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寒目眥盡裂,他緊緊盯著那道熟悉的背影,看著他一身驕傲與溫潤都褪盡了。
可更讓他惶恐的是,懸在鬱崢嶸脖子上的劍。
大師兄不能死!
“師兄,不要!”他顫抖了聲音大聲喊著。
薛連宸在後麵焦急地催許如清:“能不能再快點!”
許如清滿腦袋都是汗水,他也急,可禁製哪裏是這麼容易解的,能夠讓他們的聲音傳進去已經很吃力了:“還需要一點時間。”
眾人緊張地看著結界中的情況,於是便沒有人看到,崑崙掌門瞳孔發紅,似有走火入魔之勢。
鬱崢嶸聽到江清寒的聲音,聲音聽上去不比他難過。
他緩緩向著結界的方向看過去,腦袋鈍鈍地想,是江清寒啊,這是他的小師弟。
“師兄,崑崙還需要你。”江清寒含著眼淚這樣說著。
“雖然……”他語無倫次地說著:“但這不是你的錯,師兄你已經做到足夠了,已經……足夠了。”
他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沒有人會責怪鬱崢嶸,在那樣的境地下,沒有人會覺得他做出來的決定不對。
事實上,從鬱崢嶸帶領弟子作戰,就連沒有上過戰場的弟子也完全聽從命令,到燃燒靈力帶領弟子在被魔族圍剿的情況下殺出一條路,再到斬殺元魔段倚危,可以說沒有一步走錯。
他天生擁有讓人信服和隨從的力量。
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做得比他還好了。
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可是崑崙三十餘名弟子最後全死在了鬱崢嶸劍下,即使知道他是事出有因,可誰能做到毫無芥蒂呢?
就連江清寒捫心自問也做不到。
可他依舊不想讓師兄死。
鬱崢嶸嘆息著,聲音輕到能被風吹散:“崑崙毀於我手,我是崑崙的罪人啊。”
他一身狼狽,再無以前意氣風發瀟灑從容的模樣。
江清寒哽咽道:“師兄,崑崙還在,你活著,我們還在,崑崙就還在,所以你不能死。”
鬱崢嶸隻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該如何告訴他的師弟呢,因為反覆地燃燒靈力,他的修為已經跌到金丹了,恐怕此生化神都無望了。
他不是沒有受過比這更重的傷,不是沒有比現在更虛弱的時刻。
可是從來沒有現在這麼絕望過。
鬱崢嶸陡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的劍心碎了。
須知少年淩雲誌,曾許人間第一流。
他的劍心有破除萬難的勇氣與決心,有常人難及的智慧與天賦,更有著將崑崙帶向前所未有高峰的淩雲壯誌。
他曾如此堅信,並為此不斷努力。
然而在他第一次用劍對準同門時——他的劍心碎了。
他甚至能聽到堅若磐石的劍心上裂紋逐漸拉大,發出的哢擦聲。
沒了劍心的劍修,他甚至連普通的劍招都使不出來。
他成了一個廢物。
他也救不了崑崙。
“師兄,你答應過我的,你欠我一個要求,我要你活下來。”
江清寒語無倫次地說著,忽然想到很久之前鬱崢嶸許給他的條件,像抓著一株救命稻草。
然而那點要求現在又怎麼會被鬱崢嶸放在心上。
他隻是悲傷地看著他,許久後啞聲開口:“清寒,崑崙交給你了。”
小師弟雖然才二十齣頭,在修真界甚至剛剛入門,但他別無他法。
有著不輸於他的天賦和心性地小師弟,崑崙如果在他手裏,會比自己做得更好吧?
江清寒大聲喊著:“我不要!”
他看著鬱崢嶸平靜的臉,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他留不住鬱崢嶸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坍塌了,他幾乎爆發性地開口:“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憑什麼要我做到!憑什麼!我不要!你是大師兄,明明你還在,為什麼要交給我!”
“你纔是崑崙的大師兄!崑崙該交給的人是你!”
鬱崢嶸囁喏著,嘴唇微動,似乎是在說對不起。
崑崙的確應該是他的責任,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也再也沒有勇氣了。
江清寒驚恐地拍打著結界:“師兄!你曾經教我要做一個有責任心的人,任何時候都要擔負起身上的責任,是你教的我,是你!你現在要逃走做懦夫嗎!你對得起死去的師兄師姐嗎?”
他很快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對,聲音低下去不少:“師兄,隻要我們都還在,崑崙就有未來。”
鬱崢嶸隻是搖頭。
沒有一個仙門是缺了一個人就不能運轉的,仙門中每一個普通的弟子他們纔是一個仙門的中堅力量,他們才代表著崑崙的未來。
薛連宸咬牙切齒:“鬱崢嶸你敢死試試!”
橫九天嘆息著:“崢嶸,為師都看到了。”
陡然聽到橫九天的聲音,鬱崢嶸瞪大了雙眼:“師父,我對不起崑崙,對不起師弟師妹,還有婉婉師妹她……”
橫九天:“結界再過不久就會開啟,你……”
然而他還沒說完,忽然聽到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結界不能開啟。”
幾人看過去,劍閣前輩忽然捏住了許如清的手腕,重複道:“結界不能開啟。”
所有人都看著他。
“你們也聽到了段倚危臨死前說的,這些魔氣會侵入到修者體內,將眾人轉為魔族,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便不能承擔這個風險。”
薛連宸怒了:“那是因為陣法!沒有陣法的話隻是簡單的魔氣!”
“的確是因為所謂的逆轉陣法!”
“逆轉陣法可能不會生效,那麼裏麵的魔氣呢!隻是簡單的魔氣嗎?你看看裏麵!這麼多的魔氣放出來嗎!開啟結界會有什麼後果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也不想崑崙變成煉獄吧!”
“崑崙不能承受這個風險,修真界更不能承擔這個風險!”
薛連宸看向裏麵,那些升騰的魔氣看起來危險之極,而且越來越多。
段倚危恐怕是將魔族力量盡數帶出,才能造成這般景象。
薛連宸不由地看向天機閣掌門,天蕭避開了他的目光。
如果威脅到了其他仙門,威脅到了修真界,其他人便隻會作壁上觀。
他低聲吼道:“那我們的弟子呢!我崑崙的弟子怎麼辦!他們難道到死都隻能拋屍荒野嗎!”
“裏麵還有活著的崑崙弟子啊!”
“我對崑崙遭遇的一切表示遺憾,但如果以後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劍閣在所不辭!”
“極道門同樣義不容辭。”
“藥王穀也會竭盡全力。”
“天機閣……也會站在崑崙這邊。”
直到天蕭的話出口,薛連宸這才心底發涼地意識到,崑崙已經站在了其他仙門的對麵。
他們願意幫助崑崙,但前提是崑崙解決這些魔氣,不能給修真界帶來風險。
金丹期以上弟子全軍覆沒,大部分長老也死在了裏麵,崑崙自此戰後一蹶不振,不可能再並列八大仙門。
他們還有什麼力量去解決這些魔氣!
除非,耗盡崑崙的靈氣!
用全部靈氣鎮壓不是沒可能,但封印如此大量的魔氣,莫不是要用盡崑崙的氣數!
崑崙絕不能斷於此!
他雖不管事,但對八大仙門的瞭解不少。
崑崙隱隱有八大仙門之首的勢頭,恐怕早就是其他西安門的眼中刺肉中釘了。
他冷笑著:“想讓崑崙解決這些魔氣,你們的倒是拿出點行動出點血啊,嘴皮子動動就想讓崑崙攬下這種破事嗎?若崑崙沒了,修真界的事與我崑崙何乾?大不了一起完蛋好了。”
“本就是一群天道的蛀蟲,一起沒了豈不是剛好?”
幾人震驚地看著他,這種話能說出來的嗎?
而且薛連宸向來混不吝,一起同歸於盡這種事他不是乾不出來。
有人看向橫九天,希望他出來說兩句話,可他一直低著頭,完全沒有阻止薛連宸的意思。
事情陷入了僵局。
鬱崢嶸模糊地聽到那些爭吵聲,是了,這些魔氣還在。
放任不管開啟結界的話,會產生什麼後果誰也無法預料,首當其衝的便是崑崙。
他是崑崙的大師兄,總應該為崑崙做點什麼,他不能留下這個隱患。
想到這裏他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用淩雲劍撐起了身子,褪去了一身的精氣神,他單薄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這裏的魔氣絕對不能泄露,他要將此處封印!
鬱崢嶸於靈陣一道並不精通,但是有些術法也不需要精通靈陣。
比如獻祭。
他什麼也沒有了,一身靈力全無,隻剩下一根仙骨。
仙骨本就排斥魔氣,如果以仙骨為基做出的獻祭陣法,說不定可以凈化魔氣。
除此外還需要大量的靈氣鎮壓,而他作為崑崙的繼承人,尤其最近仙魔交戰頻繁,掌門更是將大量資源許可權交給了他,其中便包括了一些靈脈的控製權,還有崑崙儲備的靈石都在他手中。
鬱崢嶸緩緩閉上眼睛,手指結印,輕聲念著:“以我仙骨為引,以崑崙靈脈為祭。”
“封!”
狂風自他腳下升騰而起,髮絲在風中舞動,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數十道色彩各異的光帶亮起,像是一道道亮麗的星河逐漸匯聚在他腳下,這是大量靈氣發出的光芒!
獻祭陣法源源不斷地吸收著靈氣,鬱崢嶸背後發出耀眼的白光,一幅瑩白如玉的骨架正緩緩抽離他的身體,然後沒入腳下繁複的陣法中。
仙骨被抽出的時候,鬱崢嶸幾乎疼到昏厥,他緊緊閉著眼,鮮血從嘴角不斷湧出。
段倚危的靈陣覆蓋了整座後山,他必須同樣做到。
從他開啟獻祭開始,結界外的爭吵聲便停了,許久後有人嘆道:“崑崙……”
任誰都能看出若是崑崙這群弟子成長起來會有多可怕,而鬱崢嶸成長起來又會帶領崑崙走上怎樣的高峰。
他們一邊感慨,一邊慶幸,慶幸他們夭折在了這裏。
鬱崢嶸很快像是失去支撐般再次倒地。
他短暫地笑了一下,他成功了。
假以時日,這些靈氣能將魔氣全都消弭。
隻不過他笑了一下便再也笑不出來,現在仙骨也沒了,他恐怕就要死在這裏了。
他躺在屍山血海中,腦袋一片空白。
他轉過臉就看到一張死去的師弟的臉。
夏望星乖乖巧巧的躺在地上,臉上的魔紋褪去,隻餘一片青白。
不能讓他們留在外麵曝屍荒野,他們不能就這樣死在戰場上,連魂魄也沒有歸處,不得安息。
鬱崢嶸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連仙骨也沒了,他現在同凡人無異。
他將夏望星背在身上,淩雲劍撐住身體,往後山深處走去。
要將他們掩埋起來,要讓他們魂有所歸。
他輕輕地說著:“小夏,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纔到我腰間,沒想到都這麼高了。”
“我沒有最喜歡清寒,你們都是我的師弟師妹,對我來說是一樣的。”
他像往常一樣地他們說著話,對結界外傳進來的聲音熟視無睹。
一百多個弟子,他一個又一個地背了進去,將他們掩埋在後山深處。
眾人隻看到他疲倦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出現,一次比一次狼狽,衣服上儘是斑駁的泥土與血液,十指傷痕纍纍。
直到最後地上再有看不到屍體,鬱崢嶸也不再出現。
隻有斜插在廣場上的淩雲劍,凜光依舊。
結界轟然倒塌。
江清寒直直往裏麵衝去,卻被劍閣前輩拎住了後領:“看不到裏麵的魔氣嗎?”
一個金丹都沒有的弟子進去還不得被吞得渣都不剩。
“不用你管!放手!”
“不識好歹。”卻也沒放手。
他四處看了看,開啟結界後,那些魔氣並沒有四處蔓延,而且雖然不太明顯,但的確有魔氣在緩慢消散。
鬱崢嶸做得夠好了,不消百年,這裏的魔氣應該就能凈化乾淨。
他當下心裏便有些複雜,如此出色的弟子若不是因為這場無妄之災,必定會大放異彩。
然而沒等他感慨太久,忽然聽到哢擦一聲,便見魔氣按捺不住翻湧起來。
劍閣前輩急道:“這是怎麼回事?”
許如清吃下藥王穀遞給他的藥丸,沉吟片刻後才說道:“段倚危的逆轉陣法恐怕有小部分刻在了禁製中,所以當結界被打破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影響。”
“鬱崢嶸的陣法沒有覆蓋到這一部分,需要補全他的陣法。”
沉默。
沒有人想到崑崙即使做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沒有擺脫危險。
天蕭緩緩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還需要崑崙……”
他還沒說完,薛連宸就已經陡然爆發:“這還不夠嗎?崑崙弟子盡數死於此戰,首席大弟子崑崙的接班人,抽出了自己的仙骨封印魔氣,你還要他們怎樣!”
他受夠了,什麼狗屁的修真界,一起玩完好了!
“薛連宸,這不是崑崙一家的事情。”
“那你看看是不是我一家的事情。”他抬手指向慘烈的戰場,眼裏的怒氣噴湧而出:“你們有做什麼嗎?死的是我崑崙的弟子,用的是我崑崙的靈氣!你們的弟子好好的當然可以這麼說!”
天蕭喝道:“天下蒼生比之崑崙孰輕孰重?”
薛連宸卻是抬起眼,一片瘋狂之色:“那又如何?若崑崙不在,我便毀了這蒼生!”
眾人皆是駭然,頓時戒備起來。
橫九天冷冷的聲音傳來:“連宸,慎言。”
薛連宸這才狠狠閉眼,斂下眼中的瘋狂。
極道門的前輩道:“橫掌門,崑崙已經做了太多,但事情已經發生,如有需要,請盡情吩咐。”
橫九天轉向眾人,聲音平靜無比:“那就請你們離開吧。”
“橫掌門……”
“崑崙願以全部靈脈補全陣法並永封山門,直到魔氣徹底凈化,若崑崙再次開啟山門之際魔氣未除,諸位可將今日之事公之於眾,再尋良解,但現在請諸位離開。”
“掌門師兄!”薛連宸急道。
如果連靈脈都沒有了,崑崙還有什麼路?
沒有人說話。
忽然許如清打破沉默:“橫掌門,恐怕不能。”
他心情沉重地說道:“鬱崢嶸是以仙骨為引的獻祭陣法,如果要補全他的陣法,同樣需要仙骨。”
隻有仙骨才能壓抑魔氣。
一根仙骨為祭,已經是難為,又遑論還要一根仙骨。
如果沒有仙骨的話,不消多久,這個陣法會再次破裂,裏麵的魔氣傾巢而出,鬱崢嶸的犧牲就白費了。
如果不能補全陣法,則需要重新構建新的陣法。
不僅需要精通此道的大能,更需要龐大的靈氣,不僅僅是靈脈,恐怕崑崙所有靈氣都會被抽乾。
靈氣耗盡之際,崑崙也將不復存在。
眾人沉默,就連劍閣前輩也說不出讓崑崙犧牲的話。
就在這時,有一個聲音傳來:“用我的吧,用我的劍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