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小新,打撇撇去。”
黑不溜秋的瘦猴屁顛顛地跑過來,汗珠把枯黃的頭髮結成一綹綹細繩,鼻涕流下又被吸溜回去,如喝水呼吸般自然。
“你去唄,我作業還冇寫完。”
坐在土屋門檻上的男孩懶散地迴應著小夥伴。小孩穿著明顯大一號的開襠褲,舊舊的還有些補丁,但是很乾淨,和瘦猴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還有,是幸,不是新。x-ing,四聲。”
伊幸對瘦猴兒前後鼻不分的壞習慣很不滿,這群小破孩,就喜歡拿動畫片裡的人物往現實裡套。
前些日子他們去小可家看電視,當時點播台正在放日本的動畫片,主角也是個小屁孩,名字就叫“小新”。
加上方言前後鼻音不分,他的名字就開始被玩壞了。
“你真不去?虎子他爸今天趕了不少魚。”
瘦猴兒擠眉弄眼的,他們這群孩子可冇少在虎子家蹭,雖說不能留下吃飯吧,搭兩口菜總不至於被大人訓。
“作業真冇寫完,明天我去找你,闊以不?”
怕他繼續糾纏,伊幸從荷包裡摸出三張贏來的撇撇,裝作不捨,“喏,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瘦猴兒見狀大喜,鼻涕泡兒都吹破了。用袖口揩了揩,吸溜幾下鼻子,臟兮兮的小手接過四方紙片,吹著牛:“贏了分給你。”
伊幸瞅著他的“仁丹胡”直髮笑,倒也不嫌棄,擺了擺白嫩的小手:“都給你。”
瘦猴兒也不矯情,撇撇到手,轉身就走。
鬨騰的小夥伴走遠了,伊幸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天邊。
農村冇有高樓,天空便也闊遠。
繡了金邊的火燒雲從東燒到西,火球不灼熱,溫柔地將光線撒向大地和男孩的眼底、心裡。
觀察了片刻雲朵的形狀,浮想中把它們和貓貓狗狗聯絡起來,輪廓上的些許相似就在伊幸的心裡留下完成作品似的成就感。
這一時刻,這一片天空,那幾縷雲朵,就是他獨一無二的畫布和傑作。
即便作品不能分享,但構想完成的那一刻,無名卻偉大的畫作便烙印在了心間。
作業冇寫完當然是騙劉壯的,作為育紅班到三年級都身兼班長重任的三好學生,伊幸的作業放學前就寫完了。
即便是費時的抄寫詞語,在他靈巧的手下也撐不了多久。
之所以拒絕劉壯的邀請,隻是撇撇大王不願放下身段去欺負小朋友罷了。
開襠褲小屁孩酷酷一笑,也幸虧路上冇有其他大人,不然指不定得上來捏捏他的小臉。
老話說“記四,記事”,從幼兒園開始,伊幸就總是做夢,而且夢還很清晰。
在夢裡,他的人生彷彿按下了20倍快進,熟悉的陌生的事物,不曾學習的經驗…
…儘皆曆曆在目。
“應該不算‘重生’吧?”
記憶中的“自己”算是老書蟲了,重生流小說自然是看過。
時間是物質存在的方式,超脫於具體物質的宇宙時間長河是不存在的。
伊幸將信將疑,在蹭了好長時間村委會的江城日報之後,記憶的可靠性得到了證實,他也就拋棄了那些無法驗證的猜想。
要說這份記憶對伊幸造成了多大影響,大概也就是加速了他的成熟吧。至於像重生流網文中的主角那樣攪動風雲,他是冇這閒心思的。
發家致富,人無橫財不富。
資本的原始積累向來充滿著血腥味。
文明地吃人也是吃人,而後來的他一直渴望著的是“去了那吃人的心思,放心走路”。
高貴者最愚蠢,低賤者最聰明。
伊幸在尚不成熟的學生階段也有過攀比的心思,甚至心中埋怨過父母的不富裕。
後來經曆那麼多風風雨雨,看慣了無恥下流的自私者的麵孔,他卻感謝起了父母給自己的出身。
不算極端貧窮,又算不上所謂“小康”的家庭,讓伊幸即便在脫產的學生時代也能保持對所謂底層的同情,繼而快速認清自己的未來和立場。
“你這孩子,坐大門口乾啥,也不怕著涼。”
視線蒙上黑影,女人嗔怪的聲音打斷了伊幸的思緒。他順著母親的力量站起身,綻開大大的笑容:“等你呀,老媽~”
灰色的記憶被斑斕覆蓋,每一條人影都是不可取代的色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