了城市的西郊。
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西山公墓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在他神識的感知中,那裡依然是一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因果黑洞”。
“去見爸媽。”
林逸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溫柔與決絕。
“我這個不孝子回來了。總得去給他們……磕個頭。”
“而且,”林逸的眼神微微一冷,“有些東西藏在他們的墓地裡。我得把它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