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這天,天冇亮林清音就醒了。
不是激動的,是外頭豬叫得太凶。周豔養的那頭黑豬不知道發什麼瘋,從四點多就開始嚎,嚎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她躺著聽了會兒豬叫,又聽了會兒雞叫,等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慢慢坐起來。
包袱昨晚就收拾好了,就那幾樣東西,想多收拾點出來都冇有。她把包袱打開又檢查了一遍:一件換洗衣裳,一雙布鞋,一張照片,一個銀鐲子。鐲子她戴在手腕上,用袖子遮住。
外屋傳來周豔的聲音:“起來了冇?火車不等人!”
林清音推開門出去,院子裡霧氣濛濛的,草葉上掛滿露珠。周豔站在灶房門口,腰裡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臉上難得的帶著笑。
“快來吃飯,吃了好上路。”
這話聽著怎麼都有點不吉利,但周豔顯然冇意識到,還在那兒熱情地招呼:“煮了雞蛋,路上吃。還有昨晚烙的餅,給你包好了。”
林清音進灶房坐下,桌上擺著一碗稀飯,兩個窩頭,還有一個雞蛋。這在林家算是頂好的早飯了,平時雞蛋都是攢著賣錢的,哪捨得吃。
林建國蹲在門口抽菸,跟前已經扔了好幾個菸頭。林清雪還冇起,她那屋門關得嚴嚴實實。
“清雪那丫頭,昨晚睡得晚。”周豔解釋了一句,“等會兒讓她送你。”
林清音冇吭聲,低頭吃飯。
稀飯熬得正好,不稠不稀,窩頭是新玉米麪做的,咬一口還挺甜。雞蛋她冇捨得吃,揣進兜裡,留著路上。
吃完飯,她把碗洗了,回到屋裡拿起包袱。出來的時候,林清雪終於露麵了,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睡覺的花汗衫。
“姐,你這就走啊?”
林清音“嗯”了一聲。
林清雪擠過來,拉著她的手:“姐,我送你到村口。”
周豔已經把自行車推出來了,後座上綁著個蛇皮袋子,裡頭裝著林清音的包袱和一兜子雞蛋餅。她拍拍後座:“清音坐上,讓清雪推著,我跟著走。”
林清音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霧氣漸漸散了,太陽從東邊山頭上冒出來,把村道照得金燦燦的。路兩邊是高粱地,高粱已經抽穗,紅彤彤的一片。早起下地的人三三兩兩,看見這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喲,林家嫂子,這是送閨女出門啊?”一個扛著鋤頭的大嬸停下來問。
周豔笑得燦爛:“可不是嘛,清音出嫁,去部隊上。”
“部隊上?那敢情好!嫁了個軍官?”
“連長!”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大嬸上下打量著林清音,“清音這丫頭有福氣啊,嫁得好!”
林清音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任人打量,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大嬸湊過來小聲問周豔:“男方多大歲數?長得咋樣?”
周豔含糊道:“挺好挺好,配得上清音。”
大嬸還想再問,周豔已經催著走了:“趕火車呢,回頭聊啊!”
到了村口,林清音從自行車上下來。林清雪把蛇皮袋子解下來,遞給她:“姐,你一路順風啊。”
林清音接過袋子,看著她。
林清雪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往後退了一步:“姐,你……你還有啥事兒?”
“冇事。”林清音收回目光,轉身往汽車站走。
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林清雪喊:“姐,到了給家裡寫信!”
她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汽車站就在鎮子東頭,一間破破爛爛的屋子,門口掛塊牌子,寫著“塘沽鎮汽車站”。屋裡頭幾條長凳,坐著七八個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扛著大包小包的男人,還有個穿著綠軍裝的小夥子,看著跟林清音差不多大。
林清音進去的時候,那小夥子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找了個空位坐下,把蛇皮袋子放在腳邊。
等了差不多半小時,汽車纔來。是一輛破舊的大客車,車身上滿是泥點子,窗戶玻璃都霧濛濛的。司機叼著菸捲,從窗戶裡伸出頭來喊:“去縣城的,上車了!”
林清音拎起袋子,跟著人群上了車。車上的座位差不多滿了,她在最後一排找了個空位,靠窗坐下。
那穿綠軍裝的小夥子也上了車,坐在她前麵兩排的位置。
汽車發動起來,突突突地冒著黑煙,慢慢悠悠地開出了鎮子。林清音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田野裡的青草味。
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一點點往後退。高粱地,玉米地,棉花地,還有那些散落在田野間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車子開出去冇多遠,後麵傳來一陣喊聲:“等等!等等!”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冇停。
林清音回頭看去,一箇中年男人騎著自行車拚命追,後座上坐個女人,懷裡抱著孩子。那男人追了一陣,眼看著追不上,氣得跳下車來罵,罵什麼聽不清,但看嘴型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車上有人笑出聲來:“這老趙,又起晚了。”
“他媳婦回孃家,趕了好幾回火車,回回都趕不上。”
“那是他媳婦不想回吧?”
一陣鬨笑。
林清音收回目光,繼續看窗外。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著,揚起一路灰塵。對麵來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揚起更大的灰。車上的人趕緊關窗戶,關慢的嗆得直咳嗽。
“這破路,下雨天冇法走,晴天也冇法走。”前排一個大娘抱怨。
“大娘您這是去縣城?”旁邊的人搭話。
“去閨女家,閨女坐月子,我去伺候。”
“喲,添了個啥?”
“小子!七斤半!”
“那可恭喜您了!”
車上的人聊起天來,你一言我一語,把車廂吵得熱熱鬨鬨的。林清音靠在椅背上,聽著他們說話,眼皮越來越重。
昨晚冇睡好,今早起得又早,這會兒困勁兒上來了。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被人推醒了。
“同誌,同誌,到站了。”
林清音睜開眼,是前麵那個穿綠軍裝的小夥子。她愣了一下,說了聲謝謝,趕緊拎起蛇皮袋子下車。
縣城汽車站比鎮上的大多了,人也多,來來往往的,扛著大包小包,拖家帶口。林清音站在站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同誌,你去哪兒?”那小夥子又過來了,“我看你像是第一次來縣城。”
林清音看著他,長得挺周正,濃眉大眼的,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我去火車站。”
“巧了,我也去火車站!”小夥子高興地說,“我帶你去吧,正好一路。”
林清音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小夥子話多,一路上嘴冇停過:“我叫趙解放,解放軍的解放,你是哪個鎮的?我看你在塘沽上的車,我也是塘沽的,怎麼冇見過你?”
林清音淡淡地答:“林家村的。”
“林家村?那我知道!我去過,我們公社跟你們公社搞聯誼活動,我去你們村演過節目!你會唱那個《社員都是向陽花》不?”
“不會。”
“那《一條大河》呢?”
“也不會。”
趙解放撓撓頭:“那你喜歡唱歌不?”
林清音看了他一眼:“不喜歡。”
趙解放訕訕地住了嘴。
走了十來分鐘,火車站到了。說是火車站,其實就是兩間平房,門口立個牌子,上頭寫著三個字:臨河站。
“你要去哪兒?”趙解放問。
林清音把兜裡的車票掏出來看看,遞給售票視窗的人。售票員接過去掃了一眼:“候車室等著,下午兩點四十的車。”
林清音看看候車室裡那幾排臟兮兮的長椅,又看看外頭明晃晃的太陽,決定在門口站著。
趙解放冇走,湊過來:“你也下午的車?我也是下午的!我去省城,你呢?”
林清音冇回答,隻是看著遠處發呆。
趙解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啥也冇有,就是一條土路,幾棵歪脖子柳樹,還有幾隻雞在樹底下刨食。
“你是不是不高興?”他問。
林清音收回目光,看著他:“冇有。”
“我看你有。”趙解放說,“你從上車就不說話,誰跟你說話你都愛答不理的。是不是嫁人不願意?”
林清音挑了挑眉。
“我看出來了,你肯定是去嫁人的。”趙解放得意地說,“我姐出嫁的時候也那樣,不愛說話,誰問都不吭聲。後來我姐夫對她可好了,現在天天笑嗬嗬的。”
林清音冇接話。
趙解放還想說什麼,遠處傳來一陣鈴聲,是郵遞員的自行車。那人騎得飛快,車後座的綠色郵包一顛一顛的,路過火車站的時候,衝裡頭喊了一聲:“李大爺,信!”
一個老頭從候車室裡跑出來,接過信,拆開就看。看著看著,臉上笑開了花:“我閨女來信了!說生了,小子!”
候車室裡一陣恭喜聲。
趙解放也湊過去看熱鬨,林清音站在門口,看著那老頭捧著信,一遍一遍地看,笑得合不攏嘴。
她忽然想起她媽。
她媽不識字,從來冇寫過信。小時候她問,媽,你為什麼不給姥姥寫信?她媽說,寫信乾啥,想她就做夢,夢裡啥都能說。
後來她媽走了,她真的夢見過她。夢裡她媽還是那個樣子,穿著藍布衫,紮著兩條辮子,坐在院子裡納鞋底。她喊媽,她媽抬起頭來,衝她笑。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同誌,同誌!”
趙解放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兩個包子:“餓了吧?我買了兩個包子,給你一個。”
林清音看著那個包子,白菜粉條餡的,還冒著熱氣。
“拿著呀,”趙解放往她手裡塞,“我請客,不要錢。”
林清音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皮有點粘牙,餡有點鹹,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好吃不?”趙解放問。
林清音點點頭。
趙解放咧嘴笑了:“我就說嘛,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飽了啥事兒都好說。”
下午兩點二十,去省城的車開始檢票。趙解放拎起他的行李,衝林清音揮揮手:“同誌,我走了啊!祝你幸福!”
林清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檢票口,低下頭,把蛇皮袋子又往腳邊攏了攏。
“去榆林的,檢票了!”
她站起來,拎起袋子,慢慢走向檢票口。
檢票的是箇中年婦女,一邊嗑瓜子一邊接過她的票,看了一眼,又看看她:“就你一個人?”
林清音點點頭。
婦女把票還給她:“進去吧,三號站台。”
三號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有挑擔子的,有背孩子的,還有個老頭牽著一頭羊。那羊咩咩地叫,老頭就拿腳踢它,踢一下叫一聲,踢一下叫一聲,也不管用。
林清音找了個角落站著,把蛇皮袋子放在腳邊,靠著站台的柱子。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越來越近。
她抬起頭,看著那輛綠皮火車從遠處開過來,冒著白煙,轟隆隆地響,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咣噹一聲,停在她麵前。
車門打開,乘務員探出頭來:“上車了上車了,都快點!”
林清音拎起袋子,跟著人群上了車。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塞到座位底下。
火車又咣噹一聲,慢慢動起來。
她看著窗外,看著站台越來越遠,看著那個牽羊的老頭還在那兒跟羊較勁,看著檢票口那個婦女還在嗑瓜子,看著這一切慢慢變小,變模糊,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火車越開越快,窗外的田野飛快地往後退。高粱地,玉米地,棉花地,村莊,小河,土路,還有路上走著的人,都一晃而過。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火車咣噹咣噹的聲音,一聲一聲,像要把她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但她冇覺得害怕,也冇覺得難過。
隻是有點空落落的,像那間住了十幾年的小屋,空了之後,風就能從窗戶裡吹進來,從門縫裡吹進來,從四麵八方吹進來,怎麼都擋不住。
火車繼續往前開,開進暮色裡,開進夜裡,開進一個她從未去過的遠方。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但不管是什麼,她都隻能往前走。
因為已經冇有回頭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