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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興大陸 第332章

作者:洛洛蛋炒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4 06:01:48

七月的風很慢,但也搖碎了六月樹枝間撒下的熾熱。

“師傅,四師弟來信說暫時沒找到銘安的下落。”熊龐將一封信遞給了墨染,臉上皺成了一團。

墨染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的茶盞剛送至嘴邊,聞言動作猛地一頓。那雙平日裏看透紅塵、古井無波的虎眸,此刻驟然眯起,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淩厲與凝重。

一把抓過熊龐遞來的信紙,展開信箋,目光如炬般掃過那寥寥數行字,隨著閱讀,額間的“王”字紋路越皺越深,周身原本收斂的氣勢隱隱外泄,壓得屋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窗外蟬鳴嘶啞,擾得人心煩意亂,墨染猛地將信紙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輕晃。

“混賬!”

墨染霍然起身,在屋內來回踱了兩步,背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青山。

“那小崽子平日裏連撒個謊都會臉紅,半點江湖經驗也無,劍法練得稀鬆平常,自保都難……清風是幹什麼吃的?堂堂頂級劍客,連個大活人都看不住!”

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轉過身看向滿臉愁容的熊龐,沉聲吩咐道:

“別在這杵著了。傳書給老三武饋,讓他別在墜玉那邊的溫柔鄉裡泡著了,立刻帶人去流月和墜玉的交界處找!另外……你親自去一趟鐵騎都城那邊探探口風,若是‘影’那邊有什麼動靜……”

說到此處,墨染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的殺意,手掌下意識地撫上了腰間空蕩蕩的劍扣位置,聲音低得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

“若真是那邊動的手,老子便拆了他們的骨頭!”

熊龐點了點頭,趕緊出去了。

湖麵起皺,畫麵流轉……

海風裹挾著夏季的燥熱,吹過這座曾經滿目瘡痍、如今漸復生機的小漁村。

夕陽將海麵染成一片血紅,像極了當年那場慘烈的浩劫,隻是如今空氣中不再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鹹腥與炊煙氣。

青冥慵懶地倚靠在村口那棵枯木逢春的老樹下,精壯**的上身在餘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黑色的紋路若隱若現,散發著令人心悸卻又莫名安心的黑暗氣息。

爪子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支溫潤的玉簫,那是銘安第一世臨死前留給他的念想,也是如今支撐他在這枯燥贖罪歲月中唯一的慰藉。

這幾年來,耗費神力,一點點將當年因他暴走而被困在此地的亡魂修補超度,曾經的邪神如今竟乾起了道士的活計,說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恩公啊,今日多虧了您,那口井裏的怪聲終於沒了,村裏的孩子們也敢靠近了。”

一位滿臉褶子的王老伯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來,手裏提著一籃剛曬好的鹹魚,滿眼感激地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得有些嚇人的虎獸人。

青冥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語氣中帶著慣有的傲慢與慵懶:“老頭,吾說過多少次了,不必言謝。這本就是吾欠下的債,如今不過是還債罷了。再者……”

頓了頓,深邃泛紫的眼眸望向村外那條延伸至遠方的官道,眸底的戲謔散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吾若是不乖乖把這爛攤子收拾好,我家那隻心軟的小鹿回來,怕是又要哭鼻子了。”

時間悄然走動,已是黃昏獨自愁。

墜玉城的黃昏總是格外喧囂,街道上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作為連線三大都城的貿易樞紐,這裏充斥著銅臭與慾望的味道。

種玉立於雲來客棧二樓的窗邊,輕輕摩挲著腰間那塊溫潤的“雪”字玉佩,目光在樓下熙熙攘攘的獸群中穿梭,卻始終沒能捕捉到那個熟悉的銀白色身影。

“沈公子,這幾日我們尋遍了墜玉城大大小小的客棧與商鋪,卻連小獸的半點影子都沒見著。”

種玉轉過身,眉頭微蹙,手中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掌心,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沈卿羽一身錦衣有些淩亂,顯是這一路奔波所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泛著微紅,眼神卻透著幾分無奈。

沈卿羽嘆了口氣,放下酒杯道:“先生莫急,銘安那傢夥雖然看著身板瘦弱,但機靈得很。況且他是出來歷練的,指不定鑽到哪個深山老林裡去修習靈力了,未必會在這鬧市久留。倒是咱們,若是再這麼大張旗鼓地找下去,我怕先把你那小寶貝找著前,我家那幫老古董先把我給抓回去了。”

種玉聞言,無奈地苦笑一聲,走到桌邊坐下,替沈卿羽斟滿了一杯茶。

“小生也是關心則亂。這江湖險惡,那小傢夥單純得緊,萬一遇上那蠻橫的犀牛一族或是心懷不軌之徒……”

種玉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隨即又恢復了溫潤的模樣,“罷了,既然城中無果,明日小生打算去城郊的官道打探一番,沈公子若是怕暴露行蹤,不妨在客棧歇息。”

雲霧縹緲處,觀星樓閣見。

“大人,似乎有些變數。”

一位穿著長袍的獸人對著歲餘說著。

歲餘隻是點了點頭,“自從上次給他算了一卦,天機似乎也發生了許多改變。”

隨即,歲餘的爪子微動,“現在他和那隻老虎分開了,似乎還有一劫。”

“這小傢夥怕是早不記得老夫曾和他說過什麼了。”歲餘搖了搖頭無奈的說著。

“大人,那這……”那獸人指了指天空的一角,就是一年多以前那次爆炸破開的。

“不去預知未來,未來就會有無數條道路,一旦知道了未來,就會是萬千條道路塌縮成既定與你有關的那一條。”

“如今,老夫也算不透,看不準了。或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大人,那場神隻之戰真的有那麼嚴重嗎?”那獸人小心的問著。

“神隻的力量和天道有關,那你想想多位神隻的力量相互碰撞,這個世界怎能不千瘡百孔。作為觀星閣的一員,我們隻能維持規則的運轉,而無權乾涉。這隻小鹿用了所有的力量,重置了這一切。”

“一位神被鎖住,一位神沉睡,一位神分裂成了兩個,一個困在鏡中,還有……”

“可如今所有的災難避免,可還有人心無法想像。”

“您是說……墨玄?”侍者獸人似乎想到了什麼。

歲餘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他是最先接觸到天外靈石的那一批,用靈石造出了攻城略地的機器,卻被靈石反噬。”

“他與天道做了交易,在這個半真半假的世界裏籠絡自己的勢力。他也想要一個沒有紛爭的世界,但是他必須站在權力的巔峰。”

“大人……為何是半真半假的世界?”那獸人憨笑著摸了摸頭,一臉不解。

“這是一個用龐大靈力在時間的夾縫中創造的世界,如果避免了神隻之戰,這個世界會融入到原本的時間中。如果無法避免,那會直到他死去……”

“可現在這個世界不是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嗎?”

歲餘笑了笑,“確實如此,就看這天空破碎後引發的變故,他要如何應對了。”

夕陽下的水麵,如同一抹鏡子,照出昔日此地的景色。

鏡中世界的湖心島,如今已不再是當年的斷壁殘垣。

數年的時光,對於神隻而言不過彈指一揮,但對於獨自修補世界的銅鑒來說,卻漫長得如同那個沒有盡頭的混沌長夜。

他站在光潔如新的白玉橋頭,身後的亭台樓閣在恆定的柔光下閃爍著無機質的完美光澤。這裏沒有一絲灰塵,每一朵花盛開的角度都經過精密的計算,這是他身為欺詐之神的能力,也是他這幾年來排遣思唸的唯一方式。

然而,這完美的畫卷中,唯獨少了一個會笑著說謊言也會開花的瘦弱身影。

“太安靜了……”

銅鑒低沉的嗓音在空曠的湖麵上回蕩,沒有驚起一隻飛鳥,因為這裏根本沒有真正的生命。

低頭審視著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那原本肆意張狂的金色毛髮如今被他用神力稍作收斂,束在了腦後,身上那件模仿記憶中銘安喜好幻化的墨藍色錦袍,穿在他這龐大身軀上,多少顯得有些緊繃,透著一股“暴徒強裝斯文”的違和感。

深吸一口氣,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那原本堅不可摧的空間壁壘,在他如今融合了真假本源的力量麵前,順從地裂開一道縫隙。

跨越界限的瞬間,不再是當年的撕裂與疼痛,而是一種彷彿從深海浮出水麵的失重感。

“嗡——”

當銅鑒的雙腳踏實地踩在墜玉城外那條坑坑窪窪的官道上時,首先襲擊他的不是敵人,而是——噪音。

那是無數生靈交織在一起的聲浪:遠處碼頭的號子聲、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林間蟬鳴的聒噪,還有空氣中瀰漫著的、混合了馬糞、塵土和不知名野花香氣的複雜味道。

銅鑒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高大的身軀猛地僵直。在鏡中世界待了太久,這種未經任何過濾的、粗糙的“真實感”,讓那敏銳的感官瞬間過載。

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路中央,像個初次離家的稚子,儘管這個“稚子”有著足以投下一大片陰影的恐怖體型。

一隊正巧路過的行商馬車,在轉過彎道看到路中間佇立的這尊“金毛巨神”時,拉車的馬匹受驚般地嘶鳴起來,前蹄高高揚起。

“籲——!哪來的大……大……”**車夫原本想罵爹,但在看清銅鑒那如小山般壓迫感極強的身軀,以及那雙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色冷光的獸瞳時,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驚恐的哆嗦。

銅鑒被這突如其來的尖銳馬鳴聲刺得耳朵抖了抖。回過神,看著眼前這些驚慌失措的凡俗獸人,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假銅鑒”曾經的習慣——微笑,要溫柔。

於是,他努力牽動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並微微彎下腰,用一種自以為輕柔,實則因為太久沒說話而略顯沙啞低沉的轟鳴嗓音問道:

“抱歉,驚擾了諸位。不知……這墜玉城中,最好的糖畫鋪子,如今開在何處?”

他記得銘安喜歡吃糖畫。

這是他踏入人間想確認的第一件事,也是笨拙地試圖與這個世界重新建立連線的第一根絲線。

隻是他不知道,他這副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配上那身隨時可能被肌肉撐爆的書生袍,在路人眼裏簡直就像是一頭剛下山的絕世凶獸在打聽哪裏的獸肉最好吃。

有花卻無味,忘川枯骨紅。

“大人……”

牛頭馬麵站在後麵,看著自家大人有些蕭索的背影,不知說些什麼。

“他已經很久沒有召喚你們了吧。”晏駕淡淡的說著。

牛頭馬麵點點了頭。

“那也是好事,正好你們可以休息一下。”

“俺覺得……去人間溜達溜達也不錯。”牛頭摸了摸牛角說著。

晏駕聞言,碧綠的狼眸微微眯起,那雙足以看穿靈魂善惡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隨即又被身為酆都大帝的威嚴所覆蓋。

轉過身,高大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黑山,灰棕色的皮毛在幽冥的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伸出爪子,毫不客氣地在牛頭那粗壯的犄角上拍了一記,力道之大震得空氣都發出一聲悶響。

“去陽間溜達?你當那是自家的後花園不成?”

“沒有召喚便私自跨界,小心天道降下雷劫,把你這身牛皮劈成焦炭。再者說,陽氣正如烈火,你這陰司鬼差去了,怕是比下油鍋還難受。”

馬麵在一旁縮了縮脖子,那張長臉上寫滿了尷尬,連忙用手肘捅了捅還在揉腦袋的牛頭,賠著笑臉說道:“大帝息怒,老牛就是嘴笨。俺們這不是……這不是想著那小鹿公子生得討喜,許久不見,怪想唸的嘛。若是他遇上麻煩召喚俺們,那俺們就是奉旨公幹,嘿嘿,那就另當別論了。”

晏駕冷哼一聲,雙手抱胸,不再理會這兩個插科打諢的下屬,目光越過波濤洶湧的忘川河,投向那遙不可及的陰陽交界處。那裏隻有無盡的黑暗與盛開如血的彼岸花,哪裏有半點那個銀白色的纖細身影?

“沒訊息,說明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晏駕轉過身,背對著二鬼,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少了幾分淩厲,“孤纔不稀罕去那陽間受罪。既然閑得發慌,就去把十八層地獄的惡鬼重新清點一遍,少一隻,孤唯你們是問!”

說是這麼說,那毛茸茸的狼耳卻微微抖動著,似乎仍在捕捉著虛空中那一絲可能傳來的、屬於銘安的召喚波動。

瞥了一眼唯唯諾諾的牛頭馬麵,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更甚。

“滾回你們的崗位上去。若是讓孤發現有孤魂野鬼趁機作亂,孤就拿你們的腦袋當球踢。”

待兩隻鬼差灰溜溜地離開,周遭再次陷入了死寂。晏駕緊繃的肩膀這才微微塌下些許,緩緩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輕輕觸碰著一朵妖艷的彼岸花,目光卻穿透了層層幽冥,似乎在極力眺望著那個遙不可及的人間。

“……沒良心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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