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咣噹咣噹開了一夜。
林清音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每次睜開眼,窗外都是黑黢黢的,偶爾路過一個小站,能看見站台上昏黃的燈光和稀稀拉拉幾個人影。
坐她對麵的是箇中年婦女,帶著個四五歲的男孩。那孩子皮得很,一會兒爬窗戶,一會兒踢椅子,一會兒又哭著要撒尿。婦女被他折騰得夠嗆,衝林清音抱歉地笑笑:“孩子他爹在榆林礦上,帶他去團聚。”
林清音點點頭,冇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列車員過來喊:“榆林站到了,下車的準備!”
林清音把蛇皮袋子從座位底下拽出來,拎著往車門走。那婦女也領著孩子跟在後頭,嘴裡還唸叨著:“慢點慢點,彆摔著。”
榆林站比臨河站大點兒,但也大不到哪兒去。林清音下了車,站在站台上四下張望,不知道往哪兒走。她掏出那張車票看了看,上頭寫著:榆林—紅旗鎮。還得換汽車。
站台對麵有個小賣部,一個老頭坐在裡頭打瞌睡。林清音走過去,敲敲窗戶:“大爺,請問去紅旗鎮的汽車在哪兒坐?”
老頭睜開眼,瞅了瞅她:“出站往東走,汽車站就在那兒。”
林清音說了聲謝謝,拎著袋子往外走。出了站,果然看見東邊有個院子,停著幾輛破客車,院門口掛著塊牌子:榆林縣長途汽車站。
她進去一看,售票視窗前排著長隊,都是扛著大包小包的人。她站到隊尾,慢慢往前挪。前麵一個老太太揹著一筐雞,那些雞大概是被悶壞了,嘰嘰咕咕叫個不停,還往外拉屎,拉得地上到處都是。
排了快半小時,終於輪到她了。她把票遞進去,視窗裡的女人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扔出來:“去紅旗鎮的車今兒個不發了。”
林清音一愣:“為啥?”
“路不好走,昨兒個下大雨,塌方了。”女人嚼著嘴裡什麼東西,含糊不清地說,“啥時候通不知道,等著吧。”
林清音站在視窗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麵的人催她:“哎,買不買?不買讓開!”
她讓到一邊,看著手裡的票,又看看外頭的天。天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雨的樣子。
汽車站候車室裡人更多,連坐的地方都冇有。她找了個牆角,把蛇皮袋子放下,蹲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旁邊蹲著個老漢,抽著旱菸,煙霧嗆得人直咳嗽。他看見林清音,搭話道:“丫頭,去哪兒啊?”
“紅旗鎮。”
“紅旗鎮?”老漢咂摸咂摸嘴,“那可遠了,得坐車到柳林,再從柳林轉車。路不好走,尤其這下雨天。”
林清音冇說話。
老漢又說:“我看你這麵相,不像是走親戚的,是去婆家吧?”
林清音點點頭。
老漢嗬嗬笑了:“我就說嘛。我當年娶媳婦,我媳婦也是從老遠的地方來的,坐了兩天車,到了都半夜了。那時候哪有車啊,坐的是牛車,晃晃悠悠的,她差點冇給顛散架。”
林清音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等到中午,雨果真下起來了。先是稀稀拉拉幾點,很快變成瓢潑大雨,砸在候車室的瓦頂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這下更走不了了。”老漢搖頭,“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林清音看著外頭的大雨,心裡倒冇什麼感覺。反正都這樣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區彆?
下午兩點多,雨小了些,變成綿綿細雨。視窗那邊忽然有人喊:“去柳林的車來了!去柳林的快上車!”
林清音拎起袋子就往外跑。院子裡停著一輛大客車,已經上了不少人。她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車窗玻璃上全是水汽,看不清外麵,她拿袖子擦了擦,纔看見那個老漢還站在院子裡,正衝她揮手。
車發動了,慢慢開出汽車站,開上一條土路。路上全是泥,車輪子打滑,司機開得小心翼翼的,一邊開一邊罵:“這破路,下雨天就冇法走。”
車上的人都不說話,聽著雨點打在車頂上的聲音,還有車輪碾過泥坑的咕嘰咕嘰聲。
林清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雨還在下,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下午還是傍晚。路兩邊的莊稼被雨打得東倒西歪,有些地方已經積了水,明晃晃的一片。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忽然停了。司機探出頭去看了看,罵了一句:“他孃的,又塌方了!”
車上的人躁動起來,有人問:“咋辦?還能走不?”
司機回頭喊:“等著吧,前麵堵著呢,過不去。”
等了半個多小時,對麵來了一輛拖拉機,司機跟那人說了幾句,回頭衝車上喊:“得往迴繞,走盤山路。”
車開始倒車,倒了好一陣,拐上另一條路。這條路更窄,一邊是山,一邊是懸崖,看著就嚇人。雨還在下,路上全是泥,司機開得滿頭大汗,時不時拿袖子擦一把臉。
車上的人都不說話了,連小孩都安靜下來,縮在大人懷裡。
林清音看著窗外,懸崖下麵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隻聽見風聲雨聲,還有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音。
忽然,車身猛地一震,接著往旁邊滑了一下。有人尖叫起來。
“彆慌!”司機大喊,拚命打方向盤。
車又滑了一下,這回更厲害,整個車身都歪了。
林清音緊緊抓住前麵的椅背,感覺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車窗上,嘩嘩的,什麼也看不見。隻聽見司機在喊:“踩刹車!踩刹車!”
然後是更大的震動,好像車撞上了什麼。
接著是一陣失重的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都飄起來了。
林清音聽見尖叫聲,哭喊聲,東西砸下來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還有轟隆隆的水聲。
她的頭撞到了什麼,眼前一黑。
什麼都不知道了。
冰冷。
刺骨的冰冷。
林清音是被凍醒的。她睜開眼,四週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她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在水裡,冰涼的水,冇過大腿。
她想站起來,頭撞到了什麼,硬邦邦的,像是座椅。
記憶慢慢回到腦子裡。車翻了,墜河了。
她摸索著往前爬,摸到一個人,軟軟的,不動彈。她推了推,冇反應。
她繼續往前爬,摸到一扇窗戶,玻璃碎了,外麵是水,但好像有光透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從窗戶鑽出去,拚命往上浮。
頭露出水麵的一刹那,她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
四周黑漆漆的,隻有遠處有一點燈光,看不清是什麼地方。她回頭看去,隱約看見客車的輪廓,半淹在水裡,水麵上漂著一些東西。
“救命——”她喊了一聲,聲音被雨聲吞冇。
她掙紮著往岸邊遊。水很急,衝得她東倒西歪。她拚命劃水,一下一下,也不知道劃了多久,終於碰到了地麵。
她爬上岸,趴在泥地裡,大口喘氣。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雨還在下,澆在她身上,把她澆得透透的。
她掙紮著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腿一軟,又摔倒了。
她趴在那兒,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樣。
然後她聽見彆的聲音。
有人在喊。
很遠,聽不清喊什麼。
她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那邊好像有手電筒的光,一晃一晃的,越來越近。
她想喊,卻喊不出聲。
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黑,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倒在那兒,雨水打在她臉上,順著臉頰流下去,流進脖子裡,流進衣服裡,流進不知道什麼地方。
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