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卡推門進屋。
小燕兒蹲在灶台邊,正用火鉗撥弄柴火。灶膛裡火苗躥得老高,映得她小臉通紅。鍋裡煮著昨晚剩的肉湯,熱氣裹著肉香往上冒。
“哥,”小燕兒聽見動靜,回過頭,眼睛亮了下,“你回來了。外頭……冇事吧?”
“冇事。”王卡脫下棉襖掛在門後,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水冰涼刺骨,潑在手上,傷口處像針紮似的疼。
小燕兒放下火鉗走過來,看著他胳膊上纏的布條又滲出血跡,眼圈紅了:“哥,你又流血了……”
“皮外傷,死不了。”王卡用破布擦乾手,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湯燉得滾開,裡頭漂著幾塊野豬肉和土豆,油花在麵上打著旋。
他盛了兩碗,遞給小燕兒一碗:“趁熱吃。”
小燕兒接過碗,冇急著吃,小聲說:“哥,剛纔……有人敲門。”
王卡動作一頓:“誰?”
“冇應聲。”小燕兒說,“就敲了兩下,停了。我從門縫往外看,好像……有個人影,在柴火垛那邊閃了一下,走了。”
王卡點點頭,冇說話,低頭喝湯。湯還燙,他吹了吹,小口喝著,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敲門不進屋,這是試探他在不在家,還是遞啥信號?
正想著,外頭傳來“吱呀”一聲響,是隔壁李奶奶家開門的聲音。
接著李奶奶那尖細的嗓子飄過來:“哎呦喂,這大冷天的,凍死個人……王卡家那肉味兒,嘖嘖,聞著真勾人呐……”
然後是幾個老孃們壓低聲音的嘀咕,聽不清說啥,但能聽出是馬寡婦和孫寡婦的聲兒。
王卡放下碗,走到窗邊,透過破窗戶紙窟窿往外看。
李奶奶、馬寡婦、孫寡婦三個老孃們,正縮在牆根底下,抄著手,眼睛時不時往他家這邊瞟,嘴裡嘀嘀咕咕。
見他看過去,幾個人趕緊移開目光,裝作閒聊的樣子。
王卡退回灶台邊,繼續喝湯。
肉味兒藏不住。昨天拿肉換東西的事兒,估計半個屯子都知道了。有人羨慕,有人眼紅,也有人……動了彆的心思。
喝完湯,王卡讓小燕兒收拾碗筷,自已走到炕邊,掀開炕蓆。
炕蓆底下除了那幾塊林雪給的礦石,還壓著個油紙包。他打開油紙包,裡頭是幾塊黑褐色的石頭——這是他昨天從林雪那兒拿回來的礦石樣本。
石頭沉甸甸的,斷麵粗糙,在煤油燈下泛著暗紅色的鏽斑。其中一塊石頭上,還有些細小的、金黃色的斑點。
王卡拿起那塊石頭,對著煤油燈仔細看。
金黃色的斑點很小,像針尖,嵌在礦石斷麵裡,在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
這玩意兒……是金子?
王卡前世在城裡混的時候,見過金店裡的金首飾,也見過礦上人戴的金疙瘩。這石頭上的斑點,顏色、光澤,看著都像。
但這年頭,金子可是要命的東西。私藏黃金,抓住就是重罪。
他掂了掂石頭,心裡盤算。
如果真是金子,哪怕含量不高,這麼大一座礦脈,也能挖出不少。可開采是個大問題,冇設備,冇技術,更關鍵的是,這事兒見不得光。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對付徐有德。
王卡把石頭重新包好,塞回炕蓆底下。然後走到灶台邊,添了把柴,讓火旺著。
他從牆角拿出那把真正的柴刀——刀把纏著灰色破布,捲刃在刀身前三分之一處。
刀身上還沾著昨天的血汙,已經乾成黑褐色的痂。他打了一盆水,把刀放進去,用破布蘸著水,一點點擦洗。
水很快變紅。
擦乾淨了,他舉起刀,對著光看。刃口捲曲的地方,有幾道細微的豁口——那是砍野豬脖子時,被骨頭硌出來的。
如果徐有德真拿到這把刀去驗,和趙有才骨頭上的砍痕一對……
王卡眼神冷了冷。
他走到外屋牆角,蹲下身,用手扒開地上的浮土,露出底下幾塊活動的青磚。這是他爹當年砌房子時留的暗格,不大,但夠深。
他把柴刀用油紙仔細包好,放進暗格裡,蓋上青磚,又撒了層土和柴灰,踩實。
然後他從麻袋裡拿出另一把舊柴刀——這是他爹留下的,早就鏽得不成樣子,刃口鈍得割不動草。他找了塊磨刀石,“刺啦刺啦”磨起來。
磨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刀身亮了些,但刃口還是鈍。他拎起來試了試,砍在木柴上,隻留下道白印。
夠用了。
他把這把刀彆在後腰,用棉襖遮住。
剛弄完,外頭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
“王卡兄弟……在家不?”是韓老栓的聲音,怯生生的。
王卡拉開門。
韓老栓站在門外,搓著手,哈著白氣,眼睛往屋裡瞟,看見灶台邊那盆肉湯,喉結動了動。
“啥事?”王卡問。
“那啥……”韓老栓低下頭,“我……我聽見個信兒,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韓老栓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我剛纔去井台挑水,聽見會計老李跟二柱子嘀咕,說徐乾事……從麻袋裡摸出個鐵盒子,鏽死了,打不開。徐乾事讓人拿去林場,找工具撬……”
他頓了頓,看著王卡:“還說……那盒子,可能跟趙隊長有關。裡頭……說不定有啥要命的東西。”
王卡臉上冇什麼變化:“就這?”
韓老栓一愣,點點頭:“就……就這。”
“知道了。”王卡轉身,從灶台邊割下一小條肥肉,用乾苞米葉子包了,遞給他,“這個,拿回去熬油。”
韓老栓接過,手有點抖:“王卡兄弟,這……這我不能要……”
“拿著。”王卡說,“換你剛纔那話。”
韓老栓眼圈紅了,攥緊那包肉,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王卡關上門,插好門閂。
鐵盒子……要撬開。
裡頭會是什麼?
他走回灶台邊坐下,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明滅滅。
小燕兒走過來,挨著他坐下,小聲問:“哥,咱們……會有事嗎?”
王卡抬手,揉了揉她枯黃的頭髮:“冇事。”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有事,哥也能扛過去。”
小燕兒把頭靠在他冇受傷的右胳膊上,冇說話。
屋裡靜下來,隻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王卡盯著火光,腦子裡飛快過著所有線索:徐有德的調查,鐵盒子,暗處盯梢的人,礦石上的金斑點……
這一切,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但他不是網裡的魚。
他是獵手。
就算暫時被困,也得把網咬個窟窿。
正想著,後窗又傳來三聲輕叩。
篤,篤篤。
王卡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條縫。
林雪站在窗外,帽簷上又落了層新雪。她臉色比早上更白,眼睛裡帶著血絲,但眼神很亮。
“我爹讓我告訴你,”她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鐵盒子裡,可能是賬本。”
王卡眼神一凜:“賬本?”
“趙有才當隊長這些年,剋扣的糧、錢,跟公社某些人勾連的臟事……可能都記在上麵。”林雪說,“我爹說,趙有才這人,疑心重,肯定留了後手。那盒子,就是他藏的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她頓了頓,看著王卡:“徐有德如果撬開盒子,看到裡頭的東西……他可能不會往上交。”
“為什麼?”
“因為盒子裡記的事,可能牽扯到他,或者他上頭的人。”林雪說,“最好的辦法,是盒子‘不小心’丟了,或者……裡頭的東西,永遠不見光。”
王卡明白了。
如果盒子裡真有要命的東西,徐有德不會讓它活著出靠山屯。
那盒子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
誰碰,誰死。
“你爹還說什麼?”王卡問。
林雪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遞進來:“這個,給你。”
王卡接過,入手是幾塊更大的礦石樣本,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他打開紙,上麵用鉛筆簡單畫了幅地圖——是屯西頭那片山林的區域性,標了幾個點。其中一個點,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兩個字:礦脈。
“我爹這幾天又去看了,”林雪說,“基本能確定,那兒有條礦脈。品位不低,而且……可能伴生彆的東西。”
她冇說“彆的東西”是什麼,但王卡想起礦石上那些金黃色的斑點。
“開采難度?”他問。
“大。”林雪搖頭,“在深山裡頭,運輸難,動靜也瞞不住。現在這形勢……動不了。”
王卡點點頭,把地圖和礦石揣進懷裡:“謝了。”
“不用謝。”林雪看著他,“我爹說,礦在那兒,跑不了。現在最要緊的,是眼前這關。”
她頓了頓,又說:“徐有德那邊,我爹會想辦法打聽盒子的事。你這邊……自已小心。”
說完,她轉身要走。
“林雪。”王卡忽然叫住她。
林雪停住,微微側身。
“你們父女倆,”王卡看著她,“到底圖什麼?”
林雪沉默了幾秒。風雪在她身後呼嘯,吹動她大衣下襬。
“我爹說,”她緩緩開口,“這世道,想活得像個人,得先找個能站著走路的靠山。”
她轉過頭,看向王卡,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驚人:“他覺得,你可能是。”
王卡冇說話。
林雪也冇等他回答,拉緊衣領,快步走進風雪裡。
王卡關好窗戶,插緊插銷。
他走回灶台邊坐下,從懷裡拿出那張地圖,在煤油燈下展開。
粗糙的鉛筆線條,勾勒出山勢走向。那個畫了圈的點,在一片陡峭的山崖下方,旁邊標著條細細的溪流。
礦脈。
如果真是鐵礦,伴生可能還有金子……
他把地圖摺好,和礦石一起塞回炕蓆底下。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側耳聽外頭的動靜。
風聲小了,雪大概停了。遠處傳來狗叫,還有屯裡人走動的腳步聲。
新的一天,纔剛開始。
但暗處的較量,已經開始了。
鐵盒子,賬本,徐有德,礦脈……
王卡摸了摸後腰那把鈍柴刀。
刀不鋒利,但夠沉。
砸人腦袋,一樣開瓢。
他轉身,走到炕邊。小燕兒已經睡著了,小臉埋在破被子裡,呼吸均勻。
王卡給她掖了掖被角,然後吹滅煤油燈。
屋裡陷入黑暗。
他坐在炕沿,閉上眼。
養精蓄銳。
接下來,有的是硬仗要打。
窗外,不知誰家的公雞,扯著嗓子叫了一聲。
天,快黑了。
突然,院牆外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從牆頭跳下來,踩在雪殼子上的聲音。
王卡猛地睜開眼。
右手已經握住後腰的刀柄。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不止一個人。
正慢慢地,朝他家的方向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