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哈哈哈,沒騙到你……真無聊。”
淵臉上的委屈像被風吹散的霧,瞬間斂去。方纔還耷拉著的嘴角一挑,眼底重新漫開熟悉的戲謔,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低了些:“不過有件事沒騙你……他還活著。歸期不定,但我和他,確實是共用這具軀殼的一體。”
笑聲刺破漸稠的夜色,裹著海風撞向岸邊礁石,順著浪濤捲回沙灘,紮得人耳尖發疼。
長贏剛按下去的殺意沒再翻湧,想吸氣,卻覺得肺腑被那股冰冷的絕望堵得嚴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悶痛。
收回落在淵臉上的目光,那目光裡摻著審視與憎惡,像把刀,卻刺不穿眼前這層頂著銘安麵容的皮囊。
視線落在腳下的沙地,黑暗正一點點吞噬沙粒的輪廓,如同要將他的意識也一併吞進去。
尾巴在身側掃過,三道金屬環不再有電光閃爍,靜得像從廢墟裡撿來的廢鐵,死氣沉沉地懸著,比真正的枷鎖更讓人窒息。
他輸了。
第一回合交鋒,輸得毫無還手之力。
不是輸在靈力強弱,是輸在淵精準攥住了他唯一的軟肋……那個“銘安還活著”的可能,像一根細弱卻堅韌的線,輕輕一扯,就牽動了他全身的鎧甲。
“……如何證明。”
長贏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退潮後死寂的灘塗,聽不出半分情緒。
沒抬頭,視線仍黏在被黑暗啃噬的沙地,語氣近乎麻木。
這不是質問,也不是請求,更像一個人站在深淵邊緣,對自己發出的最後一聲確認。確認那束看似存在的光,究竟是救贖,還是又一場騙局。
隻要銘安還活著,哪怕前方是煉獄,他也得踏進去。
“嗯……這倒難住我了。如何證明呢……?”
淵抬爪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臉上顯出幾分故作的困惑。
下一秒,眼睛猛地一亮,像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童,語氣裡蹦出期待的雀躍:“我有他全部的故事,你想聽嗎?他前幾世的,那些藏在背後、不願訴說的故事……”
此刻的他,真像隻等著分享秘密的幼崽,猩紅的眼眸裡閃著細碎的光。
夜色徹底吞了最後一絲天光,海風裹著濃重的潮氣撲來,涼意在骨縫裏鑽,凍得人指尖發僵。
可在長贏眼裏,那張屬於銘安的臉上,這副懵懂期待的神情,比最猙獰的惡鬼還要醜陋。
那不是天真,是裹著糖衣的惡毒嘲諷,把銘安的過往當成戲碼,要在他麵前一一拆解。
長贏碧藍的眼眸裡,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也散了,凍成極北之地萬年不化的冰原。
看著淵那副令人作嘔的模樣,喉結滾動,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極輕的嗤笑,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鄙夷。
“閉嘴。”
兩個字帶著冰渣,落地的瞬間,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凍住了。
長贏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驟然傾軋的山嶽,帶來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將坐在沙地上的淵徹底罩在陰影裡。
“吾王的過往,無論是踏過的榮耀,還是嚥下去的傷痛,都輪不到你這怪物置喙。”聲音低沉,每個字都淬著殺意與厭惡,“收起你那套分享秘密的把戲,吾沒興趣。”
緩緩蹲下,視線終於與淵那雙猩紅的瞳孔平齊。
此刻眼裏沒了掙紮,沒了痛苦,隻剩一片純粹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若“淵”敢騙他,他便毀了這具承載著兩人性命的軀殼,同歸於盡。
“吾給你一個選擇。”長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雨前的死寂,“要麼,讓吾感知到他的存在;要麼,吾便毀了這具身體,陪你一起赴死。”
淵搖了搖頭,沒反駁,隻是抬爪一揚,一張泛著微光的禦紙從袖中飛出,懸在兩獸之間。
紙上光影流轉,漸漸顯出身形……
銘安坐在河邊,石岸邊長著幾叢不知名的古樹,垂著肩,臉上帶著清晰的難過,爪裡攥著幾塊圓潤的石頭,一塊接一塊地扔進水裏。
漣漪散開,似乎察覺到什麼,忽然抬頭望向天空,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沒有聲音,隻有無聲的畫麵。
但長贏看懂了。
銘安喊的,是他的名字。
“我沒騙你……也沒必要騙你。”淵的聲音收起了嬉鬧,多了幾分凝重,臉色卻有些蒼白,一絲鮮血從嘴角滲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沙地上,“這具身體死了,我和他,都會死。”
那張薄紙輕飄飄的,此刻在長贏眼裏卻像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當熟悉的身影在紙上浮現,當那張染著悲傷的臉上無聲喊出自己的名字時,長贏整隻虎都僵住了。
碧藍的眼眸死死鎖著畫麵,連眨眼都忘了,彷彿要把自己的靈魂嵌進那光影裡。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聲音,隻剩海風在耳邊嗚咽,還有影像裡那聲無聲的呼喚,在胸腔裡掀起滔天巨浪。
方纔那股毀滅一切的決絕,在看到銘安眼神的瞬間,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刀絞般的心痛……
他差一點,就親手掐滅了這唯一的希望。還有無邊的悔恨,恨自己方纔的衝動,恨自己竟對承載著銘安性命的軀殼動了殺念。
禦紙上的光芒漸漸暗下去,最後化作細碎的飛灰,被夜風一卷,散在空氣裡,沒留下一點痕跡。
長贏緩緩站直,身上那股凍人的殺意已然斂去,換成了更沉重、更偏執的壓迫感。
看著眼前臉色蒼白、嘴角掛著血絲的“淵”,那雙猩紅的瞳孔裡,終於不再隻有戲謔,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如何……”長贏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才能讓他回來。”
“我也不知道。”淵的話格外鄭重,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但你放心,他沒死,我也捨不得他死。或許過段時間,等我睡過去,他就會出來了……所以這幾天,得麻煩你和我相處了。”勉強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語氣裏帶著點生硬的試探。
這話在冷風中散了開去,沒激起半點迴響。長贏沒回應,隻用那雙重回死寂的碧藍眼眸,冷冷俯視著坐在地上、頂著銘安臉的“淵”。
相處?
這個詞從“淵”嘴裏說出來,像在試探長贏的忍耐邊緣。
是對他所有掙紮、痛苦與剋製的極致嘲諷。
夜色裡的海成了深不見底的墨色,浪濤一遍遍拍打著沙灘,聲音沉悶壓抑,像長贏此刻的心跳,沉重得幾乎要停擺。
沒伸爪去扶,就那樣靜靜站著,高大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像一座沉默的冰碑,立在沙灘與夜色的交界處。
“相處?”
長贏終於開口,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冰冷,像冰棱砸在石板上,“收起你可笑的想法。”
話音未落,猛地探爪,一把抓住淵的手臂,粗暴地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力道大得讓淵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手臂上清晰印出幾道紅痕……這不是攙扶,是純粹的、不容抗拒的控製。
“從現在起,你寸步不離吾的視線。”長贏的聲音壓得極低。
鬆開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彷彿還殘留著觸碰那具軀殼的不適感。
隨即轉過身,不再看那張讓他心痛又憎惡的臉,邁步向著遠離海岸線的方向走。
“直到……吾王歸來。”
淵跟在長贏身後,一步步離開沙灘,往城裏走。他似乎對街巷裏的一切都很新奇,左瞧瞧右看看,目光掃過掛著燈籠的鋪子,又落在牆角蜷著的流浪貓身上,渾然不在意自己衣服上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剛轉過一個街角,一隻小小的爪子忽然顫抖著拉住了淵的衣角。
“大哥哥……可以買束花嗎?”
淵停下腳步,猩紅的眼眸向下望去,是一隻小牛獸人,頭上頂著兩隻小小的牛角,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幾塊補丁,洗得發白,邊角都磨出了毛邊。
許是他身上未散的血腥氣,小牛獸人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麵,想看他又不敢抬眼,爪子攥著衣角的力道都帶著怯意。
“怎麼了?小不點。”淵彎下腰,爪子輕輕碰了碰小牛獸人頭頂的牛角,語氣裡沒了對長贏的戲謔,多了幾分難得的溫和。
掃了一眼小牛獸人臂彎裡抱著的花束,幾支簡單的野花,用草繩捆著,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我……我在攢葯錢。”小牛獸人聲音細若蚊蚋,斷斷續續地說著蹩腳的推銷話,“大哥哥,你的眼睛很好看……很配這朵花。”
淵眼睛一亮,像是被這笨拙的誇讚取悅了,猩紅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真切的笑意:“都給我吧!”說著,伸手就往身上摸,劃過衣襟、袖口,摸了半天,卻連一個銅板都沒摸出來。
愣了愣,隨即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長贏,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無賴:“喂,借我點錢。”
長贏站在燈籠的光暈外,半邊身子浸在陰影裡,聞言隻是淡淡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吾王精通煉丹,尋常藥石,從不需要這般籌措。”
“我又不是他!”淵瞪大了眼睛,語氣裏帶著點委屈的反駁,“我就隻會打架而已,哪懂什麼煉丹?”
“沒關係的,大哥哥。”小牛獸人怯生生地抬起頭,把一束花遞向淵,“這花送給你,不要錢。”
“不行不行。”淵連忙擺爪,又朝著長贏伸了伸爪子,指尖朝著他晃了晃,“借我點,回頭肯定還你!別這麼摳門啊!”
那隻伸向長贏的爪,是銘安的爪。
長贏的視線落在那隻爪上,隻覺得刺目得厲害。甚至沒有去看“淵”的臉,也沒看那雙猩紅的眼眸,隻是將目光冷冷地投向地麵,看著燈籠的光在石板上投下的斑駁光影,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對於淵這近乎無賴的索取,長贏連一絲眉毛都未曾動過。漠然地抬起手,手腕上的空間戒指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銀光,一枚沉甸甸的金錠便落在了他的爪墊上。
沒有將錢遞給淵,也沒有直接交給小牛獸人。手腕輕輕一抖,那枚金錠便從爪墊上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鐺”的一聲脆響,精準地落在了淵腳邊的石板上。聲音在空蕩的街巷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別用那張臉,做這種無聊的表演。”長贏開口,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拿著錢,別再糾纏。”
說完,便不再理會身後的一大一小,徑直轉身,邁開長腿繼續向著鏢局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沒有半分停留,彷彿身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你看,錢來了。”淵彎腰撿起腳邊的金錠,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灰,塞進小牛獸人蹄子裏,“這個應該夠你買葯了。”
“謝謝大哥哥!”小牛獸人眼睛一亮,連忙將懷裏的花全塞給淵,攥著金錠,腳步輕快地跑向了街角深處,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在小牛獸人跑遠的瞬間,淵的指尖微動,一張輕薄的禦紙從袖中飛出,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貼在了小牛獸人的後背上。
長贏的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戛然而止。
他並未走出多遠,敏銳的聽覺早已捕捉到了身後那極細微的破空聲。
是禦紙劃破空氣的輕響,還有貼上布料時那幾乎不可聞的黏連聲。這絕不是一個善意舉動後該有的多餘動作。
猛地轉過身,高大魁梧的身軀如一堵厚重的牆,瞬間擋住了淵的去路。
夜色下,那雙碧藍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死死地鎖定在淵那張掛著無辜神情的臉上。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連街邊燈籠的光暈都顯得僵硬,不再搖晃。
長贏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淵。他無視了淵懷裏那束與他猩紅眼眸莫名相襯的野花,也無視了他衣擺上尚未乾涸的血跡,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淵”的眼底。
“你對那孩子做了什麼。”
這不是疑問,是冰冷的陳述,是帶著不容置喙威嚴的質問。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砸在淵的耳膜上。
“那張紙,是什麼。”
“笨蛋。”淵翻了個白眼,語氣裏帶著點不耐煩的嫌棄,“你以為一隻小幼崽攥著金元寶在街上跑,不會被人盯上?我那是在保護他。愛信不信,隨你怎麼想……”
說完,便不再理會長贏,捧著懷裏的花,腳步輕快地向著鏢局的方向走,嘴角還帶著點沒散去的笑意。
淵這句夾雜著不耐煩的解釋,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寒潭,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長贏的眼眸依舊冰冷,看著淵捧著花、滿不在乎地轉身離去的背影,並未立刻跟上。
這番說辭聽上去合情合理,甚至帶著一絲……反常的善意。
可這“善意”出自淵之口,隻會讓長贏感到更加荒謬與警惕。他並不相信這個怪物的言語,隻信自己的判斷。
長贏的視線越過淵的肩膀,望向小牛獸人消失的街角深處。強大的靈力悄無聲息地從他體內鋪展開來,如同一張細密的蛛網,瞬間覆蓋了整條街巷,精準地鎖定了那張禦紙上微弱的靈力波動。
細細感知著那股力量……沒有惡意,沒有攻擊屬性,隻是一道簡單的示警符,還附帶了追蹤的效果。若有旁人對那孩子心生歹念,符咒便會立刻發出警示,同時在對方身上留下不易察覺的靈力印記,方便追蹤。
確認了這一點,長贏心中的殺意並未減少分毫,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煩躁。
無法理解“淵”的行事邏輯……前一刻還拿銘安的過往當作戲耍他的籌碼,下一刻卻會為一個陌生的小獸人貼上保護符咒。
時而惡劣,時而又做出這種毫無意義的“善舉”,像一團混亂的迷霧,讓人猜不透深淺。
“最好如此。”
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說罷,不再停留,邁開長腿,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跟了上去,始終與淵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不遠不近,既能清晰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又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與壓迫感。
他要親眼看著這個怪物走進鏢局,寸步不離,直到銘安回來的那一刻。