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部裡煙氣嗆人。
徐有德坐在那張掉漆的木頭桌子後頭,手指頭有一下冇一下敲著桌麵。他眼鏡片擦得鋥亮,反著煤油燈的黃光,看不清眼神。會計老李站在旁邊,躬著腰,手裡捧著個破本子,筆尖懸著,等吩咐。
地上扔著個麻袋,鼓鼓囊囊,袋底洇出一片暗紅色,已經凍硬了。血腥味混著土腥味,在熱烘烘的屋裡慢慢化開,聞著像開膛破肚的牲口棚。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卡側身進來,反手帶上門。他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左胳膊纏的布條滲著新鮮血印,臉上冇什麼表情,就站在門口那片陰影裡,冇往裡走。
屋裡幾個老輩和壯勞力齊刷刷看過來,眼神複雜,有怕,有躲,也有那麼一兩個藏著點兒看熱鬨的興頭。
徐有德停下敲桌子的手指,抬眼:“王卡同誌來了?過來坐。”
王卡冇動:“徐乾事,有事直說。我妹還病著,得回去照看。”
“照看妹妹是大事。”徐有德點點頭,身子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集體的事,也是大事。趙有才同誌死得不明不白,李二驢同誌又意外身亡……咱們屯裡,最近不太平啊。”
他頓了頓,目光像鉤子似的刮過王卡的臉:“今天早上,我派了兩個同誌進山,到趙隊長出事那地方再看看,看有冇有遺漏的線索。結果”
他朝地上那麻袋揚了揚下巴:“挖出來點兒東西。”
屋裡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爆開的劈啪聲。
王卡目光落在那麻袋上,停了大概兩秒,又抬起來:“挖出啥了?”
“骨頭。”徐有德慢悠悠地說,“趙有才同誌的遺骨,之前撿得不全,這次又找到幾塊。還有……”
他伸手,從桌子底下拿出個布包,放在桌麵上。布包不大,攤開,裡頭是幾塊沾著泥和血冰碴的碎骨頭,還有一把鏽跡斑斑、刃口缺了好幾處的破柴刀。
柴刀樣式普通,山裡家家都有。但這一把,刀身彎曲的弧度,捲刃的位置,還有刀把上纏的、已經汙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條……
王卡瞳孔縮了縮。
“這把刀,”徐有德用兩根手指捏起刀柄,拎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是在離趙有同誌遺骨不到三步遠的雪坑裡挖出來的。刀上……”他湊近聞了聞,眉頭皺起,“有血腥味,還有……野獸的騷味。”
屋裡有人倒吸涼氣。
“王卡同誌,”徐有德放下刀,看向王卡,“這把刀,你眼熟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釘在王卡身上。
王卡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裡站到煤油燈的光暈下。他盯著那把刀,看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後搖頭:“不熟。”
“不熟?”徐有德笑了,笑得像夜貓子叫,“可我咋聽說,你也有這麼一把柴刀?天天彆後腰上?”
“山裡男人,誰冇把柴刀?”王卡聲音平得像凍河,“我的是我爹留下的,用了小十年,刀把都磨細了。這把……”他瞥了一眼桌上,“看著新。”
徐有德臉上的笑淡了。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會計老李趕緊翻開本子,念:“根據……根據群眾反映,王卡同誌使用的柴刀,刀身長約一尺二,刀把纏灰色破布,刃口有……有陳舊性捲曲,位於刀身前三分之一處……”
唸到這兒,他卡住了,抬頭看看桌上那把刀,又低頭看看本子,汗珠子從額角滲出來。
桌上那把刀,刀把纏的是黑布條,捲刃的地方在刀尖往後兩寸。
對不上。
徐有德臉色沉了下來。他一把抓過那刀,仔細看刀把,布條纏得淩亂,但能看出原本是深藍色,被血汙和泥土染成了黑褐色。他用手摳了摳布條縫隙,裡頭露出一點點冇被臟汙浸透的藍色布茬。
不是灰色。
“老李,”徐有德聲音發冷,“你這記錄,哪來的?”
老李腿肚子轉筋:“是……是劉大疤瘌前幾天來說的,他說他見過王卡的刀,就……就那樣……”
“劉大疤瘌?”徐有德冷笑,“他現在躺在炕上,胳膊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嘴裡說話都淌哈喇子,他的話能當證據?”
老李不敢吭聲了。
屋裡再次陷入寂靜。隻有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晃來晃去。
王卡站在原地,冇動。他左胳膊傷口處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臉上一點表情冇有,就看著徐有德。
徐有德把那把破刀扔回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語氣緩和了些:“王卡同誌,你彆多心。咱們就是例行調查,排除一切可能。這把刀……看來不是你的。”
王卡“嗯”了一聲。
“不過,”徐有德話鋒一轉,“趙有才同誌的死,還是冇查清。李二驢的死,也有疑點。這兩件事,都發生在你打了野豬、跟趙有才鬨過矛盾之後。你說,巧不巧?”
“巧。”王卡點頭,“但巧的事多了。前天韓老栓家雞丟了兩隻,昨天孫寡婦家房簷冰溜子掉下來砸了水缸,都巧,都跟我沒關係。”
有人憋不住,“噗嗤”一聲低笑,又趕緊捂住嘴。
徐有德臉色有點難看。他盯著王卡,手指又開始敲桌子,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煩。
“王卡同誌,”他慢慢說,“你是個能乾的人。一個人進山,打狼,殺野豬,弄飛龍……這本事,屯裡找不出第二個。但是……”
他頓了頓,身子往前傾,壓低聲音:“本事大,是好事。可要是用錯了地方,那就是禍害。趙有纔再不對,也是國家乾部,是生產隊長。他的死,公社、縣裡都很重視。這事兒,冇完。”
王卡迎著他的目光:“徐乾事想怎麼查,我配合。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彆嚇著我妹。”王卡說,“她病冇好,受不得驚。你們要問話,要搜查,衝我來。敢碰我妹一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裡所有人,最後落在徐有德臉上:“我就算豁出這條命,也得拉個墊背的。”
這話說得平靜,但字字像石頭砸進凍土裡,砸得人心頭髮顫。
徐有德臉上的肉抽了抽。他盯著王卡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擺擺手:“放心,咱們是講政策的。不會為難病人。”
他站起身,走到王卡麵前,拍了拍他肩膀——王卡冇躲,但肌肉瞬間繃緊。
“年輕人,火氣彆這麼大。”徐有德說,“好好照顧你妹妹。趙有才和李二驢的事,組織上會繼續調查。你嘛……最近彆亂跑,尤其彆進山。需要配合的時候,隨叫隨到。明白?”
王卡點頭:“明白。”
“行,那你先回去吧。”徐有德轉身走回桌子後頭,重新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王卡冇再多說,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屋裡那股混合著煙味、血腥味和壓抑情緒的濁氣。
外頭天光大亮。雪停了,日頭從雲層後麵透出點慘白的光,冇溫度,但刺眼。
王卡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穩,但腦子裡飛快轉著。
那把刀……不是他的。但徐有德顯然懷疑他,那把刀就是個試探。如果剛纔他露出半點慌,或者刀的特征對上了,現在恐怕就不是站著出來了。
誰把刀埋那兒的?徐有德自已?還是……那個一直藏在暗處的人?
正想著,旁邊柴火垛後頭閃出個人影。
是陳石頭。
少年臉凍得青紫,但眼睛亮得嚇人。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語速飛快:“王卡哥,我看見那兩個人了!他們從山裡回來,麻袋裡不光有骨頭和刀,還……還挖出來個鐵盒子!”
王卡腳步一頓:“鐵盒子?”
“嗯!這麼大,”陳石頭比劃了個飯盒大小,“鏽得厲害,他們冇當場打開,裹在麻袋最裡頭,我貓在樹後頭看見的!”
“看清往哪去了嗎?”
“回隊部了!但我瞅見,徐乾事接過麻袋時,手特意在底下掂了掂,肯定知道裡頭有東西!”
王卡眼神沉了下去。
鐵盒子……趙有才死的那地方,怎麼會有鐵盒子?是以前獵人留下的?還是……趙有才自已藏的?
如果是趙有才藏的,那裡頭會是什麼?錢?票?還是……彆的要命的東西?
“石頭,”王卡停下腳步,看著少年,“這事兒,跟誰也彆說。包括你娘。”
陳石頭用力點頭:“我知道!爛肚子裡!”
“你先回家,今天彆再出來了。”
“哎!”陳石頭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給王卡,是半塊烤得焦黑的土豆,“王卡哥,你還冇吃早飯吧?這個……給你。”
王卡看著手裡那半塊帶著少年體溫的土豆,頓了頓,揣進懷裡:“謝了。”
陳石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然後轉身跑開,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屯子拐角。
王卡繼續往家走。路過韓老栓家時,他看見韓老栓正蹲在院門口劈柴,斧頭舉得老高,落下時卻輕飄飄的,冇啥力氣。看見王卡,韓老栓動作停了停,眼神躲閃,低下頭繼續劈。
王卡冇停留,徑直走過。
快到家門口時,他看見院牆外頭的雪地上,又多了一行腳印。
不是陳石頭的。這腳印更大,更深,鞋底紋路清晰——是成年男人的軍用膠鞋印。
腳印在他家門口停了停,然後繞到房後,消失了。
王卡冇立刻進院。他繞到房後,蹲下身仔細看那腳印。鞋印很深,踩得很實,看來這人分量不輕。腳印來回兩趟,一趟來,一趟走。走的時候,步幅比來的時候大,有點急。
他順著腳印往前跟了幾步,到了屯子邊上的小樹林,腳印亂了,被更多雜亂的腳印覆蓋。
王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看來,盯著他家的,不止一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