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田興昌這是故意在找茬。
顏婉瑩默默將手縮回袖子裡,雙手隱在桌下—王青瞥見,立刻猜到了她想做什麼。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靜。
“田大人,‘碎碎’平安,這反倒是喜事。我這就吩咐小二,再上兩份羊湯給您賠罪。”王青麵色平靜,朝田興昌說道。
“哼!說得輕巧!這是羊肉的事嗎?真當我吃不起這一口羊肉?你這廝分明是藐視我!彆以為你給我治過病,我就不敢收拾你!你在靠山村乾的那些事,你知,我也知!”
田興昌自覺拿捏住了王青的把柄,正是刁二狗之死。他說完,猛地站起來,重重一拍桌子。
包房裡的動靜,立刻驚動了酒樓。
很快,四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推門進來,一見孔師爺坐在裡麵,馬上滿臉堆笑:“官爺,可需要小的們做點什麼?”
“無事發生,你們退下吧。”師爺搖了搖扇子,淡淡道。
“田興昌,你彆給臉不要臉!我在靠山村殺的是大燕細作,這份功勞是我讓給你的,你現在想倒打一耙?”王青麵色一沉,身子往前一傾,逼近田興昌麵前,居高臨下,竟有幾分以大欺小的氣勢。
“什麼?細作是你發現的?”孔師爺手中的扇子一頓,目光銳利地轉向田興昌,“田皂隸,你可不是這麼說的。此事已快馬加急上報朝廷,瞞上欺下,可是重罪。”
師爺自然知曉此事。田興昌帶回刁二狗的屍體,以此立了一功,縣太爺還賞了他銀兩和白麪,更許諾等朝廷的嘉獎下來,便提拔他做捕頭。
田興昌也冇料到王青會在此刻突然反將一軍。
這事若真被捅破,莫說他那點親戚關係,便是他本人也難逃重懲。
他臉色漲紅,正欲爭辯,忽然捂住肚子,慘叫一聲:“哎呦...疼、疼死我了!”話音未落,人已蜷縮到牆角,不住乾嘔,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嚨。
情況突變,孔師爺卻仍惦記著細作之事,追問道:“田興昌,彆裝死!快說,細作究竟是誰發現的?”
連問兩聲,田興昌毫無迴應,反而整個人滑倒在地,劇烈地抽搐起來。
孔師爺這才察覺不對,田興昌這模樣,不像是裝的。
他連忙吩咐王青:“快!去叫掌櫃!田興昌突發急症,若死在這裡,麻煩就大了!”
王青應聲而出,很快便領著掌櫃和幾名護院匆匆返回。
掌櫃蹲下身,仔細檢視田興昌的狀況,隻見他口唇發紺,四肢痙攣,情勢確乎危急。
“掌櫃莫慌,草民略通岐黃之術。觀田皂隸此狀,似是食物中毒。”王青開口道。
掌櫃聞言,先是麵色一鬆,隨即又沉下臉來:“這位小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慶豐樓是康陽縣的老字號,從未出過食物中毒之事。你再胡言亂語,休怪我叫護院請你去後院,醒醒腦子!”掌櫃變臉如翻書,語帶威脅。
“非也,非也。”王青麵帶微笑,從容搖頭,“並非貴店菜肴有恙。而是田皂隸近日正在服用草藥,定是其中某味藥材與今日席上某物相剋,生成毒素。此非酒樓之過。在下倒可一試,或能解救。”
掌櫃看著地上抽搐不已的田興昌,心中飛快盤算:衙門的人若死在店裡,少不了一場官司,破財免災都是輕的。
他抬頭看向王青:“小哥若能救下田興昌,今日這桌酒菜分文不收,我再奉上二十兩辛苦錢。隻是...小哥此言當真?”
“方法簡單。”王青氣定神閒,甚至瀟灑地坐回椅上,翹起二郎腿,“將田皂隸抬至茅房,灌入大糞催吐,再於雙手虎口、雙腳後跟及下唇處各劃開一個小口,放出毒血。不出盞茶功夫,便可緩解。”他語氣篤定,朝掌櫃點了點頭。
掌櫃略一遲疑。灌大糞雖臭,總歸出不了人命,眼下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隻要扣住這年輕人不放,便不怕事後無人擔責。
想到這裡,他把心一橫,揮手道:“馬泰!照這位小哥說的法子,速帶田興昌去治!快去!”
領頭的護院馬泰顯然是個練家子,聞言二話不說,上前像拎小雞一般提起田興昌的衣領,快步下樓而去。
顏婉瑩躲在王青身後,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起來,心裡又是感動,又是緊張。
王青竟然真的做到了,讓那令人作嘔的田興昌去“食屎”。賭約既成,那今夜她豈不是就要...就要將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他,真正成為他的女人了?
“王青,”孔師爺眯起眼睛,疑惑地打量他,“此法你是從何得知?”
“毒未深入血脈,隻是初發於腸胃,催吐出來便是。四肢放血,是為防餘毒滯留,散其熱勢。師爺不必憂心。”王青對孔師爺還算客氣。
這老傢夥雖也貪財,但收了錢是真辦事。王青最厭的,恰是田興昌這般貪得無厭、得寸進尺拿錢不辦事的鼠輩。
掌櫃聽了王青這番解釋,默默點了點頭。待夥計收拾杯盤時,他又親自仔細查驗了剩餘的菜肴,確無異樣,心中便也排除了王青下毒的可能。
約莫兩刻鐘後,馬泰推開包房門,向掌櫃抱拳覆命:“當家的,田皂隸已無大礙,神智清醒,麵色也迴轉了,隻是渾身惡臭,實在難以近身。”
掌櫃麵露喜色,追問道:“確認無恙?”
馬泰篤定地點頭:“確認。”
“好!好!好!”掌櫃連道三聲好,轉向王青,笑容滿麵,“王青小哥,老朽原先隻當你是個尋常獵戶,冇想到竟深諳岐黃妙術!老朽說話算話,這頓飯記我賬上。賬房,取二十兩銀子來,給小哥作酬謝!”
“多謝掌櫃厚賜,恭敬不如從命。”王青笑著拱手,坦然受之。
“小哥不妨隨我下樓,一同看看田皂隸,也好讓老朽徹底安心。”掌櫃做了個請的手勢,終究還是想讓王青親自確認。
一行人來到酒樓後院茅房邊。王青捂著口鼻,看著癱坐在地、手腳和嘴唇都在滲血的田興昌,心中冷笑:老小子,敢算計我,還敢惦記我的女人,這次讓你長長記性。下次若再犯,就直接送你去見你太奶。
“多謝救命之恩。”田興昌嘴角帶傷,說話有些含糊,“為何你們都冇事?”
“因你近日在服草藥,又擅自增減劑量,以為有個方子便能萬事大吉?若都如此,還要藥鋪與醫館何用?此乃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王青此言一出,周圍眾人紛紛點頭。
在這醫術尚且矇昧的年代,能治病救人的郎中,在尋常百姓眼中,便已如同神明般值得敬畏。
“是...是我錯了,我不該聽信孫鐵柱的挑唆,不該為難於你。”田興昌臉上寫滿悔恨,“請問...我現在該如何是好?”
“立刻回家,沐浴更衣,洗淨晦氣。之後再來尋我複診。是想死還是想活,你自己選。”
王青說完,轉身欲走,田興昌身上的味道,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王青!你站住!你要去哪兒?”田興昌見狀,焦急喊道。
“與你無關!”
“你快回家看看吧!”田興昌喘著粗氣,語速加快,“我估摸著,你家裡那兩位娘子,怕是已被孫鐵柱和顧三河帶人抓走了!對了謝謝你又救我一命。”
他是真的怕了,方纔那嘔吐抽搐、瀕死般的感受,此刻回想起來仍令他渾身發冷。
王青一聽,胸中怒火騰地燒起,直衝頂門。
顧三河!孫鐵柱!你們舅甥二人,欺人太甚!若不徹底剷除這兩顆毒瘤,靠山村便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