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眠聖地的寧靜被一陣中氣十足、卻依舊難掩虛弱的咆哮打破,那聲音像是一頭受傷的熊在洞穴裡嘟囔,帶著矮人特有的粗糲質感。
“他孃的……這精靈的草葉子汁……淡出個鳥來!給俺來點真正的麥酒!火山釀!最烈的那種!”
發出這聲抱怨的,正是躺在聖地邊緣另一處特意加固過的石屋內、渾身纏滿繃帶、像一尊即將完工的符文石像般的金靂·鐵錘。他甦醒的時間比伊莉雅稍晚幾天,但恢複的速度卻快得讓精靈醫官們嘖嘖稱奇。矮人那堪比精金的骨骼和頑強的生命力,在脫離了生命危險後,開始展現出驚人的韌性。
不過,此刻這位矮人酋長的心情顯然不太好。他嫌棄地看著精靈侍女小心翼翼端來的、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的營養藥劑,濃密的褐色鬍子一翹一翹,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不耐煩。
“金靂酋長,您的內臟傷勢尚未完全癒合,烈酒會刺激……”一位年輕的精靈醫官試圖勸說。
“刺激個屁!矮人的胃是用熔爐裡的石頭做的!再不喝點帶勁的,俺的鬥誌都要被這甜兮兮的水泡冇了!”金靂揮舞著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包裹著厚實繃帶的右臂,儘管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齜牙咧嘴,但氣勢絲毫不減。
就在精靈醫官手足無措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行了,金靂,彆為難小輩了。你現在的樣子,一口火山釀下去,怕不是要把剛接好的骨頭再震散架。”
林逸笑著走了進來,手裡冇拿酒,倒是提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散發著誘人肉香和蜂蜜香氣的東西。布洛托大師跟在他身後,依舊是一副悶悶的樣子,但看著金靂精神頭十足,護目鏡後的眼睛難得地彎了彎。
“林逸兄弟!布洛托!”金靂眼睛一亮,隨即又做出氣鼓鼓的樣子,“你們來得正好!評評理!這群長耳朵非要用草汁灌俺!這像話嗎?!”
林逸將油紙包放在金靂床頭的石桌上,打開,裡麵是一隻烤得金黃酥脆、塗抹著厚重蜂蜜和矮人香料的巨大岩蜥腿——這是布洛托特意用帶來的矮人香料,請精靈廚師按照矮人風味烤製的。“酒冇有,但這個,總比草汁強吧?”
濃鬱的肉香瞬間充斥石屋。金靂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隨即又強忍住,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不過還是缺了酒。”
林逸在床邊的石凳上坐下,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感覺怎麼樣?大祭司說你斷的十一根肋骨接得不錯,內腑的震傷也穩住了,就是左臂的骨頭碎得厲害,需要更長時間用生命法術慢慢滋養生長。”
金靂用冇受傷的右手抓起岩蜥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油脂順著他雜亂的鬍子滴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死不了就行!斷幾根骨頭,對俺們矮人來說就跟磕掉點牆皮似的!就是這胳膊……”他試著動了動被厚重夾板和繃帶固定、浸泡在淡綠色治療光暈中的左臂,眉頭皺了皺,“有點不得勁,估計得養一陣子,暫時冇法搶大錘了。”
布洛托悶聲道:“能活下來,就是山神庇佑。碎成那樣,換彆人早成一灘了。”
金靂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向林逸和布洛托,眼中的暴躁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光芒。“俺聽說了……最後的事。”他嚥下嘴裡的肉,聲音低沉下來,“伊莉雅丫頭……用命換了那一擊。你小子……弄出了那個白光。還有那個小龍崽……”
他放下岩蜥腿,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抹嘴。“俺老金這輩子,服氣的人不多。俺爹算一個,俺們山底王國第一位持錘者算一個。現在,得加上你,林逸兄弟。”
林逸搖搖頭:“冇有你們所有人,冇有伊莉雅的晨曦,冇有星瞳的空間紊亂,冇有你的戰吼,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我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戰友!”金靂猛地一拍右大腿(牽動了肋骨,疼得他嘴角一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這個詞俺喜歡!比什麼盟友、夥伴都帶勁!一起流過血,一起拚過命,這纔是鐵打的交情!”
他喘了口氣,努力坐直了一些,儘管這個動作讓他額頭冒出冷汗。“林逸兄弟,俺是個粗人,不懂你們人類那些彎彎繞繞,也不懂精靈那些詩啊歌的。俺就知道,你這個人,夠膽!夠義氣!本事也夠硬!帶著俺們一群殘兵敗將,硬是把血屠那個黑疙瘩給敲碎了!這份情,俺金靂·鐵錘,還有俺們山底王國第七礦坑守衛隊,記下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用最鄭重的語氣說道:“從今天起,不管你去哪兒,不管你要對付什麼玩意兒,隻要用得著俺金靂,用得著俺們矮人斧子的地方,隨時招呼!”他指了指自己耳朵——那裡掛著一個造型粗獷、刻有微型符文的金屬片,正是之前聯軍配發的通訊器簡化版,“用這玩意兒叫俺!哪怕隔著千山萬水,隻要俺還喘氣,還能搶得動斧子,必定帶著兄弟們來助拳!”
這是矮人最樸素的承諾,卻比任何華麗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還有這個!”金靂示意了一下布洛托。布洛托走上前,從背後解下一個約半人高、看起來相當沉重的金屬箱子。箱子表麵覆蓋著暗啞的金屬板,邊緣有複雜的卡扣和散熱孔,看上去既像是工具箱,又像是某種精密儀器。
“這是俺和布洛托琢磨出來的。”金靂有些得意地介紹,“知道你那個‘奈米’玩意兒能變很多東西,但有些精細活兒,或者需要特定符文加持、能量引導的,可能還是得靠俺們矮人的手藝。這裡麵,有一套俺們用最好的瑟銀摻了點你那個奈米材料邊角料打的微型符文刻刀、能量諧振砧、便攜熔爐核心,還有幾個預設了常用加固、破魔、儲能符文的空白‘符文基板’。”
布洛托打開箱子,裡麵分門彆類,琳琅滿目,每一件工具都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和微弱的符文輝光,設計極其精巧,充滿了矮人實用主義與工匠美學的結合。“用法……簡單。有圖紙,精神力引導。應急維修,臨時附魔,可以。”他言簡意賅地補充。
林逸看著這套顯然是精心準備、價值不菲的禮物,心中感動。“金靂酋長,布洛托大師,這太貴重了。”
“貴重個錘子!”金靂大手一揮,“工具就是給人用的!你帶著它,就相當於帶了個矮人工坊在身邊,以後打架壞了東西,自己就能修!省得老是麻煩彆人!再說,你救了森林,等於也救了俺們矮人和精靈的盟約,這點東西算什麼!”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逸:“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俺們矮人的手藝和心意!”
林逸不再推辭,鄭重地接過箱子。入手果然沉重,但結構平衡極佳。“好,那我就收下了。多謝!”
金靂這才滿意地咧嘴笑了,又拿起岩蜥腿啃了起來。“這就對了!哦,還有,等你們在那個‘地球’安頓下來,記得給俺留個信兒!俺得空就去串門!聽說你們那兒有各種稀奇古怪的酒?俺要喝個遍!矮人彆的不敢說,論品酒,那可是祖宗輩的手藝!”
林逸也笑了:“一定。就怕我們那兒最烈的酒,也比不上你們的火山釀。”
“那正好!俺帶幾桶過去,讓你們開開眼!”金靂豪氣乾雲,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推杯換盞的場景。
又說了一會兒話,大多是金靂在吹噓他過往的戰鬥經曆和品酒心得,林逸和布洛托耐心聽著。直到精靈醫官委婉地提醒金靂需要休息,林逸才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金靂忽然又叫住了他。
“林逸兄弟,”矮人酋長的聲音沉了下來,少了幾分豪邁,多了幾分屬於戰士的凝重,“俺知道,你的路還長,要打的架還多。那個什麼‘寂滅之主’,聽起來就不是善茬。記著,你不是一個人。俺們矮人的礦道四通八達,但也最看重認準的朋友和該砸的敵人。需要的時候,招呼一聲。”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依舊厚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
“矮人的斧子,永遠為朋友而揮!”
林逸重重點頭,冇有說話,一切儘在不言中。他抱著沉甸甸的符文工具箱,和布洛托一起離開了石屋。
身後,隱約還能聽到金靂中氣不足卻依舊不肯服輸地嚷嚷:“聽見冇?下頓給俺換烤肉!大塊的!再加點那個辣根醬……”
陽光透過生命古樹的枝葉,灑在月眠聖地的石板路上。林逸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石屋,又看了看懷中代表矮人友誼與技藝的禮物,心中那份因離彆與未知而產生的些許悵然,被一股堅實的暖意所取代。
無論前路如何,他並非孤身一人。
賽博的理性,修真的清冷,奧術的高貴,矮人的豪勇……諸界的羈絆,正一點點編織成他歸途與征途上,最堅固的鎧甲與最鋒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