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醒了。
被褥還留著體溫,指尖蹭過絲滑的錦緞,帶著未散的鈍重感。
掀被起身,屋內空著半邊床,長贏不在……意料之中的事。
銅盆裡的水是溫的,慢條斯理梳洗,從衣櫃裏挑出最惹眼的那件緋紅錦袍,金線繡的纏枝紋在晨光裡晃眼,襯得毛髮愈發白。
找個小倌放鬆,是昨夜就盤算好的事,沒什麼可猶豫的。
春風渡二樓的雅間裏,燭火燃得旺。
淵斜倚在軟榻上,半闔著眼。
有獸剝了葡萄,爪子捏著那顆紫紅的果粒遞到他唇邊,帶著甜香;有獸貼過來,衣料蹭著他的袖角,呼吸溫熱;還有獸舉著酒杯,杯沿碰了碰他的唇,酒香漫進鼻腔。
他沒動,任由這些獸圍著,像圍著一件擺件,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腰間的玉佩,聽著滿室的軟語,隻覺得乏味。
“砰——”
門板撞碎的聲響驟然炸開。
木屑紛飛,帶著風的力道掃過屋內,燭火猛地晃了晃,差點熄滅。
靡靡之音卡在喉嚨裡,甜膩的酒香被一股寒氣衝散,瞬間沒了蹤影。圍著淵的幾獸僵住,衣衫還敞著,毛髮散亂,轉頭時臉色煞白。
門口立著個高大的身影,正卡在破碎的門框中間,周身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電光,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
是長贏。
剛從聽風樓出來,碧藍的眼眸裡翻湧著紅,不是血色,是燒起來的火。
是看了銘安那些卷宗後,被生生逼出來的火,能把人燒化的那種。
沒人來得及反應。
長贏的身影晃了晃,快得隻剩一道黑痕,是“雲間月”的身法,此刻卻沒了半分飄逸,隻剩威懾。
下一秒,那個捏著葡萄的狐族獸人突然悶哼,後頸被一隻大爪子扼住,力道大得讓他喘不過氣。長贏單手把人拎起來,像扔塊破布,砸向牆角,博古架應聲塌了,發出刺耳的脆響。
“滾。”
字從喉嚨裡擠出來,沒什麼起伏,卻帶著讓人不敢違抗的冷。
另外兩個小倌回過神,連滾帶爬地往門外沖,鞋都跑掉了一隻,頭也沒敢回。
雅間裏隻剩兩獸。
淵依舊斜倚在軟榻上,連姿勢都沒換。看著長贏走近,伸爪從果盤裏捏了顆葡萄,指甲掐破果皮,甜汁滲出來,沾在爪尖。慢悠悠地剝著皮,眼神落在長贏身上,帶著點看戲的興緻。
長贏的腳步很重,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像是敲在人心口。站在軟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淵……
那張臉,和銘安一模一樣,連眉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可穿的是惹眼的緋紅錦袍,眼裏是漫不經心的玩味,不是銘安的溫和,也不是銘安的怯懦。怒火往上湧,混著聽風樓卷宗裡的那些字,像一張網,死死勒住他的胸口,連呼吸都疼。
伸出手,攥住淵的手腕。
力道大得嚇人,指節泛白,幾乎要把那截手腕捏碎。淵沒掙紮,甚至還笑了笑,把剝好的葡萄送進嘴裏,咀嚼的動作慢條斯理。
“你用他的身體,玩得開心嗎?”
長贏的聲音冷,冷得像冰,每個字都裹著寒氣。沒等淵回答,手上猛地一拽。
淵從軟榻上被拉起來,踉蹌了一下,錦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碎瓷片,劃開一道細痕。長贏拖著他往門外走,力道沒鬆半分。
“鬧劇,該結束了。”
淵被拖著走,腳步不穩,卻依舊從容。嚥下最後一口葡萄,舌尖舔了舔唇角的甜汁,聲音輕悠悠的:“聽風樓裡可不是全部,等我想想,晚上再給你講哪個故事好……你這隻老虎,真是奇怪。銘安靠近你的時候,你躲得比誰都遠,現在倒裝出捨不得的樣子……你不是比我還會演戲?”
看著長贏緊繃的側臉,又補充:“葡萄是花錢買的,不吃白不吃。再說,正主就在你麵前,你偏要去聽風樓翻那些舊紙……嘖嘖。”
春風渡外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幾盞紅燈籠掛在屋簷下,被夜風吹得晃,發出“呼呼”的響。青石板路泛著冷光,長贏拖著淵走,身影在燈籠下被拉得很長,粗暴的痕跡順著腳步蔓延。
攥著淵手腕的手收得更緊,指甲嵌進皮肉裡,可那具身體沒反應,沒有顫抖,沒有痛呼,連一絲掙紮都沒有。
這個認知一下下剜著他的心臟,疼得他喘不過氣。
“你不是比我還會演戲?”
淵的話像根刺,帶著毒,長贏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夜色裡,碧藍的眼眸燒得更紅,尾巴上的金屬環“嘩啦啦”震顫,空氣中突然迸出“滋滋”的聲響——是電弧,密密麻麻的,在他周身跳動。
“演戲?”
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雷鳴,在淵耳邊炸開。長贏鬆開他的手腕,轉而掐住他的下頜,指腹用力,強迫他抬起頭。兩獸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淵能看清長贏眼裏翻湧的紅,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滾燙,還有那抑製不住的顫抖。
“你倒是說說,吾演的是哪出?”長贏的聲音啞了,帶著破碎的氣音,“是演那個逃避的懦夫?還是演那個把吾王推入地獄的劊子手?”
慢慢俯下身,額頭抵著淵的額頭,呼吸灼熱,混著怒火和悔恨:“吾沒有去接近他,是因為吾不配。聽風樓的卷宗裡,每一個字都在告訴吾,吾是那個始作俑者。可你呢?”
聲音發顫,捏著淵下頜的手鬆了鬆,又猛地收緊:“你用他的身體,在這青樓裡……做著和那些畜生一樣的事,你還好意思嘲笑吾?”
說完,猛地推開淵。
淵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到冰冷的牆壁,錦袍蹭過粗糙的牆麵,留下一道灰痕。長贏轉過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孤長,肩膀微微垮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蕭索得可憐。
“滾回去。”聲音輕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今晚,吾不想再看到你。”
“你在聽風樓查到的,不過是金族那一世。我要去殺幾個人,幾個仇人。”淵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些,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彆扭,“來春風渡,一是這兒訊息靈通,二是……順便消遣。”
話落,別開眼,爪尖無意識蹭了蹭長贏的爪子。方纔拉著就沒鬆,此刻倒成了掩飾窘迫的由頭。那些先前在雅間裏想說的刻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終究說不出口,畢竟他和長贏,骨子裏都連著銘安。
“查到仇家了,你去不去?”淵抬眼,直視長贏,重複了一遍。
長贏高大的身影僵在原地,後背肌肉綳得發緊,方纔還未散盡的殺意與暴戾,在這聲追問裡,竟生生頓住了,連空氣都靜了幾息。
緩緩轉過身,碧藍的眼眸死死鎖著淵,瞳仁裡還殘留著未褪的紅,卻此刻隻剩探究,想從那張與銘安無二的臉上,找出半分破綻,一絲謊言的痕跡。
可他隻看到淵的眼,沒有先前的嘲諷,沒有玩味,隻有一種近乎冷冽的認真,直挺挺戳過來。
“仇家……”長贏低聲重複,聲音壓得很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沙啞。
沉默著,尾巴上的金屬環先前還在微顫,此刻徹底靜了,貼在尾毛上,像在等一個決斷。片刻後,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碧藍眼眸裡最後一點猶疑褪去,隻剩森冷的決絕。
“吾去。”
沒有多餘的話,邁開步子,走到淵身邊,與他並肩。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月光灑下來,把兩道影子拉得極長……一道龐大如山,肩背寬闊;一道纖細如柳,身形偏瘦,卻詭異地在青石板上疊了幾分,像纏在一起的線,從未真正分開過。
長贏垂眸,目光落在兩獸交握的爪上,指尖觸到淵冰涼的麵板,又想起腕間那串染血的毛髮手鏈,冰涼的觸感順著麵板鑽進心裏,攥成一個更緊的誓言:這一世,誰傷過吾王,必讓他生不如死。
淵笑了,嘴角彎起個淺弧,拉著長贏的爪子更緊了些,腳步也快起來,往墜玉最邊緣的落霞穀趕。
“那一世的事,是這樣的……”開口,聲音隨著腳步輕晃,“銘安生在寺廟裏,沒親人,像天地隨手丟在那兒的。按規矩,寺廟不能留帶血的幼崽,可方丈還是把他留下了。”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枯草的氣息。
淵繼續說:“直到有天,一個小僧對著他嘆,‘天冷了,食物不多了’。那年打仗,顆粒無收,小僧是想少擺些貢品。可眨眼間,小僧麵前就多了堆新鮮水果。一開始沒人在意,後來但凡有怪事,銘安都在。久了,大家都信了……他能許願。”
“寺裡分了兩派,”淵的語氣沉了沉,“一派想讓他安穩過活,另一派想拿他招香火。後來,他們抓了方丈要挾他。銘安對著自己許願,失敗了……就被囚禁起來,每天替來供奉的獸人實現願望。”
“起初,山下村民隻求風調雨順、瓜果豐收。後來,就成了些囈語,說著什麼‘如果當時不是那樣就好了……’;‘如果再讓我重來一次……’之類的話,期盼著時間能夠重來。可是那些陰暗的,如果連時間也忘不掉呢?”
“再後來,就變成了……”淵頓住,臉色沉下來,指尖攥緊,沒再說下去,那些齷齪事,連複述都覺得噁心。
“直到方丈圓寂前,銘安才又見著他。方丈沒許願要年輕,也沒要多活幾日,就摸了摸他的頭。”
淵的聲音低下去,“那晚,所有罪惡都埋在了火海裡。”
“火海……是你放的,還是他放的?”長贏的聲音極低,沒停步,腳步卻慢了些,碧藍的眼眸終於側過來,落在淵的側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些畜生,都死了嗎?”
這不是問,是祈求——他要確認,那些玷汙過銘安的東西,是否已化成飛灰。若沒有,他不介意親手送他們下去。
“都不是,是方丈的願望。”淵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嗔怪,“那時候還沒我呢!”
頓了頓,繼續道:“那一刻,銘安看懂了方丈的眼睛。修行修心,可他們的心早被捷徑喂得貪了。隻是那時的銘安,已經快油盡燈枯,不比快圓寂的方丈好多少。他隻能許一個願:一把火,送善良的獸人出去,再一把火,燒了整座廟。”
淵的話音落,長贏的腳步也猛地停住。
他們已走到落霞穀深處,四周是嶙峋的怪石,枯草在夜風裏晃,發出“沙沙”的輕響,空氣裡滿是荒涼的死寂。
那句“那時候還沒我呢”,砸在長贏心上,砸碎了先前的暴怒,砸散了質問,隻剩一片空茫的疼。
緩緩低下頭,碧藍的眼眸第一次認真看向兩獸交握的爪。淵的爪很涼,沒有活人的溫度,像塊冰,卻牢牢牽著他,把一段他本該在場、卻徹底缺席的過往,一字一句講給他聽。
悔恨湧上來,不是先前那種狂暴的自責,是沉在心底的悲慟,重得讓他喘不過氣,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澀。
“油盡燈枯……”長贏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反覆念著這四個字,像要把裏麵的苦都嚼碎了嚥下去。
過了會兒,慢慢抬頭,眼裏的血色怒火徹底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冰,冰層下,是凝住的、化不開的殺意,冷得刺骨。
“今晚的仇家,”聲音平靜下來,卻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膽寒,每個字都帶著冷硬的決絕,“是當年被火送出去的,還是那些披袈裟的畜生的後代?”
他要知道目標。
銘安在那一世,用最後一點力氣分清了善與惡,那這一世,他就要替銘安,把那場沒做完的審判,徹底了結。
“拜託,你清醒一點!那些被送出去的肯定是好人啊。今晚的仇家當然是那些‘永生’的僧人了,他們是第一批許願望的,但是永生隻是生命無限,不代表不會死啊……”淵舔了一下嘴角,血紅的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