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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26章 大婚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12-24 01:18:36

暖閣內的炭火依舊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自流言蜚語中滲出的陰冷與粘膩。

婦姽的怒火如同被暫時壓下的熔岩,表麵冷凝,內裡依舊翻滾不休。

她那雙總是追隨著我、充滿信任與熾熱的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疑雲與驚懼,開始頻頻掃向殿外,彷彿陰影中隨時會跳出竊取她珍寶的賊人。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卻已恢複了慣常的冷靜與銳利。麵對這波精準而惡毒的攻擊,被動防守隻會助長其氣焰。

“此事,絕非偶然。”我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顯得格外清晰,“波斯、塞人,縱有異心,亦難深入我安西腹地,編織如此貼閤中原倫常觀唸的流言。匈人更視強者擁有諸多妻妾、子納父妃為常事,斷不會以此攻訐。唯有朝歌,深諳禮法殺人於無形之道,且在我安西內部,必有為其張目、傳遞訊息之內應。”

我的目光變得幽深:“安西五省,新附未久,人心駁雜。那些自前朝便盤踞此地、樹大根深的世家豪族,表麵歸順,實則首鼠兩端者,恐怕不在少數。朝廷隻需許以空頭官爵,或暗中輸送些許利益,便不難收買幾個敗類,充當其耳目喉舌。”

“夫君欲如何處置?”婦姽急問,眼中憂色未褪,卻多了幾分尋求主心骨的依賴。

“與其揚湯止沸,不若釜底抽薪。”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們散播謠言,亂我內宅,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姬宜白!”

一直侍立在暖閣門外的姬宜白應聲而入。

“著‘諦聽’即刻啟動在關內的所有暗樁,不惜代價,廣撒流言。”我沉聲下令,每一個字都如冰珠砸落,“其一,太子生父可疑,多暗示其相貌、秉性與南宮適有諸多相似之處,而南宮適常年宿衛宮廷,與皇後……過從甚密。記得,證據要‘似有若無’,細節要‘活靈活現’,務必在朝野上下,尤其是諸位皇子及其黨羽中,種下猜疑的種子。”

姬宜白眼神微凜,隨即領命:“臣明白,虛虛實實,最是誅心。”

“其二,”我繼續道,“將老皇帝‘病重’的訊息,從‘恐難撐過今歲’升級為‘藥石罔效,旦夕之間’。要讓人相信,龍椅即將空懸,而最有實力問鼎的太子,卻身世存疑……你可知該如何推波助瀾?”

“臣知曉,”姬宜白點頭,“必令朝歌上下,人心惶惶,諸王躁動,將視線從西北引回他們自己的漩渦之中。”

“其三,”我的語氣轉冷,帶上殺意,“安西內部,那幾個跳得最歡、與朝歌暗通款曲已有實證的世家,名單你已掌握。不必公開問罪,打草驚蛇。讓‘玄鳥’出手,乾淨利落。我要他們‘意外’暴斃,或‘急病’身亡,家產……可由其‘不肖子弟’迅速敗光,或‘自願’捐輸以贖前愆。”

“是!”姬宜白肅然應諾,眼中閃過寒光。暗殺與抄冇,是清除內奸、充實府庫最快的方式,雖不光彩,卻最有效。

“去吧,動作要快,痕跡要淨。”我揮揮手。

姬宜白躬身退下,暖閣內重歸寂靜。

這一連串淩厲的反擊安排,似乎讓婦姽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了些,她靠向我,將頭倚在我肩上,低聲道:“夫君……如此應對,是否太過……酷烈?”

“亂世用重典,婦人之仁,隻會害人害己。”我攬住她,語氣不容置疑,“他們既要玩火,便需有引火燒身的覺悟。”

流言的反製與內部的清洗,在姬宜白的高效運作下迅速展開。

關內朝堂因突如其來的太子身世疑雲與老皇帝彌留的“確鑿”訊息而暗流洶湧,幾位皇子及其背後的勢力動作頻頻,無暇他顧。

安西境內,幾戶頗為顯赫的舊族接連遭遇“變故”,或家主暴斃,或主要子弟橫死,家產迅速被其他勢力吞併或“充公”,一時間風聲鶴唳,先前甚囂塵上的汙衊之言果然偃旗息鼓了不少。

然而,外部壓力的暫時緩解,並未能驅散婦姽心頭的陰霾。

那惡毒的流言,如同淬毒的種子,一旦落下,便在猜疑的土壤中悄然生根發芽。

她開始真正相信,或者說是恐懼,那些關於我“藏嬌彆院”、她自身“麵首之歡”的汙衊,並非全然空穴來風,而是某種她未能察覺的“真相”的扭曲對映。

她的不安,首先轉化為對身邊其他女性的嚴密監視與排斥。

首當其衝的,便是身為安西銀行總執事、常年協助我處理核心財賦機要的薛敏華。

在婦姽眼中,這位精明乾練、風韻猶存的“薛夫人”,既掌握著巨大的財權,又與我朝夕相處(處理公務),無疑是最大的威脅。

她開始以各種理由限製薛敏華進入王府內院,派人“保護”(實為監視)其出入,甚至有意無意地暗示薛敏華應“恪守本分”,遠離“非其職司”的領域。

薛敏華何等聰慧且心高氣傲之人?

她自認從隴西破家一路追隨,殫精竭慮打理安西財賦,功勞苦勞俱在,如今竟因無稽流言遭此猜忌排擠,心中憤懣可想而知。

她雖表麵恭順,但眉宇間的冷意與偶爾投向我時那混合著委屈與倔強的眼神,無不顯示其強烈不滿。

一次,因協調大婚物資款項之事,她與婦姽委派的管事發生爭執,竟被婦姽以“頂撞主母”為由,勒令其在府門外跪候了兩個時辰。

時值寒冬,朔風如刀。

得知此事,我心中暗歎,深知若不妥善處置,恐失臂助,更寒了人心。

我私下召見薛敏華,好言安撫,肯定其功績,承諾絕不辜負。

麵對她隱含淚光的質詢與去意,我不得不給出更實質的保證。

“敏華,”我喚她舊日稱呼,執其手,溫言道,“如今流言洶洶,王妃心緒不寧,行事或有偏激,你且多擔待些。不若……你暫帶吡加夫人與韓姬,移居安西銀行總號後院?那裡清靜,也便於你理事。”

薛敏華抬眼看我,眼中滿是不甘與一絲幽怨:“王上是嫌妾身礙眼了麼?妾身自問忠心耿耿,從無逾越之心……”

“我豈不知你忠心?”我打斷她,聲音放得更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且忍耐些時日。待王妃……順利誕下嫡長子,王府內苑穩固,我必以隆禮,風風光光將你、吡加、韓姬,一併迎入王府,賜予正式名分。屆時,無人再可非議。”

“正式名分……”薛敏華喃喃重複,眼中的委屈漸被一絲複雜的光亮取代。

她所求,除了信任,或許也正是這份亂世中女子最看重的安穩與地位。

良久,她終於緩緩點頭,聲音微啞:“妾身……遵命。望王上……勿忘今日之言。”

說服了薛敏華,我暗自鬆了口氣。

然而,婦姽的疑心並未因此稍減,反而如同蔓延的藤蔓,伸向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那便是按宗族禮法送來、名義上為我“侍妾”、實則近乎被軟禁在王府偏院,年近四旬的婦葵夫人。

婦葵論宗族輩分,是婦姽的遠房姑母,年齡也長她幾歲。

當年婦姽決意嫁我,宗族內部雖有非議,但為維繫與西涼王的紐帶,依舊循舊例,選派了身份合適、孀居無子的婦葵前來,充作“滕妾”之禮,以示家族支援,也為將來可能的子嗣增添“正統”血脈。

婦葵性喜清淨,入府後深居簡出,幾乎從不出現在人前,更像一件象征性的擺設。

可如今,在婦姽日益膨脹的不安與佔有慾中,連這樣一位安靜到近乎隱形、且年長於她的宗親長輩,也成了潛在的威脅。

“她雖年老,畢竟身份特殊,又日日在這府中……”婦姽一次依偎著我時,狀若無意地提起,“不若在城中另辟雅靜院落,讓她頤養天年?也省得外人說我們府內女眷冗雜。”

我聞言一怔,隨即感到一陣荒謬與棘手。

婦葵不同於薛敏華,她代表著宗族的顏麵與古老的禮法。

無故驅逐長輩宗親,不僅於禮不合,更可能激化與背後家族勢力的矛盾。

“姽兒,葵夫人是宗族所遣,按禮而來,無有過錯,豈能隨意驅逐?”我試圖勸解,“她年事已高,性喜安靜,於府中並無妨礙。”

“可她終究是個女人!還是族中長輩!”婦姽的執拗勁兒上來,眼中泛著偏執的光,“如今流言這般,留她在府,誰知旁人又會編排出什麼?我心中不安,夜裡都睡不踏實!”

見她情緒激動,我知硬勸無用,隻得再次使出緩兵之計,同時附加更重的承諾以安撫其心。

我將她攬入懷中,一邊輕撫其背,一邊在她耳邊低語,許下重重諾言:“姽兒,你聽我說。葵夫人之事,關乎宗族禮法,不可輕動。但我向你保證,在你……在你為我生下孩兒之前,我絕不去她院中,絕不碰她分毫!她隻是府中一件擺設,一個象征,僅此而已。待你有了我們的骨肉,地位無可動搖,到時再論其他,可好?”

或許是我罕見的低聲下氣與明確承諾起了作用,或許是她終究對“生下嫡長子”有著更深的渴望,婦姽緊繃的身體漸漸軟化,靠在我懷裡,良久,才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婦葵的留下。

然而,經此一事,王府內苑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緊繃。

婦姽如同守衛最後領地的母獅,警惕地巡視著每一個角落,她的不安與掌控欲,並未因流言表麵的平息而消散,反而隨著大婚之期的臨近,與對孕育子嗣的深切渴望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籠罩在迪化城上空,也籠罩在每一個與她夫君有所關聯的女子頭上。

殿外寒風依舊,殿內炭火再暖,也難驅散這瀰漫在華麗錦繡之下、日益濃厚的猜忌與壓抑。

大婚的輝煌,似乎正與內宅的幽暗,形成愈發鮮明的、令人心悸的對比。

接下來的幾日,迪化城上空的鉛雲彷彿壓得更低了,不僅是因為塞外凜冬固有的酷寒,更因王府內苑那無形中瀰漫開來的、令人窒息的掌控與猜忌。

婦姽對我近乎偏執的“守護”達到了新的高度。

她彷彿褪去了所有屬於王妃的雍容與寬和,變回了那個在屍山血海中隻為守護懷中幼崽而撕咬一切的母獸。

王府中但凡麵容姣好、年紀稍輕的侍女,皆被她以各種理由或遣散、或調往外院粗使,內院隻留下十餘名年過四旬、相貌樸實的老媽子負責灑掃漿洗等粗活。

曾經她還會過問一些舊部曲的安置、將領家眷的撫慰,如今這些事務被她全然拋諸腦後,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係在了我一人身上。

我走到哪裡,她的身影便如影隨形出現在不遠處,那雙美眸不再是含情脈脈的凝視,而是一種銳利的、時刻警惕著任何潛在威脅的審視。

即便是接見心腹臣僚商議機密要務,她也往往靜坐一旁,不言不語,卻存在感極強,讓原本暢所欲言的氛圍無端多了幾分拘謹與壓抑。

我彷彿被置於一個以愛為名、卻密不透風的琉璃罩中,一舉一動皆在她的注視之下,連呼吸都覺得有些滯重。

我深知,這偏執的守護背後,是她日益深重的不安,以及對那個能真正將我們命運血脈相連的“結晶”的極致渴望。

流言的毒刺雖被拔除,卻在她心上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創口,唯有以最徹底的占有和最確鑿的結果(子嗣)方能稍加安撫。

罷了。既知她所求,便予她所望。這不僅是安撫內宅,亦是穩定西涼這艘钜艦在驚濤駭浪中航向的必要之舉。

於是,在一日朔風稍歇、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的清晨,我於承運殿召集群臣大朝會。

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文武百官臉上各異的凝重與思量。

我端坐於黑曜石王座,婦姽一如往常伴坐右側,她今日特意妝飾過,胭脂色的朝服襯得麵容明媚,隻是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緊張與期待,在肅穆的朝堂上顯得格外突兀。

待眾臣禮畢,我並未如常先議軍政,而是直接拋出了那顆早已在眾人心中反覆掂量過的石子:

“今日召諸卿前來,首要議定一事。”我的聲音平穩,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本王與王妃,患難與共,情深意重,然名分大禮,至今未全。今乾坤震盪,神器蒙塵,我西涼上下,尤需定心凝誌。故,著典儀司、禮部,會同欽天監,速擇良辰吉日,舉行大婚之典,昭告天下,以正名分,以安人心。”

話音落下,殿內並未立刻響起附和之聲,反而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充滿微妙躁動的寂靜。

文武兩班,神色各異。

多數武將雖麵無表情,眼神卻微微閃動;而文官隊列中,則明顯泛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我與婦姽的結合,本就挑戰著這些人自幼浸淫的倫常綱紀,昔日迫於形勢威權勉強默認,如今竟要這般大張旗鼓、公之於天下,無異於將這塊“逆倫”的烙印,以最輝煌的方式刻在西涼的王旗之上,這讓他們骨子裡的禮法觀念與現實的權勢依附產生了劇烈的撕扯。

果然,短暫的沉默後,首先出列反對的,依舊是那位掌管錢糧、眉頭常年緊鎖的財物官奚仲。他手持笏板,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帶顫抖:

“王上!王妃!老臣非敢阻撓盛典,然……然則國事維艱,府庫實難支應啊!”他扳著手指,一項項數來,“去歲至今,接納關內、塞外各族流民不下百萬之眾,安置、墾荒、築屋、施粥,所耗钜萬!新辟屯墾區需農具、種子、水利;新建醫館、學堂需屋舍、師資、藥材;牧場需畜種、草料……在在需錢!更遑論新修的迪化王宮、數條引水大渠,工程浩大,尾款尚未結清。且為應對關內劇變,新募五萬勁卒,人吃馬嚼,軍械餉銀,皆是天文數字!王上,此時若再大興婚典,儀仗、服飾、宴飲、賞賜……恐……恐掏空府庫,動搖國本啊!還望王上、王妃以蒼生為念,暫緩或簡辦為宜!”

奚仲的話,句句砸在實處,引得不少出身寒微或注重實務的官員暗暗點頭。財政壓力,是無可迴避的現實。

緊接著,一位身著深紫色官袍、氣質儒雅中帶著古板的老者出列,乃是負責禮儀邦交的“行人”寮父。他麵色沉重,對著王座長揖到地:

“王上,王妃。老臣執掌外禮,近日接連收到關內急報,心實難安。”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憂慮,“江南司馬氏僭號稱楚,與朝廷已然開戰。朝廷水師雖初戰於長江告捷,然深入江南水網之地,卻被楚將項武以地利擊潰,大將軍熊熙殉國……朝廷已下詔國喪,舉國縞素。值此國喪之時,我西涼若大張旗鼓舉辦婚典,豈非公然不敬朝廷,授天下以‘不忠不義’之口實?此其一也。”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其二,匈人鐵騎仍蹂躪北疆,遼東公孫氏狼顧鷹視,國家實處於危難存亡之秋。縱不論朝廷禮法,此時歌舞昇平,大婚慶賀,於民心士氣,恐亦非吉兆。老臣鬥膽,懇請王上、王妃,暫緩婚期,待天下稍定,再行補辦,方為顧全大局,彰顯仁德。”

寮父引經據典,將“禮法”與“時局”兩大帽子重重扣下,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崇尚正統、講究“政治正確”的文官心思。

連站在文官隊列稍後、主管與關內遺留勢力及商業往來的子車伕人,此刻也微微頷首,輕聲補充道:“寮父大人所言在理。如今關內情勢詭譎,我西涼雖強,亦不宜過度刺激各方,招致無謂忌憚。婚典……確需慎之又慎。”

武將隊列中,早有人按捺不住。雷煥第一個大步出列,聲如洪鐘,直接駁斥:

“奚仲大人、寮父大人,你們這話,俺老雷聽不進去!”

他環眼圓瞪,“朝廷?朝廷自己昏聵無能,忠奸不分,才弄到如今這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地步!它自家打仗死了大將,下了國喪,關我們西涼屁事?難道要我們西涼幾百萬軍民,也跟著他們一起披麻戴孝、餓著肚子不成?王上仁德,未趁亂起兵,已是給足了朝廷顏麵,對得起‘忠義’二字!”

他轉向寮父,語氣更衝:

“至於說什麼匈人南下、國家危難……哼,危難是朝廷的危難,不是我西涼的危難!我西涼兵強馬壯,府庫……就算緊些,也餓不著弟兄們!大婚怎麼了?大婚正好讓天下人都看看,朝廷越亂,我西涼越穩!朝廷越窮,我西涼越富!這纔是給百姓最大的定心丸!”

雷煥的粗豪直言,瞬間點燃了武將們的情緒。

韓全緊接著出列,語氣沉穩卻帶著鋒銳:“未將附議雷煥將軍。朝廷早已失卻人心,其禮法綱常,不過束縛忠良、縱容宵小的破網罷了。我西涼新朝氣象,何必自縛手腳?”韓忠更是直接:“王上,末將等麾下兒郎,隻知效忠王上與王妃,不知有甚朝廷!大婚正當其時,正可激勵士氣,昭告天下,西涼自有明主!”

連素來冷峻寡言的玄素,此刻也清冷開口:

“軍心穩固,勝於虛禮。一場盛大婚典,可安內,亦可懾外。”其妹玄悅亦點頭附和:“正是!讓那些關內的、江南的、遼東的都看清楚,誰纔是這亂世中真正的砥柱!”

文官與武將,守舊與革新,穩妥與進取,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在朝堂上激烈碰撞,空氣彷彿都要燃燒起來。

就在這爭執不下、僵持難決之際,一個清越而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女聲響起:

“諸位大人之爭,無非‘財用’與‘名分’二事。”

眾人望去,隻見薛敏華自文官隊列中從容出列。

她今日穿著淡紫色的官服,容顏雖因前些時日的委屈略顯清減,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自有一股曆經風波後的沉靜與乾練。

她的出現,讓王座上的婦姽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並未立刻發作,隻是冷眼瞧著。

薛敏華先是對王座方向盈盈一禮,然後轉向奚仲:“奚大人憂心財政,乃老成謀國之言。然則,大婚所需一切費用,”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幾位重臣,聲音清晰無比,“可由安西銀行牽頭,聯合安西礦業、軍械局、農墾、第一紡織、泰豐銀行等十大財團,共同敬獻賀儀,全數承擔。不動府庫一分一毫,何談動搖國本?”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十大財團聯手包辦婚典開銷?這是何等手筆!奚仲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薛敏華又轉向寮父與子車伕人,語氣平和卻暗藏機鋒:“寮父大人顧慮朝廷禮法與天下觀瞻,子車伕人擔心過度刺激關內。然而,諸位可曾想過,越是這等朝廷威信掃地、四方狼煙四起、人心惶惑無依的亂世,一場極儘輝煌、彰顯富足與安穩的盛大婚典,其意義何在?”

她微微抬高聲音,目光灼灼:“它如同一座黑暗汪洋中驟然亮起的燈塔!告訴天下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告訴那些懷纔不遇的士人、告訴那些彷徨觀望的豪傑——世間尚有樂土,尚有明主,尚有希望!它將吸引無數人才、財富、民心,如百川歸海,彙入我西涼!這,難道不是比恪守那早已腐朽的朝廷禮法、顧忌那些自顧不暇的諸侯臉色,更為重要、更符合西涼長遠利益的大事嗎?”

“說得好!”

一聲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讚許的輕呼,竟是來自王座之側。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婦姽微微前傾了身體,冠冕玉旒輕晃,她那雙原本帶著審視與冷淡看著薛敏華的美眸,此刻竟亮得驚人,裡麵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認同,甚至是一絲……找到知音般的欣喜。

薛敏華這番話,不僅完美解決了財政和禮法的難題,更是將大婚提升到了爭奪天下人心的戰略高度,句句說到了婦姽最深處的心坎上——她渴望的,不正是這種毫無保留的、宣告性的、能將我與她徹底綁定並推向至高榮耀的儀式嗎?

幾日前的猜忌與厭惡,在此刻薛敏華展現出的“價值”與“忠誠”(至少是立場一致)麵前,竟冰消瓦解了不少。

薛敏華感受到婦姽目光的變化,心中瞭然,麵上卻依舊恭謹,對著王座再次一禮:“此乃妾身與十大財團同仁的一片赤誠,亦是為西涼萬年基業計。望王上、王妃明鑒,準予大婚如期隆重舉行。”

殿內一片寂靜。奚仲、寮父等人麵麵相覷,薛敏華已將最大的兩個反對理由化解,且抬出的理由他們無法輕易駁斥。武將們則個個麵露得色。

我端坐於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終於,我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

“薛夫人所言,深謀遠慮,老成謀國。十大財團忠心可嘉,其議甚善。寮父、奚仲等卿所慮,亦是為國操勞,本王心領。”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舉。我西涼立世,不靠苟全於腐朽禮法之下,不賴算計於錙銖得失之間。靠的是民心所向,人才所聚,軍威所懾!這場大婚,便是我西涼向天下發出的最強音!”

“典儀司、禮部、欽天監聽令:即日起,全力籌備大婚!依最高儀製,務求隆重輝煌,彰顯我西涼氣度!十大財團所獻,專款專用,不得靡費。一應細節,由薛夫人總攬協調,各部務必通力配合!”

“臣等遵命!”殿中響起整齊的應諾聲,無論心中作何想,此刻無人再敢公開質疑。

朝會散去,殿外寒風依舊,但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然不同。

婦姽緊緊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顫抖,眼中光彩流轉,那是混合著巨大喜悅、釋然與對未來無限憧憬的光芒。

而薛敏華退下時,與我目光短暫相接,那裡麵除了公事公辦的恭謹,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釋然與深藏的謀算。

大婚的齒輪,在這一場激烈的朝堂博弈後,終於無可阻擋地徹底轉動起來。

迪化城上空,那鉛灰色的雲層深處,彷彿有一道金色的縫隙,正在悄然裂開。

大婚的日期,如同懸於迪化城上方的利劍,一旦落下,便再無人能阻其勢。

自那日朝會定策,整座城池,乃至整個西涼,都被捲入了一場盛大而精密的狂歡籌備之中。

官僚機構的齒輪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咬合轉動,而驅動這一切的核心——我的王妃婦姽——則展現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混合著狂喜與焦慮的掌控欲。

她對我“侍奉”得越發無微不至,卻也禁錮得越發嚴密。

白日裡,我幾乎被“供”在王府最深處的暖閣中,美其名曰“養精蓄銳,以待大典”,實則一舉一動皆在她的視線之內。

她想看的奏報,需先經她手;她想見的臣屬,需得她準;連我想去庭院中透口氣,她也必定相伴左右,寸步不離。

那些熟悉的、帶著關切或敬畏的臣僚目光,如今在她麵前,似乎都帶上了她所警惕的“雜質”。

我彷彿又變回了多年前那個在鎮北城、在她羽翼下無所適從的孱弱少年,隻是如今這“羽翼”化作了錦繡牢籠,溫暖卻令人窒息。

而她夜間的索求,亦變得愈發頻繁與急切,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般的渴求,彷彿要透過最原始的融合,將她的血脈、她的未來,徹底烙印進我的生命,以此對抗所有潛藏的不安與流言。

對此,我唯有全盤接受,以近乎征服般的激烈迴應,直至她力竭求饒,方能暫息她那熊熊燃燒的、對於“嫡長子”的渴望。

欽天監呈上的幾個“吉日”皆被她以各種理由駁回,不是“衝了星宿”,便是“不利子嗣”。

我終於不耐其煩,隨手點定了二月初二,龍抬頭,萬物復甦之日。

她聞言,眼中爆發出璀璨至極的光芒,再無異議。

於是,最後的準備進入倒計時。

文官係統在薛敏華的總攬與奚仲、榮夷等人雖不情願卻異常高效的執行下,如同精密的算盤。

一道道蓋著西涼王金印與大婚禮賓司朱印的文書,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飛向四方;賓客名單被反覆斟酌,座次圖修改了不下十稿;預算在十大財團的支撐下膨脹到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每一筆開支卻又被薛敏華與奚仲聯手卡得極緊,務求“奢華可見,靡費無蹤”。

武將被徹底動員,卻非用於沙場。

青鸞與玄素這兩位以武勇著稱的女將,被婦姽親自抓了“壯丁”,整日埋首於儀仗規製、護衛佈防、宴席安保等繁瑣細節,與禮官爭執得麵紅耳赤,苦不堪言。

雷煥與黃勝永兩大粗豪悍將,被迫坐在堆滿禮單的案幾前,學著辨識金銀成色、珠寶真偽、古董年份,抓耳撓腮,叫苦連天。

韓玉與百裡玄霍則領著工兵營,將承運殿及周邊廣場裝飾得錦緞鋪地、金玉滿堂,極儘華美。

韓超帶著他軍校中最出色的學員,演練接待外賓的禮儀流程,務求滴水不漏。

玄悅協同子車伕人、薛夫人,覈對那長達數百頁的酒席菜單與物料清單,確保數萬人的宴飲不出紕漏。

就連深居簡出的婦葵夫人,也被請出山,以其宗族長輩的見識,與禮賓官逐字校對大婚儀程的每一個環節,確保合乎古禮,不授人以柄。

每個人都像被上緊了發條,在迪化城凜冽的寒風與日益濃厚的喜慶氣氛中,忙得腳不沾地。

唯有我,被婦姽“供奉”著,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華麗的擺設,看著她如穿花蝴蝶般指揮若定,眸中燃燒著近乎亢奮的光芒,心中那份被掌控的憋悶與對未來的隱憂交織難言。

大婚當日,二月初二。

鉛灰色的雲層奇蹟般散開,露出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毫無吝嗇地灑在銀裝素裹又披紅掛綵的迪化城上。

從清晨起,四麵八方湧來的人潮與車馬便堵塞了所有通往王宮的道路。

西涼治下各省郡縣的大小官吏、歸附的各族酋長、半獨立的方國君主、波斯的總督特使、天竺的僧侶使團、吐蕃與羌人的頭人代表,乃至來自遼東、江南的觀望勢力、匈人部落的求和使者、中原各地嗅覺敏銳的豪商巨賈、甚至朝歌朝廷亦派出了規格不低的賀喜使團……形形色色,絡繹不絕,攜帶的禮物堆積如山,幾乎要將王宮前的廣場淹冇。

禮賓官設在高台,聲音洪亮,唱喏著一份份駭人聽聞的禮單,其聲在喧囂中竟清晰可聞:

“——甘州太守獻和田美玉十方,黃金千鎰,駿馬百匹!”

“——青海羌部大頭人貢九色鹿皮百張,冬蟲夏草十斛,青海驄五十匹!黃金千兩!”

“——碎葉城主韓宗素遣使獻安西金幣十箱,白銀五千兩,大食寶刀百柄,鑲寶石金盃五十對!”

“——江南司馬氏特使賀:蘇繡珍品百幅,龍井貢茶千斤,紫檀傢俱十套,明珠十斛,白銀萬兩!”

“——遼東公孫氏賀:百年老參五十匣,玄狐皮千張,北珠百斛,遼東鐵騎具裝百副!白銀萬兩!”

“——匈人右賢王遣子為質,貢牛羊十萬頭,良馬五千匹,金器五十車!”

“——天竺戒日王朝使團獻:象牙百根,香料十船,孔雀尾羽千支,嵌寶石佛像十尊!黃金萬兩!”

“——朝歌天子欽使,賀西涼王大婚:賜玄五匹,玉璧一雙,九錫之禮(虛應故事),東海明珠百顆,蜀錦千端……”

每一份禮單的唱出,都引來陣陣驚歎與低聲議論。不同陣營的使團之間,目光交錯,暗含較量。

江南的綢緞與遼東的人蔘彷彿在無聲角力;

波斯的金幣與天竺的香料爭奇鬥豔;

就連匈人那龐大的牛羊數量,也引得一些草原部族使者側目。

偶爾,因禮單厚薄或言語機鋒,還能聽到壓抑的嘲諷與反唇相譏,若非在威嚴的王宮之前,甲士環伺,隻怕早已釀成衝突。

然而,最引人側目乃至引發一場小小風波的,卻是波斯將軍拜住之弟,作為波斯都督府副使前來賀喜的阿卜杜勒。

此人顯然對中原禮儀一知半解,更未深究西涼王府內諱莫如深的禁忌。

他除了奉上成箱的金銀、精美的波斯地毯與掛毯外,竟還得意洋洋地表示,聽聞西涼王雅好“成熟風韻”,特意蒐羅了十餘名出身波斯貴族、風姿綽約的成熟美婦,充作“賀禮”,並當眾誇耀這些女子的身份與美貌。

話音未落,王座之側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一直保持著雍容微笑的婦姽,臉色驟然陰沉,眸中寒光迸射,彷彿被觸及了逆鱗。

她甚至未等禮賓官轉圜,便已霍然起身,近兩米的身高帶著巨大的壓迫感,指著阿卜杜勒,聲音冷厲如西伯利亞的寒風:

“放肆!汝是何人?安敢以此等汙穢之言,玷汙本王大婚之典?西涼王宮,豈是藏汙納垢之所?本王與王上情深意篤,容不得半點褻瀆!將此無禮之徒,給本王轟出去!那些……東西,一併扔了!”

阿卜杜勒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驚呆了,他完全無法理解,進獻美女在波斯乃至許多西域國度乃是常事,何以引來王妃如此激烈的反應?

他張口結舌,試圖辯解,卻被如狼似虎的王府侍衛架住。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天竺使團中有人發出低低的嗤笑,羌人使者搖頭晃腦,塞人頭領交頭接耳,臉上皆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譏誚表情。

波斯人竟不知西涼王妃善妒,且嚴禁任何女子接近王上?

真是自討冇趣。

我看了一眼麵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的婦姽,知道此刻絕不能拂逆其意,但又需給波斯方麵留些顏麵,畢竟波斯都督府戰略位置重要。

我抬手示意侍衛稍緩,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杜勒副使遠來是客,心意領了。然我中原禮法,與波斯風俗有異。此事作罷,副使請入座吧。至於所薦之人……”我略一沉吟。

“暫且交由薛夫人安置,另行處置。”

阿卜杜勒如蒙大赦,冷汗涔涔地謝恩入席,再不敢多言。

婦姽狠狠瞪了我一眼,但見我並未收回成命,且當眾維護了她的權威,臉色稍霽,冷哼一聲坐下。

薛敏華則垂首應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這場風波過後,大婚禮儀終於得以按部就班進行。

儘管我內心傾向於節儉,但在十大財團——安西銀行、第一共和銀行、泰豐銀行等聯手出資千萬的支撐下,在眾將士“王上婚禮豈能寒酸”的呼聲中,這場婚禮的奢華程度,已然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第一項,祭告天地。在新建的圜丘壇上,我身著玄色冕服,婦姽著玄深衣,依古禮焚香禱祝,鐘磬齊鳴,莊嚴肅穆。

然而,第二項“拜父母”時,尷尬的氣氛瀰漫開來。

高堂之上,空空如也。

韓月生父不詳,母即新娘。

滿殿文武,四方使節,皆屏息垂目,不敢直視。

連主持儀式的禮賓官也僵在原地,額角見汗,不知該如何唱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婦姽忽然動了。

她側過頭,冠冕玉旒輕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有決絕,有期待,亦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與釋然。

她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我讀懂了她的意思。

深吸一口氣,我撩起冕服前襟,麵向她,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這一跪,跪的不僅是眼前的妻子,更是那十四載養育之恩、如山如海的母子情分。

這一跪,象征著那個名為“韓月”的孩童對名為“婦姽”的母親的最後告彆。

從此,血緣的紐帶將以另一種更緊密、也更悖逆的方式延續。

殿中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許多文官閉上了眼睛,不忍卒睹;武將們則挺直了脊梁,目光複雜;四方使節表情各異,或驚愕,或玩味,或沉思。

禮畢,我起身。婦姽眼中似有淚光一閃而逝,隨即被璀璨的笑意取代。

第三項,夫妻對拜。當我們相對躬身,額首幾乎相觸時,殿中爆發出如雷的歡呼與祝賀之聲,暫時掩蓋了所有的尷尬與異樣。

“禮成——!”

禮賓官用儘全身力氣,拉長聲音高喊。

刹那間,禮樂大作,鐘鼓喧天。

承運殿那扇巨大的鎏金殿門被轟然推開,早已準備就緒的、穿著嶄新禮服的安西軍士,如同金色的洪流,托舉著令人瞠目的珍饈美饌,魚貫而入。

烤全駝披著金紅色的脆皮,昂首置於特製的巨盤之上;整隻的黃羊、肥牛在火光下滋滋作響,油脂滴落,香氣四溢;

雞鴨魚肉或蒸或煮或炸或烤,形態各異,色澤誘人;來自天南海北的奇珍果蔬被巧手雕琢成各種吉祥圖案;

盛放食物的器皿,非金即銀,或為官窯極品瓷器,在無數燭火與夜明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晃人眼目。

如同琥珀般晶瑩的葡萄酒、醇厚清冽的江南米酒、濃烈的草原奶酒,裝在鑲嵌寶石的銀壺玉樽中,被殷勤地斟滿每一位賓客的酒杯。

盛宴,正式開始。

喧囂聲、笑談聲、祝酒聲、樂舞聲,瞬間將這座輝煌而壓抑的宮殿淹冇。

人們似乎暫時忘卻了外界烽火,忘卻了倫理糾結,沉浸在這極致的奢華與感官狂歡之中。

我坐於主位,接受著一**潮水般的祝賀。

婦姽緊挨著我,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如同少女般的明媚笑容,不斷舉杯,眼波流轉間,既有王妃的威儀,亦有著毫不掩飾的、對身邊夫君的眷戀與獨占。

我亦笑著,應和著。

目光卻偶爾掠過殿中那些看似歡醉、實則各懷心思的麵孔,掠過殿外深沉的夜空,心中那根弦,始終未曾真正放鬆。

這場用無儘財富與複雜情感澆築的婚禮,是輝煌的起點,還是風暴前最後的寧靜?

觥籌交錯間,彷彿有無數暗流,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宇之下,無聲湧動。

盛宴的氣氛在珍饈羅列、酒香瀰漫中臻至**。

就在眾人以為這已是奢華的頂點時,承運殿側門處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滾輪碾過金磚地麵的低沉悶響,一股混合著冰雪寒意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蠻荒氣息的味道,悄然滲入暖意融融、香氣撲鼻的大殿。

所有的喧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迅速低伏下去。賓客們不約而同地停下酒杯與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來處。

三十六名身材格外魁梧、赤著上身的安西力士,肩扛粗大的原木杠子,步伐沉穩如夯地,正將一座巨大的、以整塊寒冰粗略雕琢而成的平台緩緩推入殿中。

冰台之上,覆蓋著厚厚的、邊緣綴有金線的玄色絲絨。

而絲絨之下,隱約可見一個龐大到令人心悸的輪廓。

禮賓官深吸一口氣,用比先前唱喏禮單時更加高亢、近乎吟誦的聲音宣告:

“——洮源羌部大首領戎渠,獻‘雪山之神’遺骸!此乃其部勇士於祁連絕頂萬年冰隙中所得,冰封不知幾萬載,猶存生氣!今肢解烹製,以饗王上,賀大婚之喜,祈江山永固,福澤綿長!”

話音落下,力士們猛地一掀玄色絲絨!

“嘩——”

冰台之上,赫然呈現出一堆經過初步分割、卻依然保留著驚人原始形態的巨獸骨肉!

最大的幾塊,骨骼粗壯如殿柱,覆著一層青灰色、佈滿奇異紋路的厚皮,即使經過處理,依然能想象其生前巍峨如小山的體型;切割好的肉塊呈現暗紅色,肌理纖維粗大得異乎尋常,隱隱泛著玉石般的光澤,與尋常牛羊迥異;

一些巨大的肋骨被單獨擺放,彎曲的弧度令人膽寒;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半埋在其他肉塊中的頭顱骨,雖無皮肉,但那長達數尺的顎骨與匕首般交錯的齒痕,無聲訴說著其作為頂級掠食者的凶暴過往。

整副遺骸散發著濃鬱的、來自遠古冰層的寒氣,以及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近乎威壓般的沉重感。

殿內響起一片無法抑製的驚呼與抽氣聲。

許多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彷彿那死去了萬年的巨獸仍能暴起傷人。

天竺僧侶雙手合十,低聲誦唸;波斯使者瞪大眼睛,失態地站起;匈人首領喉結滾動,眼中既有敬畏,也有貪婪;連見多識廣的江南世家代表,也麵露駭然,交頭接耳。

這已不僅僅是食物,更像是一場展示權力與征服的獻祭——征服自然,征服時間,征服一切不可知的神秘力量,並將其作為最隆重的賀禮,奉獻於西涼王座之前。

力士們迅速而有序地將不同部位的肉塊取下,交付給早已等候在側、穿著雪白工服的禦廚。

巨大的銅鼎下炭火熊熊,滾油在特製的巨鍋中翻騰,炙熱的鐵板嗞嗞作響。

禦廚們顯然早有演練,手法精熟,各顯神通。

粗壯的腿肉被切成厚片,裹上祕製香料與蛋液,投入翻滾的油鍋,瞬間膨脹金黃,外酥裡嫩,香氣霸道地席捲開來,是為“油炸龍脊”。

肥瘦相間的肋條肉,被串在手臂粗的鐵釺上,架在燒得通紅的無煙炭上反覆炙烤,油脂滴落,火苗竄起,焦香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野性氣息,名曰“火烤荒原”。

最精華的裡脊部分,被大師傅運刀如飛,片成薄如蟬翼、幾近透明的肉片,盛在冰玉盤中,配以腥膻俱無、隻取至鮮的魚露與山葵,喚作“冰髓刺身”。

巨大的骨骼與邊角碎肉則被投入數口巨大的陶甕,加入老參、靈芝、雪蓮等數十味珍貴藥材,以文火慢燉,湯汁漸漸化為濃鬱的乳白色,蒸汽氤氳中瀰漫著令人骨髓發酥的奇香,這是“萬載龍骨湯”。

數十種以這史前巨獸為原料烹製的菜肴,如同變戲法般迅速呈遞到主位之前的長案上,琳琅滿目,熱氣蒸騰,異香撲鼻,形成一幅既野蠻又精緻、既古老又鮮活的饕餮畫卷。

侍立在旁的宮女正要上前佈菜,一直依偎在我身側、眸中異彩連連的婦姽卻輕輕擺了擺手。

“退下。”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宮女們悄然斂衽退開。

在數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婦姽緩緩站起身。

她今日的王妃禮服莊重華美,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挽起那寬大而礙事的袖口,露出線條優美而有力的小臂。

她拿起一柄造型古樸、鋒刃雪亮的銀質餐刀,又取過一隻同樣質地的長叉。

她冇有去看任何人,所有的注意力彷彿都集中在了眼前那塊最為肥美、烤得恰到好處的“火烤荒原”肋肉上。

她微微俯身,動作並不熟練,甚至帶著一絲與她那高大身軀和強勢性格不太相稱的笨拙與認真,手腕穩定地用力,餐刀精準地切入焦脆的外皮與肥嫩的肉質之間,輕鬆分割下一塊大小適中、油脂滋滋作響的肉塊。

然後,她放下刀叉,用那雙曾握慣了沉重戰戟、沾染過無數鮮血的、骨節分明的手,小心地捏起那塊滾燙的肉,轉過身,麵向我。

冠冕的玉旒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著璀璨的燈光,卻遮不住她那雙凝視著我的眼眸。

那裡麵冇有了王妃的威儀,冇有了沙場統帥的淩厲,甚至冇有了平日裡的熾熱與占有,隻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的專注,以及一絲深藏其下的、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期待。

她將捏著肉塊的手,緩緩遞到我的唇邊。

“夫君,”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清晰地傳入我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嚐嚐……‘荒原’的味道。”

這一刻,萬籟俱寂。

連殿中隱約的樂聲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驚愕的、玩味的、瞭然的、嫉妒的、感慨的——都凝固在這一幅畫麵之上:美豔不可方物的西涼王妃,以最原始也最親密的方式,親手為她的王上、她的夫君、她曾經的兒子,餵食著象征著征服與不朽的遠古之肉。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肉塊,看著她眼中那抹混合著奉獻、討好與不安的光芒,鼻端是霸道的肉香與她身上熟悉的馥鬱氣息。

冇有猶豫,我微微張口,就著她的手,將那塊猶帶高溫、外焦裡嫩、蘊藏著難以言喻力量感的肉,含入口中。

肉質粗獷而鮮美,嚼勁十足,一股灼熱而蠻荒的暖流瞬間自喉間滾落,蔓延向四肢百骸。

奇異的是,並無想象中的腥臊,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喚醒生命最深層次渴望的醇厚滋味。

我慢慢咀嚼,嚥下。然後,迎著她緊張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帶著讚許的笑意。

“甚好。”

僅僅兩個字,卻彷彿卸下了她心頭千鈞重擔。

她眼中驟然爆發出比殿中所有燈火加起來還要明亮的光彩,臉頰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那笑容燦爛得如同冰雪初融後第一縷毫無陰霾的陽光。

她迅速轉過身,又從那“冰髓刺身”中挑起最瑩潤的一片,再次遞到我唇邊,動作比方纔流暢自然了許多,帶著一種得到肯定後的雀躍與滿足。

“再嚐嚐這個,夫君,涼潤些,解膩……”

我就著她素白的手指,再次吃下。

她似乎愛上了這個親昵的“遊戲”,樂此不疲地為我切割、挑選、餵食,從“油炸龍脊”到“龍骨湯”中舀起一勺乳白的濃湯,小心翼翼地吹涼。

每一次投喂,她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充滿了純粹的喜悅與一種近乎炫耀般的親密。

彷彿通過這最原始的“哺育”行為,她不僅是在履行妻子的職責,更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她對我的絕對擁有與嗬護,是在用這超越凡俗的“神獸”之肉,為我加冕,為我灌注不朽的力量與氣運。

殿中眾人,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人低頭飲酒,掩飾眼中的震動;有人交換眼色,露出心照不宣的瞭然;有人則難掩羨慕或嫉妒。

那些來自各方、本就對這對“特殊”夫妻關係心存疑慮或鄙夷的使者,此刻親眼目睹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許多固有的觀念似乎都在動搖——這絕非簡單的悖逆或權色結合,其中分明纏繞著常人難以理解、卻又無比牢固深刻的情感紐帶。

盛宴在繼續,喧囂重新響起,卻似乎都成了這一幅“王妃餵食圖”的背景。

金碧輝煌的宮殿,史前巨獸的獻祭,美豔王妃的侍奉,年輕王上的安然受之……這一切交織成一幅荒誕、奢華、充滿權力隱喻與情感張力的奇異畫卷,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在場者的心中,也註定將成為未來史書中濃墨重彩而又爭議無窮的一筆。

而我,在妻子殷勤的投喂與滿殿含義各異的目光中,細細品味著口中那來自遠古的、蠻橫的力量滋味,心中卻如同殿外那片深沉的夜空,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這被分食的“荒原”,究竟是祥瑞的獻禮,還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這親昵的餵食,是溫情的羈絆,還是更深一層控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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