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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27章 婚禮上的謀劃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12-24 01:18:36

宴席的氣氛,在史前巨獸血肉帶來的震撼與異香中,逐漸分化出截然不同的兩種節奏。

主位之上,是王妃親自侍奉、充滿象征意味的親密投喂;而殿中賓客,則迅速迴歸最原始的**——口腹之慾。

多數人暫時拋卻了政治算計與禮法糾結,將全副精力投注於眼前這曠古難逢的珍饈之上。

殿內瀰漫的香氣已不僅僅是食物的香味,更混合著油脂炙烤的焦香、骨髓燉煮的濃醇、冰鮮刺身的凜冽,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時光深處的蠻荒氣息,刺激著每一個人的味蕾與神經。

武將席列中,黃勝永的吃相最為豪放不羈。

他早已嫌刀叉礙事,直接抽出了隨身的佩刀——那柄曾痛飲敵血的百鍊環首刀,此刻成了他分割食物的利刃。

隻見他單手按住一塊烤得表皮焦黃酥脆、內裡仍泛著粉紅色澤的巨獸腿肉,刀光一閃,便切下拳頭大小、油脂滋滋作響的一塊。

他也不怕燙,直接上手抓起,又用刀尖從旁邊的冰玉盤中挑了幾片薄如蟬翼的巨獸刺身,就著辛辣沖鼻的山葵醬與酸香醒胃的油醋,再混上一片鮮亮橙紅、肉質瑩潤的虹鱒魚刺身,一股腦兒全塞進那張虯髯環繞的大嘴裡。

“唔——!”

黃勝永閉上眼,腮幫子高高鼓起,用力咀嚼。

粗獷的獸肉纖維、滑膩的刺身、山葵的辛辣、油醋的酸爽、虹鱒魚特有的清甜……種種截然不同的口感與味道在口中轟然炸開,油脂的豐腴與氨基酸的鮮甜混合成一股霸道絕倫的幸福感,直沖天靈蓋。

他滿足地發出一聲含糊的喟歎,彷彿比打了一場勝仗還要痛快。

嚥下口中美食,他油乎乎的大手一把拍在旁邊正小口啜飲“萬載龍骨湯”的姬宜白肩上,甕聲甕氣地問:“姬先生!你是讀書人,見識廣!快給俺老黃說說,這大傢夥到底是個啥來頭?《山海經》裡有冇有記載?俺吃著這肉,總覺得渾身是勁兒,比喝十碗蔘湯還補!”

姬宜白被他拍得湯勺一顫,險些灑了那乳白濃香的湯汁。

他無奈地放下銀勺,扶了扶被震歪的進賢冠,清臒的臉上露出一絲博學者的矜持與思索:“黃將軍所感不差。依《山海經》所載,西北荒外,有獸焉,其狀如牛而赤身、人麵、馬足,名曰‘猰貐’,其音如嬰兒,是食人……又有‘駁’,狀如馬,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食虎豹,可以禦兵……然則觀此獸遺骸,體型之巨,骨骼之奇,似與經中所載皆有出入,或為更古早、未入典籍之洪荒異種,冰封於雪山之巔,得存至今。其血肉蘊藏太古精氣,或有強筋健骨、益壽延年之奇效也未可知。”

黃勝永聽得半懂不懂,但“強筋健骨”

“益壽延年”幾個字卻是聽進去了,頓時眼睛更亮,一邊又切下一大塊烤肋排塞進嘴裡大嚼,一邊含糊追問:“那這些大傢夥這麼厲害,怎麼都死絕了不見了?連骨頭都難找?”

姬宜白拈鬚沉吟,目光掠過冰台上那巨大的頭骨,搖頭道:“此乃天地造化之謎,滄海桑田之變,非人力所能儘知。或毀於天災,或亡於族群之爭,或……順應氣運而隱。或許,”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主位,“唯有洞悉天機、身負大運者,如涼王殿下,方能略知一二。”

黃勝永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主位上正被王妃細心餵食的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隨即又把注意力轉回食物上,回頭衝著自己麾下三位正幫忙分割獸肉的副將——身材敦實如熊的孟賁、麵目精悍的烏獲、以及沉默寡言的任鄙——高聲吆喝:“孟賁!挑那塊帶軟骨的肋排,烤得焦香點!烏獲!刺身片薄些!跟那虹鱒魚、還有剛送來的鱘魚子並個盤!任鄙!看著點火候,骨髓湯彆燉過頭了!”

孟賁聲如悶雷應了一聲,蒲扇般的大手毫不費力地掰下一根粗大的肋骨;烏獲刀法精準,將暗紅色的獸肉片得薄而均勻;任鄙則默默盯著陶甕下的炭火,不時用長勺撇去浮沫。

很快,一盤融合了烤獸排、巨獸刺身、虹鱒魚刺身與晶瑩鱘魚子的奢華拚盤,以及一碗熱氣騰騰、骨髓油花盪漾的濃湯,便送到了黃勝永案前。

他哈哈大笑,左右開弓,吃得汁水淋漓,酣暢無比。

不遠處,百裡玄霍將軍的吃法則另有一番豪邁。

他不用餐具,直接端起一隻盛滿橙紅色、顆粒飽滿的鱘魚子的金碗,仰頭便倒入口中大半,魚卵在口中劈啪輕爆,鮮鹹的海洋氣息瞬間瀰漫。

緊接著,他用筷子夾起一大塊煎得表皮金黃微焦、肉質雪白細嫩的鰉魚肉,又舀起一勺燉得乳白濃稠、骨髓已近乎融化的巨獸骨湯,就著一塊酸香濃鬱的草原乳酪,一同塞進嘴裡,用力咀嚼吞嚥。

“妙!妙不可言!”

百裡玄霍咂摸著嘴,眼中放光。

“這巨獸之味,非羊非牛,鮮甜之中帶著一股子……玄妙!彷彿能把人的魂兒都勾出來!”

他扭頭對侍立身後的副將繇餘吩咐道:“記下了,下次巡邊,多留意高原冰川縫隙!若再尋得此等神物,便是大功一件!”

繇餘正抱著一根烤獸腿大啃,聞言連忙點頭,含糊應道:“將軍放心!末將定帶人細細搜尋!”他吃得滿臉油光,那粗獷的吃相與百裡玄霍的豪放如出一轍。

與這些武將的粗豪饕餮相比,女將席位的吃相則文雅剋製得多。

玄素與青鸞並肩而坐,兩人皆身著合體的禮服,雖未卸甲冑的英氣,但舉止間自有法度。

她們左手持銀質餐刀,右手握叉,動作舒緩而精準。

玄素仔細地將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巨獸腿肉與一片嫩滑的牛肉分彆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然後從容不迫地撒上細鹽、現磨的黑胡椒,再淋上少許提鮮的料酒,這才用叉子優雅地送入口中,細嚼慢嚥,彷彿在品鑒藝術品。

青鸞的吃法類似,隻是她更偏好刺身的原味,將巨獸刺身與虹鱒魚刺身在冰盤上擺放整齊,蘸取少許山葵醬油,小口品嚐,眉宇間流露出專注與享受。

她們身後各自家族的年輕子弟,也涇渭分明地遵循著這種差異:玄家的十餘名青年男女,皆坐姿端正,用餐無聲,刀叉起落間頗有章法;而青鸞家族帶來的十多個年輕後輩,則顯然繼承了家主部分豪爽的基因,雖不至於如黃勝永那般狂放,卻也吃得眉飛色舞,不時低聲讚歎,與玄家的靜默文雅形成了鮮明對比。

宮殿之外,迪化城。

凜冽的寒風依舊呼嘯,卻吹不散瀰漫全城的濃鬱肉香與歡慶氣氛。

與承運殿內極儘奢華的珍稀盛宴不同,王府早已下令,大婚之日,與民同樂。

城中各處官設的施粥棚、肉鋪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每家每戶,皆可憑戶籍冊,領到一份豐厚的“王上大婚恩賞”:五斤肥瘦相間的上好羊肉,五斤皮薄膘厚的五花豬肉,以及十斤雪白細膩的上等麪粉。

這對於許多剛剛在安西落腳、生活尚不寬裕的關內流民,乃至許多普通市民而言,不啻於一場豐盛的年節。

領到肉麵的百姓們,臉上洋溢著真摯的喜悅與感激。

男人們扛著沉甸甸的肉塊,互相打著招呼,討論著是包餃子還是燉肉;女人們小心地捧著麪粉,盤算著能給家人蒸幾籠白麪饃饃;孩子們則圍著大人歡叫奔跑,空氣中充滿了久違的、屬於太平年景的滿足與安寧。

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起了裊裊炊煙,普通的羊肉湯、紅燒肉的香味與宮殿內飄出的奇異獸肉香氣混合在一起,飄蕩在迪化城的上空。

坐於萬人矚目的主位之上,周身被璀璨燈火與山珍海味的香氣環繞,我卻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饑餓感。

婦姽的“侍奉”無微不至,甚至到了嚴苛的地步。

每一口送入我唇邊的食物,都經過她精心的挑選、切割、乃至吹涼,務必符合她心中最完美、最適宜、也最“安全”的標準——烤肉的焦嫩程度,刺身的薄厚與蘸料比例,湯品的溫度與撇淨浮油……她彷彿不是在餵食,而是在進行一項神聖而不可有絲毫差錯的儀式。

半個時辰下來,我嚥下的,多是些經過她反覆斟酌、甚至自己先嚐過一口的“精華”部分,量少而精細,對於我這個年紀、且近日消耗頗大的身體而言,實在有些不夠看。

腹中空鳴被殿內的喧囂掩蓋,卻在我自己耳中清晰可聞。

就在這時,兩名身著淡青色宮裝、低眉順目的侍女,合力端著一隻裝飾著繁複鎏金雲紋、蓋得嚴嚴實實的巨大湯蠱,小心翼翼地來到禦案側前方。

她們將湯蠱放在備用的案幾上,動作輕柔地揭開蓋子,一股比之前“萬載龍骨湯”更加醇厚、甚至帶著一絲奇異清冽藥香的蒸汽升騰而起,顯然又是一道極其耗費功夫的頂級珍湯。

做完這一切,兩名侍女便準備躬身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待命。

“站住。”

我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宴飲後的慵懶,卻清晰地讓那兩名侍女僵在了原地,也引來了身側婦姽探尋的目光。

我冇有看她,而是指了指那隻碩大的湯蠱,對侍女道:

“這湯,先放著。去,告訴膳房,立刻給我煮一大碗肉湯來,不要這些精巧玩意兒,要大塊帶骨頭的肉,燉得爛爛的,撒上蔥花香菜即可。本王……”

我頓了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眉頭微蹙,聲音裡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任性,“餓了。”

此言一出,近處幾位耳尖的臣僚與使節動作微微一滯,雖未抬頭,注意力卻已悄悄飄了過來。王妃親自侍奉,王上竟還喊餓?這……

婦姽的眉頭立刻蹙起,她放下手中正欲遞來的、切得方方正正的一塊“油炸龍脊”,美眸中閃過一絲不讚同,低聲道:

“夫君,此乃‘雪蓮鳳髓羹’,以千年雪蓮、雪山靈禽髓骨並數十味珍藥,文火燉了十二個時辰,最是溫補滋養,勝過尋常肉湯百倍。且宴飲之物,貴精不貴多……”

我側過頭,看著她妝容完美卻隱含掌控意味的臉,忽然將身體微微靠向她,拉近了距離,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帶著一絲少年人撒嬌般的委屈氣音,輕聲道:

“娘……那些都好,可我就是想吃大塊肉,喝熱乎乎的肉湯……肚子空落落的,難受。”

一聲“娘”,在此時此刻,在這大婚禮成、萬眾慶賀的殿堂之上,輕飄飄地落下,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婦姽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眼中那層屬於王妃的、精於計算的亮光驟然波動,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幾乎源自本能的柔軟與疼惜所覆蓋。

那是我幼時體弱、向她討要吃食時常有的語氣。

歲月與倫常的壁壘,似乎在這一聲稱呼裡被短暫地鑿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從未真正改變的血脈羈絆與養育之情。

她定定地看了我兩秒,眸中掙紮一閃而逝,隨即化為無奈的縱容。

她輕輕歎了口氣,伸出手,不是阻止,而是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也柔了下來:

“罷了……依你。隻是那尋常肉湯粗糙,怕傷了腸胃。”

她說著,目光卻已銳利地掃向殿中那依然散發著凜冽寒氣的巨獸冰台。

下一刻,令近處目睹者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婦姽豁然起身,甚至未曾撩起那身厚重華美的王妃禮服下襬。

她足尖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麵上輕輕一點,那高達近兩米的豐腴身軀,竟如一片毫無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頭蓄勢已久的雌豹,以一種與她體型絕不相符的輕盈與迅猛,淩空躍起!

玄色的禮服廣袖在空中展開,宛如鷹隼的羽翼,其上金線繡製的翟鳥紋在燈火下劃過一道流光。

她並未使用任何輕功步法,純粹憑藉腿部驚世駭俗的爆發力與腰肢核心的強大控製,一個起落間,便已跨越了十數丈的距離,穩穩落在那巨大的冰台之側,腳步輕得未曾驚動冰台上絲毫冰屑。

冰台周圍侍立的力士與禦廚們嚇得慌忙後退。

婦姽卻看也未看他們,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瞬間鎖定了冰台上幾塊肉質最為厚實、紋理最為均勻的部位——那是靠近脊柱的“龍脊”嫩肉以及大腿內側的“股心”肉。

冇有借用任何刀具,她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竟隱隱泛起一層白玉般的光澤,那是將外家硬功與內家真氣修煉到極高境界的體現。

隻見她手起“刀”落!

“嗤!嗤!嗤!”

幾聲輕響,並非金屬切割的刺耳,更像是利刃劃過最堅韌皮革的沉悶撕裂聲。

她那凝氣如刃的手指,竟比最鋒利的寶刀還要利落,輕而易舉地切入那凍得堅硬、連尋常刀斧都難傷的巨獸厚皮與肌肉之中,精準地沿著肌肉紋理,割下了三大塊加起來足有二十餘斤、仍帶著冰碴與血絲的暗紅色獸肉!

切口平滑如鏡,彷彿經過最細心匠人的打磨。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從躍起到取肉,不過三五個呼吸之間。

她單手穩穩托著那三大塊沉甸甸、還冒著絲絲寒氣的獸肉,腳尖再次一點冰台邊緣,身形倒飛而回,衣袂翩然,如同謫仙臨凡,又穩穩落回我的禦案之前,氣息均勻,連冠冕上的玉旒都未曾劇烈晃動。

殿中離得稍近、恰好目睹了這短暫一幕的人,無論是西涼的文武重臣,還是外邦的使節貴胄,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縮,手中的酒杯、筷子僵在半空。

他們知道西涼王妃曾是威震北境的鎮守都統,知道她武功高強,力能扛鼎。

但聽說與親眼目睹,完全是兩回事!

在這極儘奢華的婚宴之上,她身著王妃華服,卻展現出如此驚世駭俗、舉重若輕的武技——那淩空飛躍的身法,那並指切割凍肉的淩厲,那舉重若輕的掌控力……這已超出了他們對“女將”或“王妃”的認知範疇,那是一種融力量、速度、精準與控製於一體的、近乎藝術的暴力美學,充滿了最原始也最懾人的壓迫感。

就連席間素以武勇自傲的黃勝永、百裡玄霍等悍將,此刻也看得瞠目結舌,孟賁更是忘了咀嚼口中的獸肉,呆呆地望向主位。

文官如姬宜白、榮夷等人,則麵色微白,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凜然。

婦姽卻對這一切恍若未覺。落地後,她隨手將那塊最大的“股心”肉擲給一旁已然看呆的侍女,聲音恢複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拿去,按王上吩咐,加大骨、老薑,燉一鍋濃濃的肉湯,快。”

同時,她已拿起銀質餐刀與鐵叉,就著禦案,開始處理另外兩塊“龍脊”嫩肉。

這一次,她的動作不再有半分之前的刻意精細與優雅,而是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餐刀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銀色殘影。

一塊肉被迅速切成厚薄均勻的片狀,她順手從旁邊炙熱的鐵板上掠過,高溫瞬間讓肉片表麵泛起焦黃,肉香“滋啦”一聲爆開,被她用叉子叉起,直接遞到我嘴邊:

“夫君,先墊墊,炙烤的,快。”

另一塊肉則被她切成稍大的方塊,投入旁邊一隻小銅鍋裡,那鍋裡正溫著之前未動的一些“龍骨湯”底,她加入幾樣簡單的香料,親自執勺,手腕穩健地攪動,目光專注地盯著湯麪變化。

我就著她遞來的叉子,將那塊炙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中心嫩滑的獸肉咬下,大口咀嚼,實實在在的肉感與炙烤的香氣終於緩解了腹中的空虛。

她也毫不停歇,炙烤一片,餵我一片,同時照看著那小鍋肉湯。

殿內的喧囂似乎在這一角詭異地安靜了片刻,又迅速被更大的聲浪覆蓋。

大多數人仍在專注於自己的宴飲,未曾察覺這短暫而驚人的插曲。

但那些目睹了全程的少數人,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看著那個侍立在王上身側、正專心炙烤燉湯的美豔王妃,眼神已然完全不同。

這不再僅僅是一個因特殊關係而登上高位的女人,而是一座真正擁有雷霆手段、且能將其完美控製於方寸之間的、活生生的“武神”。

我嚥下口中鮮嫩的獸肉,感受著胃裡傳來的暖意,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臣屬與使者,最後落回婦姽專注而溫柔的側臉上。

她額角滲出細微的汗珠,在宮燈下晶瑩閃爍,卻渾然不覺,所有的心思似乎都放在瞭如何更快更好地滿足我“想吃大塊肉”的願望上。

權力與武力,親密與掌控,盛宴與饑餓,倫常與本能……這一切,在這金碧輝煌的承運殿中,被一塊史前巨獸的肉,一碗簡單的肉湯,以及王妃那驚鴻一瞥的武技,攪拌成了一杯滋味難言、卻又令人無比清醒的烈酒。

我接過她遞來的、剛剛燉煮好、撒了翠綠蔥花的第一碗熱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謝謝……姽兒。”

我低聲道,吹了吹湯麪的熱氣。

她聞言,抬起頭,對我展顏一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的心機與棱角,純淨如赤子,彷彿剛纔那震懾全場的武技從未發生。

“趁熱喝,夫君。”

那廂王妃婦姽驚世駭俗的取肉、炙烤、燉湯,行雲流水又飽含溫情,震得近處眾人心神搖曳。

而位於大殿右側偏中、代表朝歌朝廷的使節席位,氣氛卻驟然降至冰點,與周圍的喧囂饕餮格格不入。

正使桑弘,乃朝廷九卿之一的太仆,掌管輿馬,素以老成持重、精於算計著稱。

此刻,他手中那杯來自江南的琥珀色美酒已然冰涼,卻忘了啜飲。

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主位方向,方纔婦姽那淩空飛渡、並指切肉的短暫一幕,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更烙進了他心裡。

他艱難地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湊近身旁一位麵容清矍、目光銳利的中年副使,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悸與頹然:“子輿(取《孟子》典故,暗示其謀士身份),看見了嗎?這婦人……這西涼王妃!她離鎮北軍權已有年餘,老夫本以為她耽於內帷,武藝縱有根基,也難免生疏。可方纔……那身法,那指力,舉重若輕,收發由心,怕是已臻化境!莫說靖北將軍南宮適與禁軍統領林澤合力,便是將朝廷‘五虎上將’儘數聚齊,結陣圍攻,恐怕……也難撼其鋒!”

被稱為子輿的副使,同樣麵色凝重,他緩緩放下銀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象牙筷身,聲音同樣低沉,卻更顯冷靜:

“桑公所言甚是。觀其行止,非但武技未廢,恐怕因心境轉變,更添幾分圓融莫測。且她與西涼王之間……”

他目光掃過主位上正被婦姽細心餵食熱湯的韓月,以及婦人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溫柔專注。

“羈絆之深,遠超我等此前預估。單憑武力硬撼,已非上策。”

桑弘喉頭滾動,將杯中冷酒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卻澆不滅心頭的焦灼:

“更棘手的是西涼王韓月此人。年少而心深,善攬人心,又能驅策如青鸞、玄素、薛敏華等各色英才為己用。短短數年,拓地萬裡,威服諸夷,如今連這等洪荒遺種都能拿來宴客示威……其誌豈在區區西域?”

他重重歎息一聲,聲音滿是苦澀。

“之前我等耗費心力,在安西散佈的那些流言,看來……收效甚微,甚至可能適得其反,讓其內部更加警醒團結。”

子輿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陰霾:“流言未能動搖根本,反倒打草驚蛇。更麻煩的是關內。‘太子非陛下所出’的傳言,如今在朝野已是甚囂塵上,幾位皇子推波助瀾,陛下又……龍體堪憂。一旦有變,中樞必然大亂。屆時,遼東公孫、江南司馬,必不會放過機會。山東、河北諸王,亦非安分之輩。此消彼長之下……”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朝廷自顧不暇,西涼卻如日中天,此消彼長,大勢恐將傾斜。

桑弘頹然靠向椅背,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喃喃道:“難道這煌煌虞室四百年江山,真要……真要落到這韓家小兒手中?”

就在這時,坐在桑弘另一側、一位一直沉默寡言、麵容略顯陰鷙的年輕副使忽然微微傾身,用幾乎細不可聞的氣音插話道:

“桑公,子輿先生,何必如此喪氣?猛獸雖凶,亦有軟肋。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最為省力。”

桑弘渾身一激靈,猛地坐直,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奚隗的嘴巴,力道之大,讓奚隗險些窒息。

他眼中厲色一閃,左右飛速掃視,確認無人注意這邊,才緩緩鬆手,但臉色已然鐵青,壓低聲音斥道:

“噤聲!此地是何所在?安敢妄言!若被西涼‘諦聽’察覺,你我頃刻間便是刀下之鬼!”

另一位名叫奚隗揉了揉被捂疼的嘴,卻並無懼色,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詭譎的光,同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桑公勿憂,下官自有分寸。隻是見二位大人憂心如焚,不忍坐視。朝廷雖處弱勢,然製勝之道,未必在疆場。”

桑弘與子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一絲微弱的希冀。桑弘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

“你有何策?需知,絕不可妄動刀兵!如今朝廷四十五萬兵馬,最精銳的朔方軍被南宮適帶往北疆抵禦匈人,二十萬平南軍在熊輝(接前文熊熙陣亡,其族侄接替)手中於湖廣與南楚膠著,五萬安東軍需時刻盯防遼東公孫氏。中樞真正可機動調遣之兵,不過五萬之數,且戰力堪憂,絕不可與西涼三十萬虎狼之師正麵相抗!”

奚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

“其一,離間其軍。西涼軍看似一體,實則由兩部分構成——韓月親手打造、根基淺薄卻備受信任的‘朔風’係,以及王妃婦姽舊部、根基深厚卻難免有‘外人’之感的‘鎮北’係。兩係將領表麵和睦,私下豈無齟齬?隻需暗中操作,令韓月對朔風軍更加優渥信賴,而對鎮北舊部稍加冷落、或在其立功時獎賞不公,再輔以流言,言韓月‘重親疏遠舊’,猜忌之種一旦播下,自有生根發芽之時。軍心不穩,則根基動搖。”

子輿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

“此計……倒是可行。需尋機在軍功封賞、物資配給、職位升遷上做文章,務求細微難察,卻能積成怨隙。”

奚隗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分化其財。西涼商貿繁盛,十大財團看似鐵板一塊,皆聽命於韓月與薛敏華。然則,安西本地,豈無原有之世家豪族?彼等昔日的產業、人脈、影響力,被新崛起的財團擠壓侵吞,心中豈無怨懟?之前朝廷扶持的那幾家,雖被拔除,但證明此路可行。如今大可暗中接觸其他失意者,許以重利,允諾將來,令其在西涼內部製造麻煩,在賦稅、物流、甚至軍需供給上做些手腳,不需多,隻需令其首尾難顧,疲於奔命即可。經濟血脈若生淤塞,巨人亦會行動遲緩。”

桑弘若有所思:“安西本地世家……確有此可能。此事需極為隱秘,聯絡之人必須可靠,且要有足以打動他們的籌碼。”

奚隗屈下最後一根手指,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陰冷:“其三,也是最為關鍵的一步——亂其內帷,破其伉儷。”

桑弘與子輿同時瞳孔一縮。

“韓月與婦姽,母子成婚,悖逆人倫,此乃其最大之瘡疤,亦是其最脆弱之關節。”奚隗語速加快,“婦姽善妒,掌控欲極強,此乃眾所周知。先前波斯人獻美觸怒於她,便是明證。我等正可從此處著手。”

“如何著手?”桑弘追問。

“雙管齊下。”奚隗眼中幽光閃爍。

“明麵上,朝廷可下旨,‘嘉獎’西涼王鎮守邊陲之功,‘體恤’王妃勞苦,特賜婚名門淑女,以充後宮,協助王妃打理內務,併爲西涼王室開枝散葉。人選需精心挑選,既要出身足夠高貴,令韓月難以斷然拒絕朝廷‘美意’,又要貌美聰慧,懂得爭寵之道。此女入西涼後宮,便是埋下的一顆釘子,日夜在婦姽眼前晃動,時刻提醒她‘王妃’之位並非獨一無二,更能分走韓月部分關注。以婦姽之妒性,天長日久,焉能不起風波?”

子輿眉頭緊皺:

“此計險矣。韓月未必肯納,即便納了,也可能冷處理,反而打草驚蛇。”

“故有暗手相輔。”

奚隗冷笑。

“婦姽正值虎狼之年,韓月卻尚在少年。她久曠之身,又自負武勇美貌,對韓月之外男子,潛意識裡未必冇有一絲……比較之心。朝廷需暗中物色一人,須是相貌英俊、氣度不凡、文武雙全且善於言辭、懂得風月的青壯男子。此人身份需乾淨,最好是遊曆四方的名士、或投效西涼的關內才俊。設法安排其與婦姽‘偶遇’,展現其魅力與不同於韓月的成熟男子氣概。不必急於求成,隻需如春雨潤物,在她心中種下一顆曖昧的種子。待朝廷賜婚之女入府,韓月若有分心,婦姽心懷怨懟失落之時,這顆種子便有發芽之機。一旦她心思浮動,哪怕隻有一絲縫隙,便足以在韓月心中埋下猜忌的毒刺!”

桑弘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此計之毒,之險,遠超前麵兩條。

一旦泄露,便是萬劫不複。

但……若真能成功,其效果也必將是最致命的。

夫妻反目,內帷失和,對於西涼這種權力高度集中於夫婦二人的政權而言,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沉默良久,殿中的喧囂彷彿遠在另一個世界。

最終,他抬起眼,深深看了奚隗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驚懼,有審視,也有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周密佈置。”桑弘的聲音乾澀,“人選、時機、方式,皆需萬無一失。奚副使,你既有此想,想必心中已有些許計較?”

奚隗微微躬身,眼中閃過一絲自得:

“下官不敢妄言萬全,然確有些粗淺想法。人選方麵,明路賜婚,可考慮弘農楊氏、或河東裴氏的旁支適齡女子,身份足夠,又非嫡係核心,朝廷開口較為便宜。暗路之人……下官倒知一人,或可勝任。”

“何人?”子輿追問。

“江東名士,顧雍之侄,顧承。此人年方二十,風儀俊朗,文武兼修,尤擅琴劍,且生性風流,慣於周旋裙釵之間。其叔顧雍現為南楚司馬氏座上賓,然顧承本人卻遊曆四方,聲稱不涉黨爭。若能以重利或把柄將其收買,遣其西來,以遊學或投效為名接近西涼王府……”

奚隗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桑弘閉上眼睛,腦中飛速權衡。

風險極大,但潛在的收益也同樣巨大。

如今朝廷勢微,常規手段已難遏製西涼崛起之勢,或許……唯有行此險招,方有一線生機。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深沉與算計,低聲道:

“此事,容後再議。眼下,先專注於前兩策。奚副使,軍心離間與世家分化之細節,你需儘快擬個條陳上來。至於第三策……”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動。即便要動,也需等待最佳時機,且必須有完全之策,確保一旦事敗,絕不牽連朝廷!”

“下官明白。”奚隗躬身應道。

奚隗那番“亂其內帷”的毒計,讓桑弘心旌搖動,既覺可行,又感如履薄冰。

他畢竟宦海沉浮數十載,深知此等陰謀一旦發動,便如放出毒蛇,再難收回,且極易反噬自身。

短暫的激動過後,更深的顧慮湧上心頭。

他撚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聲音壓得比方纔更低,幾乎貼著奚隗的耳朵:“奚副使所謀雖險,然確有其理。隻是……這‘暗手’人選,僅憑江東一顧承,恐怕單薄,且過於顯眼。一旦事有不諧,追查起來,順藤摸瓜,極易牽連朝廷。”

奚隗微微一愣,隨即恍然:

“桑公的意思是……?”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桑弘語氣森然,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殿中那些衣著華貴、正與其他賓客推杯換盞的安西本地世家代表。

“男子人選,需多加篩選,不僅要從關內物色,更要……就地取材。安西本地,那些傳承數代、樹大根深的家族,其子弟中豈無青年才俊?他們久居此地,熟悉風土人情,出入王府或與王妃‘偶遇’,比之外來之人更為自然,不易惹人生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冷光:

“況且,此事若成,自然是我朝廷之福,能重創西涼根本。但若不成……或者說,即便隻是稍稍撩撥,引起西涼王夫婦猜疑,卻未能達到離間之效,以韓月之精明、婦姽之酷烈,事後必會徹查。屆時,怒火總需有個宣泄之處。若我等所用儘是外人之手,他們查無實據,或許會將懷疑直接指向朝廷,引發明麵衝突,反為不美。但若其中混雜了幾個‘根正苗紅’的安西世家子……”

奚隗眼中驟然亮起,接話道:

“妙啊!桑公深謀遠慮!屆時,韓月即便暴怒,查來查去,線索多半會指向這些安西本地家族。他隻會認為是這些家族心懷不軌,試圖攀附王妃以圖私利,或是受人(可以是其他競爭對手,如江南、遼東)挑撥。既能轉移視線,避免與朝廷直接衝突,又能借韓月之手,清洗一波不太聽話的安西舊族,一石二鳥!”

“正是此理。”

桑弘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堡壘從內部攻破,這‘內部’,自然也包括西涼治下這些本就心思不純的‘自己人’。用他們的人,辦我們的事,成了,我們得利;敗了,他們頂罪。這才叫周全。”

奚隗心悅誠服,拱手低聲道:

“下官思慮不周,遠不及桑公老成謀國。人選篩選,確當如桑公所言,內外並舉,尤以安西本地為要。既如此……”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忽然舉起手中酒杯,對著桑弘朗聲笑道:

“桑公,今日西涼王大婚,四海賓朋齊聚,實乃盛事!下官借花獻佛,敬您一杯,願朝廷與西涼,永結盟好,共享太平!”

聲音稍大,恰好能讓鄰近幾席聽到。

桑弘會意,也舉杯相應,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

“奚副使所言極是,同飲,同飲!”

兩人對飲一杯。

奚隗放下酒杯,彷彿隨意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恰好”看到了不遠處另一席上幾位衣著氣度皆不凡的賓客。

他眼睛一亮,對桑弘道:

“桑公,您看那邊,可是安西本地望族曹家的席位?曹公似乎正與子車伕人交談。久聞曹家乃安西柱石,詩禮傳家,子弟俊彥輩出,何不藉此良機,結識一番?也好讓我等見識見識安西英傑風采。”

桑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一位年約五旬、麵容儒雅中帶著幾分商賈精明的錦袍老者,正與主管關內事務的子車伕人低聲說著什麼,身後侍立著三四名年輕男子,皆衣著光鮮,氣宇不俗。

正是安西本地大族曹家的家主曹駿及其子侄。

“哦?可是那位以經營玉石、藥材起家,如今產業遍佈河西,子弟多有在州郡為吏的曹家?”桑弘故作驚訝,捋須道。

“確是名門。既蒙奚副使引見,老夫便去敬上一杯,聊表朝廷對安西賢達的敬重之意。”

兩人一唱一和,姿態做得十足。當即離席,端著酒杯,向曹家席位走去。

曹駿正與子車伕人談論今年關內藥材行情,忽見朝廷正副使聯袂而來,心中微訝,但麵上立刻堆起熱情而不失矜持的笑容,起身相迎:

“桑公,奚大人,兩位天使駕臨,曹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曹公客氣了。”

桑弘笑容可掬,舉杯道,“今日得見曹公豐采,方知安西人傑地靈,名不虛傳。老夫借西涼王之美酒,敬曹公一杯,願曹氏一族,福澤綿長,英才輩出!”

“不敢當,不敢當!桑公過譽了!”曹駿連忙舉杯回敬,一飲而儘,心中卻快速盤算著這兩位朝廷重臣突然示好的用意。

奚隗在一旁笑著補充:

“曹公不必過謙。曹家紮根安西,世代經營,聲名遠播。不僅富甲一方,聽聞族中子弟更是文武兼修,皆為俊才。今日得見幾位公子,果然個個器宇軒昂,非同凡響。”

他說著,目光特意在曹駿身後那幾名年輕男子身上掃過,尤其在居中一位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英挺、眼神明亮的青年身上停留片刻。

曹駿心中一動,臉上笑容更盛,側身介紹道:

“犬子愚鈍,讓兩位大人見笑了。這是長子曹垣,現於涼州府衙任主簿;次子曹崢,”

他指了指那位英挺青年,“自幼好武,也曾讀過幾年兵書,如今幫著打理些家中事務,莽撞得很。幼子曹嶸,尚在進學。還有兩位侄兒……”

他將身後子侄一一介紹。

被點名的曹家次子曹崢,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對著桑弘與奚隗抱拳行禮,聲音清朗:

“晚輩曹崢,見過桑公,奚大人。”

桑弘眯著眼,仔細打量曹崢。

隻見他身材頎長,肩寬背闊,雖穿著文士長袍,卻掩不住一股練武之人的挺拔精悍。

麵容俊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分明,確實是一副好皮囊,更難得的是眉宇間那股勃勃英氣與沉穩並存的世家子弟氣度,既不顯輕浮,也不露怯懦。

“好!果然是一表人才!”

桑弘撫掌讚歎,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觀曹二郎氣象,便知曹氏家學淵源,文武之道,皆有傳承。如此青年才俊,屈居於商賈之家,協助俗務,未免有些屈才了。”

曹駿聞言,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故作歎息:“唉,犬子資質駑鈍,能守成家業,已是萬幸,豈敢奢望其他。”

奚隗卻接過話頭,笑道:

“曹公過謙了。我觀曹二郎龍章鳳姿,絕非池中之物。如今西涼王殿下開府建牙,正是用人之際,求賢若渴。以二郎之才,若得機緣,何愁不能建功立業,光耀門楣?便是……將來出入王庭,輔佐明主,也未必冇有可能。”

他話中“出入王庭”幾字,說得略微含糊,卻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暗示。

曹崢眼神微動,但很快恢複平靜,隻是再次躬身:

“大人謬讚,晚輩愧不敢當。”

桑弘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已有計較。他捋須微笑,對曹駿道:

“曹公,老夫與奚副使一見曹二郎,便覺投緣。今日大宴,不便深談。他日若有機會,還望曹公能帶二郎過驛館一敘,老夫有些關於關內與安西商貿的舊事,或可與二郎探討一二,或許對他前程略有裨益。”

這話已是明顯的招攬與暗示了。

曹駿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朝廷使者這是看上了自己的次子,想加以利用?

是單純的示好拉攏,還是另有更深圖謀?

他飛快地權衡利弊:曹家雖富,但在西涼新政權下,始終被以薛敏華為代表的“新貴”財團隱隱壓製,家族子弟的仕途也不算順暢。

若能搭上朝廷這條線,多條門路總是好的。

但西涼王如今勢大,得罪不起……

他心思電轉,臉上卻立刻堆滿感激之色:“桑公如此抬愛,實乃曹家之幸!犬子若能得桑公指點,必是受益匪淺!待大婚禮畢,曹某定當攜犬子登門拜訪,聆聽教誨!”

“甚好,甚好!”桑弘滿意地點頭,又與曹駿客套幾句,便與奚隗舉杯告辭,返回自己的席位。

坐定之後,桑弘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恢複了一貫的深沉。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正與子車伕人重新交談、但目光不時瞟向這邊的曹駿,低聲對奚隗道:

“這曹家二郎,賣相氣度,確是上佳之選。且曹家產業既涉及玉石藥材,與內府、後宮采辦或有交集,創造‘偶遇’之機,較為便利。奚副使,此人可納入備選,需好生‘雕琢’。”

奚隗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下官明白。除曹崢外,下官還留意了安西另外幾家,如經營牧場皮毛的烏孫氏,其幼子烏孫延,生得高大雄健,頗有胡風,且善騎射歌舞;還有出身敦煌文吏世家、新近投效西涼王幕府的青年文士張禹,相貌清俊,才華橫溢,尤擅詩詞音律……此數人,或可並行。”

桑弘微微頷首:

“可。此事需極隱秘,徐徐圖之。先以利誘,許以將來朝廷官爵、關內市場特權,穩住曹駿這等家主。再設法與這些年輕人單獨接觸,察其性情,投其所好。那顧承江東名士的風流做派,與曹崢的英武、烏孫延的豪邁、張禹的才情,需各有側重。最終用誰,何時用,如何用,須待時機,由我等在暗處掌控。”

“至於明路賜婚之女,”

桑弘頓了頓。

“弘農楊氏旁支確可考慮,但還需更穩妥些。或許……可從宗室遠支中,擇一容貌出眾、性情溫婉又懂得隱忍的女子,以‘和親’‘撫慰邊臣’之名送出,更為名正言順,也更能體現朝廷‘恩典’,令韓月難以推拒。此事,需回朝後密奏陛下與幾位相公定奪。”

“桑公思慮周詳,下官佩服。”

奚隗恭維道,隨即又壓低聲音,“隻是,無論是明是暗,此計若要見效,恐怕非一朝一夕之功。西涼王夫婦感情看似甚篤,且那婦姽……並非易與之輩。”

桑弘望向主位,此刻婦姽正細心地將燉好的肉湯吹涼,一勺勺餵給韓月,側臉在宮燈下顯得無比溫柔,與方纔那淩空取肉的悍然判若兩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緩緩道:

“水滴石穿,繩鋸木斷。再牢固的信任,也經不起日複一日的猜忌與撩撥。況乎他們之間,本就橫亙著那道無法逾越的倫常天塹?此乃天生裂隙,我等隻需找準時機,輕輕撬動……”

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中倒映的晃動人影與璀璨燈火,聲音幾不可聞:

“耐心些。這盤棋,纔剛剛開始。盛宴終有散時,而暗處的較量……永不落幕。”

殿內,賓主儘歡,珍饈美酒消耗無數,史前巨獸的遺骸在冰台上漸漸融化,滴落的水珠在璀璨燈火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無人知曉,就在這極儘奢華的婚宴之上,一場針對西涼權力核心最脆弱關節的、更為陰險縝密的陰謀網絡,已然悄然張開了第一根絲線,悄然黏附上了某些看似光鮮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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