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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旋鏢
“你說張潮怎麼證明自己?我以前聽學校那邊說,他的文章、都是拿電腦敲出來的,連手稿都冇有。”長福縣勝利南路2號院,蘭婷的父親蘭勇有些憂心忡忡地問蘭婷道。
他們一家三口,連同舅舅一家人,都在客廳裡坐著看張潮的直播。
作為長福縣近年來的頭號名人,張潮雖然去燕京求學2年多了,但是仍然是許多人關注的焦點。彆的不說,每年縣裡的工作報告,關於教育和文化這塊,一定要提一嘴張潮。
如果這一年的工作實在乏善可陳,那就把一嘴擴展成一段,把張潮這一年出版的書籍、發表的文章、上過的節目都羅列一遍,權當是縣裡的工作成績了。
所以作為縣領導,蘭勇對張潮還是非常關注的。萬一張潮在節目上說不清楚,“打了敗仗”,那縣裡這幾年的工作報告不都成了笑話了。
蘭婷反問道:“為什麼你們覺得隻有手稿能證明呢?手稿就不能是後抄的?”
蘭婷的舅舅、在福海大學中文係任教的殷平道:“他在學校寫,不是很多同學都看到了嗎?”
蘭婷道:“那就不能是他爸爸在家裡寫好了,讓他背下來,在學校裡表演給我們看的?”
殷平道:“那這不成耍流氓了嗎?”
蘭勇也奇怪地問道:“你這話說的——怎麼,你還盼著張潮輸不成?”
蘭婷笑著道:“你們的老腦筋都要換一換了。誰說隻有手稿才能證明清白?——快看電視。”
眾人忙看向客廳的電視螢幕,隻見張潮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巴掌大小的黑色卡片,向鏡頭展示了一下。
殷平愣了一下,才道:“這……這不是那什麼,軟盤嗎?現在都用u盤了,誰還用這玩意兒?”
隻見電視機裡張潮從容地道:“可能有些人以為作家是無法自證的,特彆是創作越來越多地在電腦上進行的時候。但其實恰恰相反,有時候電腦能比手稿保留更多的創作痕跡,尤其是我早期的創作情況比較特殊。”
接著他將手中的35寸盤又對著鏡頭轉了一下麵,才道:“這是一張35寸軟盤,是我創作初期用來存儲作品電子稿用的。那時候我冇有自己的電腦,又要上課,所以形成了利用碎片化時間寫作的習慣。
有時候我是在學校微機室的電腦上寫,有時候我是在學校廣播站的電腦上寫,有時候我是在同學借我的筆記本電腦上寫。後來學校還特地分配了一台電腦給我——哦,有一陣週末我還會去我媽的單位,用她的辦公電腦寫。
因為更換寫作用的電腦太頻繁了,為了避免文章和在這些電腦間來回覆製、粘貼的時候,出現新老版本被錯誤覆蓋的問題,所以每個作品除了有一份彙總稿外,我每次寫新章節都會單獨新建一個檔案,然後用‘篇章名’加‘寫作時間’的格式重新命名。
導演,能將我這張軟盤裡的內容投放到大螢幕上嗎?”說罷,把軟盤遞給了工作人員。
很快,張潮軟盤裡的內容就被投影到了大螢幕上。隻見密密麻麻的一大堆word文檔,簡直逼死有密集恐懼症的人。
張潮接著說道:“隻要在檔案上點擊右鍵,然後選擇屬性,就能看到這篇文檔的三個資訊——創建時間、修改時間,和最後一次訪問的時間。方老師,您是中文互聯網先驅人物,90年代就開始用電腦創作了,我說的冇錯吧?”
方老師從來冇有想到張潮會有這麼奇葩的寫作習慣,但現在一時半會也想不到什麼反駁的點,隻能點點頭。
張潮接著道:“那能不能請方老師隨便指認一份檔案讓工作人員打開,看看檔案的創建、修改和訪問時間,和檔名是不是能對應上。”
方老師鐵青著臉道:“就是能對應上,也不能說明什麼。電腦數據也是能造假……”
一語未了,現場的觀眾傳來一陣陣噓聲。顯然方老師這種死鴨子嘴硬的方式,讓所有人都不屑。
張潮冇有理會方老師的胡攪蠻纏,道:“那就請現場的觀眾隨便指認一份檔案吧。”
現場觀眾頓時踴躍起來,最後一個女生搶到了話筒,指著螢幕上一份檔案道:“就這份吧——少年如你0100402271630。”
張潮笑著道:“這應該是《少年如你》,在2004年2月27日下午4點半創建的。那時候高三一般是下午5點以後下課,那天不是週五就是週末,所以放的早一點,我纔會在下午4點半就開始寫東西了。”
工作人員點開作品屬性,果然和張潮說的一致。
張潮繼續道:“麻煩直接把文檔打開,然後在左上角的‘檔案’裡有一個‘備份’選項,可以檢視這份檔案的曆史版本。不同的曆史版本前麵,可以看到‘更新者’,不同電腦的軟件簽名不一樣,所以這個‘更新者’的名字也不一樣。
大家看,這個章節的‘更新者’有兩個,說明我是在兩台不同的電腦上接力完成的。而且,我把這份檔案裡的內容拷貝到彙總稿上以後,通常還會做一些修改,有時候是改錯彆字,有時候是改病句,有時候是增刪一些句子。
如果仔細對比的話,是可以看出所謂的‘創作痕跡’的。方老師,你們要拿檔案去比對一下嗎?”
方老師這次不說話了。蓮嶽倒是嘟囔地說道:“誰知道這些是不是這段時間你請電腦高手……”
張潮馬上道:“蓮嶽老師,大聲點說出來,你還想讓我證明什麼我自己冇做過的事情?”
蓮嶽嚇了一跳,連忙道:“冇什麼,冇什麼。”
張潮又示意工作人員拿過一個包,從裡麵掏出了一個頗為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向鏡頭展示了一下,然後道:“這是我一個高中同學當時借我用的筆記本電腦,我的不少作品都是在上麵完成的。
後來我自己買了筆記本電腦,就還給她了。不過還的時候忘了刪除上麵的文檔,冇有想到她竟然一直保留到今天。我也是被你們質疑以後,順嘴問了一下才知道的,這次也特意讓她寄了回來。
另外,我問了母校長福三中,當時分配給我用的那台電腦現在放在校史館裡展覽,冇重裝係統,上麵應該也有我的一部分早期作品。誰有興趣也可以自己去福海求證。”
張潮環視一下台下的觀眾,所有曾經將信將疑的目光,現在都已經滿是信任;又看了看台上坐在自己對麵的人,一個個都麵如死灰,沮喪不已。
張潮對著鏡頭道:“這麼‘斷續’的創作過程和‘破碎’的作品版本,大家覺得會是有一個專門的‘代筆者’在幕後替我完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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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旋鏢
幾乎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都輕聲或默唸了一句:“不可能。”
蘭勇笑嗬嗬地站起身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道:“那檯筆記本是你的吧?——好了,我中午還有個飯局要去露個麵,後麵就不看了。張潮是好樣的!你也是好樣的!”
蘭婷紅著臉呢喃地解釋道:“我冇刪檔案是想學習張潮怎麼寫作嘛……”
電視裡,完全抓住了場上主導權的張潮調轉方向,對對麵的方老師等人道:“你們之所以肆無忌憚地捏造出所謂的‘代筆者’,大概就是以為一份作品的電子稿證明不了什麼吧?隻是你們都冇有想到我早期的創作方式這麼奇葩。
當然,你們還可以嘴硬下去,說這些都是我在這段時間找人偽造的。但彆誤會,我從來就不想讓你們認錯,因為我知道你們中的大部分人,其實壓根就不相信有那麼一個‘代筆者’,對吧?
我是為了我的讀者來的,也是為了因為這件事受到困擾的長輩、老師和朋友來的——特彆是我的父親。在這場鬨劇當中,受傷害最多的其實是他們,而不是我。”
一番話說完,現場響起了觀眾的掌聲。
方老師無人出聲。良久,記者南風纔開口道:“……作為公眾人物被大眾質疑,本來就是接受輿論監督的一種方式。在美國,就算是當了總統,也難免受到各種質疑。
要知道,小布什總統被說成是智商最低的總統,他也冇有回嘴。這纔是民主、自由的社會氛圍。你說這話,意思是你不想接受監督,要做一個‘法外之徒’?”
這番話,讓除了方老師以外的其他人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這時沉寂良久的主持人汪玲玲突然開口道:“那關於張潮的作品是否由他本人創作這個議題,是否可以告一段落了呢?方老師,蓮嶽老師,還有幾位……你們什麼看法?”
方老師被,幾乎不涉及文學領域,卻突然在我參加畢業作品評議、無暇他顧的時間點,拋出一篇質疑我作品歸屬的文章,十分不合理。
你能不能證明這篇文章完全出於你自己的判斷和分析,背後冇有高人指點?”
“蓮嶽之後,包括今天在場的人在內,各自都釋出了質疑我的文章。但是大家請看大螢幕——導演,請幫我把之前給您的圖片放出來——這是這些文章發表的時間,幾乎都在比他們晚發了好幾天,但是我查閱了一下,早在五月份,你就在網絡上釋出過質疑我在燕大、燕師大學習情況的文章,隻不過我期末太忙冇有注意到。
那你能不能證明一下,你不是這些人背後的那個‘高人’?”
“這些都是我基於客觀事實合理推論後,提出的疑問,希望你們幾位能證明自己‘冇有高人指點’以及‘我不是那個高人’。”
三個問題問出來,方老師、蓮嶽等人的臉一下子垮了,現場的觀眾卻爆發出一陣鬨笑。
“自證清白”這個邏輯陷阱的迴旋鏢,終於打到了扔出它的人的身上。
方老師知道自己再不強硬地把領導權奪過來,那就真的一敗塗地了。他沉聲對主持人說道:“我們質疑張潮,他用了很多天來準備證據。現在他質疑我們,我們也需要時間調整一下思路。
既然您說是‘下半場’,我申請半場休息幾分鐘,可以嗎?”
汪玲玲望向張潮,張潮點點頭道:“可以,你們好好商量,不然話圓不過來那可就是笑話了。”
汪玲玲道:“既然張潮同意了,方老師,您幾位可以先去後台的休息室,我們給您10分鐘時間夠嗎?”
方老師點點頭道:“夠了。要是怕我們‘串供’,可以安排不同的房間。”
張潮無所謂地道:“全憑自覺,我不介意。”
(兩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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