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餓殍到天子：清末聖唐 第七章血引子

步子踏在枯草上，發出的動靜像是誰在撕扯一塊陳年的爛布。

李乾走在最前麵，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他沒走那條被流民踩得稀爛的官道，而是領著這幾個人，一頭紮進了官道西側的雜木林子。

在這鹹豐十年的光景，官道是給潰兵、響馬和那些瘋了的餓死鬼留的。走在那上麵，就相當於把自己洗乾淨了擺在案板上。

「頭兒，咱們這繞路……得走到啥時候是個頭啊？」

阿旺喘得像個破風箱，每走一步，那兩根麻桿似的腿都在打擺子。他懷裡揣著剛才分到的那點生粟米，像是揣著自家的祖墳，手死死按著。由於過度飢餓，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眼眶深陷，瞧著已經不像個活人，更像具會走的乾屍。

李乾頭也沒回，聲音冷得像林子裡的陰風：「嫌慢，你可以折回去走官道。那兒快，保不齊半個時辰就能讓你撞見拿人頭換賞錢的綠營兵。到時候，你這腦袋剛好給人家湊個『平亂』的功勳。」

阿旺縮了縮脖子，登時噤若寒蟬。

趙老漢拄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李乾後頭，一雙渾濁的眼珠子不停地在李乾的背影上踅摸。他活了這麼大歲數，看人極準。這後生步子紮實，呼吸有節奏，最要命的是，他那雙眼始終在觀察四周，連一隻驚飛的林鳥都能讓他瞬間停步。   伴你閒，.超貼心

這哪裡是個尋常的流民？這分明是個剛從煉獄裡殺出來的活閻羅。

「孫大哥，往左挪五步。那草裡有死人氣，別踩了髒東西。」

李乾突然停步，聲音壓得極低。

側翼的孫德山猛地繃緊了脊樑，那雙長年走鏢練出來的招子一沉，順著李乾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片枯黃的蒿草叢裡，幾點慘白的東西在亂石間支楞著。

孫德山大著膽子過去，用木棍撥拉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回過頭對著眾人搖了搖。

那是三具已經成了架子的屍骨。骨頭被野狗啃得全是豁口，最慘的是，那三具骨頭是緊緊摟在一起的。瞧那骨架的大小，是一男一女護著個半大的娃。那男人的手骨至今還死死扣在泥地裡，彷彿死前還在拉扯著什麼，卻終究沒能從這地獄裡爬出去。

這一幕，讓跟在後頭的王家媳婦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她把懷裡的破繈褓抱得更緊了。

「別看了。這地界，死人比活人貴。」

李乾麵無表情地跨過那堆枯骨。他心裡的那本帳比誰都清楚——此時的直隸已經徹底爛透了。英法聯軍正踩在天子腳下燒殺搶掠，鹹豐皇帝在熱河的行宮裡苟延殘喘，而這滿地的生靈，不過是這腐朽王朝坍塌時，隨手揚起的、誰也不在乎的灰塵。

正行著，林子深處傳來了幾聲尖銳且變了調的獰笑。

「唏——！往哪兒鑽呢？再跑，老子就把你那兩條腿卸下來當下酒菜！」

李乾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迅速蹲下，順手一把將身後的趙老漢按進了一處腥臭的腐葉坑裡。

「趴下！敢出聲的，我現在就先送他上路！」

孫德山反應也快，反手就把阿旺拽到了枯樹樁子後麵。

幾個人屏住呼吸，死死貼著地皮。

沒一會兒，一陣雜亂且沉重的腳步聲從林子的另一頭傳了過來。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幾個男人放肆的汙言穢語和一種利刃入肉的悶響。

李乾微微探出頭，透過枯葉的縫隙往外看。

那是三個歪戴著涼帽、號衣上全是黑紅血垢的綠營兵。他們手裡拎著生了鏽的長矛和一把已經缺了口的軍刀，正圍著一個已經沒了氣息的流民漢子。

那漢子的肚子被剖開了，紅白之物撒了一地，還沒冷透。

「媽的，這窮鬼身上連粒米都沒有，白費了老子一把子力氣。」一個滿臉橫肉的兵丁罵了一句，又狠狠在那屍體臉上踹了一腳，把鼻子都踹平了。

「行了，那邊還有一個，瞧那身段，還沒餓壞。」另一個兵丁嘿嘿笑著，指著不遠處樹後縮著的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二叔……」阿旺看著這一幕，身子抖得像被雷劈了，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臊味兒在土坑裡散開。

趙老漢死死咬著後槽牙，眼角都在裂血。他在這大清朝當了一輩子順民，可見了這穿號衣的活剝人皮，他那點對皇上的敬畏，終究還是在這一刻，被這血腥氣給衝散了。

孫德山看向李乾，眼裡透著股子如困獸般的掙紮。他以前走鏢，雖然不算什麼俠義之士，但到底還有個人樣。

李乾盯著那三個兵，手裡的尖刀被他握得吱吱響。

他救不了天下的百姓，但他需要這支小隊徹底變成他手裡的鋼刀。而眼前的這三個殘兵，就是最好的「血引子」。

在大清朝，想當人，就得先學會殺那些自詡為官的人。

「孫大哥，左邊那個拎火槍的，你能一根煙的功夫讓他閉嘴嗎？」

李乾的聲音在孫德山耳邊響起，輕得像是一陣陰風，卻透著股子讓人無法拒絕的命令感。

孫德山渾身一震，他看向李乾。那後生的眼神裡沒有半點憐憫，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理智和殘忍。

「能。俺擰斷過這種雜碎的脖子。」孫德山咬著牙，眼中透出死光。

「阿旺，老趙，一會兒我動了，你們就大聲喊。喊得像是有幾百號流民衝過來搶糧一樣，明白嗎？」

李乾一邊說，一邊像一隻蓄勢待發的毒蠍，貼著濕冷的泥地，一點點向那三個毫無防備的兵丁挪去。

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風吹樹幹的嘎吱聲裡。

此時，那領頭的兵丁正一邊解腰帶，一邊獰笑著走向那個絕望的女人，全然沒注意到，死神已經摸到了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殺！」

李乾猛地暴起，整個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橫跨了數米的距離。

那綠營兵剛感覺到後頸一涼，李乾手裡的尖刀已經精準地捅進了他的頸椎縫隙。

「噗嗤！」

李乾沒等他叫出聲，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持刀用力一擰。那種骨骼碎裂的嘎吱聲，在靜謐的林子裡清晰得讓人心寒。

血噴了李乾一臉，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借著屍體倒下的衝力，反手一把抓起地上的一塊銳石，重重地砸在旁邊那個剛轉過頭的兵丁眼窩裡。

「嘩——！」

與此同時，林子裡爆發出了趙老漢和阿旺聲嘶力竭的吼叫，像是無數冤魂在這一刻齊聲索命。

孫德山也動了。他像是一頭下山的瘋虎，兩步跨出，在那拎火繩槍的兵丁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的一瞬，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對方的下巴，猛地一掰。

「哢吧！」

那是脖子被生生擰斷的聲音。

不到十個呼吸，三個兵丁全部倒在血泊裡。那個被圍著的女人，癱在地上，盯著李乾那張沾滿鮮血的臉，竟然嚇得暈了過去。

李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溫熱的液體在他指尖粘稠得化不開。他沒看那女人，而是轉頭盯著阿旺和趙老漢。

「阿旺，過來。」

阿旺哆哆嗦嗦地挪過去，看著地上的屍體，哇地一聲就吐了出來，連胃酸都吐了個乾淨。

「把刀撿起來。」李乾指著地上那把沾滿血的軍刀，聲音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這個該死的世道，要想活命就必須要殺人，你不殺兵，兵就吃你。這三具屍體身上的衣服、靴子、懷裡的零碎，全是咱們南下的命。去，把他們的喉嚨再補一刀。」

「頭兒……俺……俺不敢……」阿旺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敢，你就留下來陪他們。」李乾的刀尖直接頂在了阿旺的喉嚨上。

阿旺打了個冷戰，他看著李乾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知道這個姓李的真的會殺了他。他顫抖著手撿起那把斷口的軍刀，對著已經死透的兵丁，閉著眼狠狠紮了下去。

趙老漢在一旁看著，長嘆了一口氣，也默默彎腰去解兵丁身上的號衣。

「孫大哥，把他們的火藥和火槍收了。大清朝的法早他媽沒了，這玩意兒就是咱們的法。」

李乾把尖刀插回腰間，看著這幾個人。他們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從卑微的畜生，向亡命的惡狼轉變的複雜神色。

「拾掇乾淨，咱們繼續往南。隻要見過了官兵的血，往後就沒人敢攔咱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