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芳華 第4章

第4章 首次試探------------------------------------------，聲音不高不低：“學生林曦，見過王爺，見過靖安侯。”，語氣溫和：“林先生不必多禮，坐吧。”，在末座落座。她坐得端正，雙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卑不亢。，打量了她一眼。，眉目清朗。身形清瘦，手指纖細，不像尋常男子的粗獷。說話時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幾分刻意的沉穩。，麵上卻不動聲色。“林先生，”他開口，“那篇漕運策論，是你寫的？”“是。”“文中的數據和判斷，從何而來？”“學生少年時曾沿運河遊曆，從蘇州楓橋到淮安板閘，走了三個多月。沿途記錄水文、關隘、民情。後來又走了兩次，逐段勘察，逐項覈對。”林曦語氣平靜。：“三次？每次多久？”“第一次約三個月，主要是熟悉路線。第二次詳細記錄各關隘的船隻通行量和損耗數據。第三次——”林曦頓了頓，“第三次專門覈對賬目。”“賬目？”陸深目光微凝，“先生如何拿到板閘的賬目？”“板閘的賬目，學生拿不到。”林曦坦然道，“但常盈倉的出入賬目，每年都會在戶部存檔。學生有一位故交，曾在常盈倉任書吏，抄錄了一份早年數據給我。後來的數據，是學生托人斷斷續續從其他渠道收集的。”“故交？現在何處？”

“已不在人世。”林曦垂下眼簾，“學生不便多言。”

陸深沉默了一瞬，見林曦不想告知，冇有繼續追問。

“那依先生之見，”他身體微微前傾，“板閘之弊，根源何在？”

林曦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像是在組織語言。

安王在旁邊端著茶盞，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打鼓——這孩子，不會又說太多吧？

“侯爺在《論漕弊》中寫道，‘漕弊之根，不在河道，而在人心’。”林曦放下茶盞，抬眸，“學生深以為然。板閘之弊，不在河道，不在關隘，在人。”

陸深目光微動。她引用了他文章裡的話，說明她不僅讀了，還記在了心裡。

“說下去。”

“板閘監督周德茂，在任十二年。”林曦看著陸深的眼睛，“學生比對過板閘上報的損耗數據和常盈倉實收數據。數字本身看不出問題——每年的損耗率都控製在朝廷允許的範圍內，賬目做得極漂亮。”

她頓了頓。

“但學生髮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康平二十一年，運河沿線遭遇大汛，多處決口，板閘上報損耗一萬一千石。康平二十二年，風調雨順，河道平穩，板閘上報損耗——”她豎起一根手指，“一萬零八百石。”

陸深的目光微微一凝。

“隻少了二百石？”他問。

“正是。”林曦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推到陸深麵前，“這是學生整理的五年來板閘上報損耗與同期水文狀況的對比。侯爺請看——康平十九年，小汛，損耗九千八百石。康平二十年，平水，損耗一萬零二百石。康平二十一年，大汛，損耗一萬一千石。康平二十二年，平水，損耗一萬零八百石。”

她的手指點在最後一行。

“大汛和平水，損耗隻差二百石。平水和豐年，損耗幾乎冇有變化。侯爺不覺得奇怪嗎？”

陸深低頭看著那張紙，眉頭微微皺起。

他明白林曦的意思了。

損耗率應該與水文狀況成正比——水越大，船越容易翻，損耗越高。但板閘的數據顯示，無論是大汛還是平水，損耗都穩穩落在一萬石上下，波動極小。

這說明什麼？

說明周德茂根本冇有按實際損耗上報。他有一個固定的“數字”，每年往上報，不管河裡翻了多少船。

“學生的結論是，”林曦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周德茂的賬，是做的。不是某一筆作假，而是整個係統都在作假。他不需要在某一筆上弄出巨大差額被人察覺，他隻需要——”

“每年多報一點。”陸深接過話，“把風調雨順的年份報成有小災，把有小災的年份報成有大災。溫水煮青蛙，冇人會覺得不對。”

“侯爺英明。”林曦微微頷首。

陸深看著那張對比表，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份功課，做得太細了。不是臨時起意能完成的，冇有兩三年的持續跟蹤，根本不可能發現這種“穩定的異常”。

“先生做這份對比，花了多久？”他問。

“斷斷續續，兩年有餘。”林曦坦然答道，“學生知道侯爺會問，所以提前備好了。”

兩年有餘。陸深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時候，朝廷還冇有委派他整頓漕運。

“先生兩年前就開始查板閘的賬？”他問，“那時候，先生還不知道本王會來查漕運吧？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林曦早有準備。

她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學生早年曾受一位前輩所托，留意漕運積弊。那位前輩已經過世，學生不忍讓他失望，便一直查了下去。至於這些資料今日能幫到侯爺——是意外之喜。”

“前輩？是哪位？”

林曦搖了搖頭：“學生答應過，不提他的名字。侯爺見諒。”

室內安靜了片刻。

“方略留下，”陸深將那份對比表摺好收進袖中，“本王看看。”

林曦起身，躬身行禮：“多謝侯爺抬愛。”

陸深站起身，看向安王：“王爺，今日叨擾了。”

安王連忙起身：“賢侄客氣，有空常來。”

走到門口，陸深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

“林先生。”

“學生在。”

“你方纔說，你那位故交曾在常盈倉任書吏。他抄錄數據給你，是犯忌諱的事。”陸深的語氣平淡，“他肯冒這個險——你跟他，不隻是‘故交’吧？”

林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靖安侯這是在探她的底細？

“他是我一位忘年交。”她說，“早些年幫了學生很多。”

陸深微微側頭，餘光落在她身上，停頓了幾息。

“先生花了兩年時間查板閘的賬，今日又對本王說了這麼多。本王想知道——先生所求為何？”

這是真正的試探。

一個幕僚，幫上位者做事，總有所圖。是圖財？圖名？還是另有所圖？

林曦抬起頭，對上他側過來的目光。

“學生隻求一件事。”

“說。”

“侯爺查板閘，查到底。”林曦的聲音不高，卻格外清晰，“不要因為有人阻攔，就半途而廢。至於學生本人——侯爺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她頓了頓，“就當今日冇來過。”

陸深轉過身，正對著她，目光深沉如淵。

“先生不怕本王查到你頭上？”

“學生如果怕，就不會見侯爺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陸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隻在唇角微微漾開，看不出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說，“本王記下了。”

他再次轉身，邁出門檻。

腳步聲漸漸遠去。

安王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長出一口氣。

“曉曦，”他壓低聲音，“你今天說得太多了。”

林曦冇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看著陸深離去的方向，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給的答案，至少讓他暫時放下了疑慮。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